| Trovatore 的个人资料不 牢 閣照片日志列表 | 帮助 |
|
2009/1/22 古文观止笔记——卷之八唐文读《师说》 此一篇尚可,算得韩文中佳作。盖此文所阐述之理,小而浅,故以韩愈风格,浅浅说去,铺陈适度,相得益彰。而一旦论《原道》、《原毁》等大题目,韩文则立显轻浮矣。 读《进学解》 此又是一篇牢骚文章,而读来使人忍俊不禁。何韩愈之牢骚文多风行于世耶?或后世众多儒生学子,皆自以为屈才之故欤? 盖韩愈先欲自矜自夸,又不得作夫子自道,乃伪作师徒问答,而为其徒弟拟出一篇肉麻阿谀文字,几使人不忍卒读,只觉滑稽可笑。厚颜若此者,亦属罕见耳。“先生之於业,可谓勤矣......先生之於儒,可谓劳矣......先生之於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先生之於为人,可谓成矣......”当其落笔挥毫自吹自擂之时,诚不知有“谦卑”二字耶? 后一段故作矜持状,实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矣。”噫!作此等文字,而尚能成一代文宗,岂不悲夫!文章至秦汉六朝以后,何衰落至此耶? 读《圬者王承福传》 “王其姓,承福其名。”——此类文辞皆矫揉造作故作新奇者也。 韩愈前《原道》之文,独尊儒家而鄙薄老、庄。作此文则突然大赞隐于市者,谓其“贤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此说乃暗合于老、庄,何其自相矛盾若此哉?盖韩愈作文,只为立意新奇以博众人赏识,故每有好题目,便只顾攘臂奋笔,全不顾其于前说可有矛盾,可有误人子弟之嫌也。韩愈充其量不过一文士耳,其去圣贤之道远矣。 又:圬者王承福,不过一无恒产之游民也,以一技之长容身于市,不事积蓄。然而此人若一旦有病患灾祸,将如何应对耶?求长久之福祉,人之天性也。若人人皆学王承福,则世道将动荡不宁矣,故此等人不可学也。韩愈欲申诉一点,则不顾其余,此其弊也。 读《争臣论》 “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此又故作新奇之语,而吴氏赞赏之,谓其“力去陈言”,谬矣。 观此一篇,韩愈写文斥阳城之大不贤,乃欲显韩愈之贤也。韩愈屡不得任用,郁郁不遂其志,故如疯犬吠人,欲攀啮大臣而自显也。吾不信当时朝廷之中,诸大臣无尸位素餐,祸国殃民而甚于阳城者也。而韩愈不论旁人,独论阳城,盖阳城有推进贤能之职,故韩愈写此文以刺激之,冀其或一加意于愈,或另有大臣因之荐举愈,或因朝野传闻而达圣听,以飞黄腾达耳。是故韩愈此文,不过反其道而写之干谒文章也。欲进身而不惜毁人名誉,且故作忠义状,吾甚不齿其行。 读《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 此一篇与前一篇《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一副献媚之相可鄙。吴氏偏皆选入,吾不与焉。 “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情隘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此等卑躬屈膝语,较之李太白《与韩荆州书》,直欲弃之于地也。 又:偏偏于此等文章中,吴氏批注勤劳,模仿金圣叹笔意,称赞其文法不已。吴氏所能赏识者,亦陋焉! 读《应科目时与人书》 韩愈真无骨气者也。前连上宰相书,拟宰相为周公;又与于尚书书,誉其“抱不世之才,特立而独行”;后再与陈给事书,曲意逢迎;此又与不知何人书,干谒不已。且虽称:“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然而此文分明摇尾乞怜之文也。吾竟不知吴氏选韩愈此等文章,欲誉之,欲毁之耶? 读《送李愿归盘谷序》 此一篇又写归隐林泉之乐。盖韩愈仕途淹蹇,遂灰其心而故作清高出世状,其心实仍热衷于功名利禄不止也。此与写《北山移文》之孔稚珪一丘之貉。 读《祭十二郎文》 此文千载誉为有情之作,谓其悲痛沉郁,发自肺腑。吾观此祭文,实乃韩愈自祭,非纯为奠十二郎之物故也。盖人过不惑,便秋气益剧,见物华摇落则生感物伤怀之心,悲己之亦不能久驻于人世,此人之常情也。又兼韩愈功名不遂,空嗟蹉跎岁月,更生自怨自艾之情耳。 此文确有真情在其内,然而吾以为既作祭文,当以庄重恭敬为宜,文辞亦须典雅,方是儒家哀而不伤之正意。而此文以迹近白话之辞,大洒狗血,频频催泪,不免落于形而下矣。吾观太史公作文,纵悲哀激愤至极,落笔亦不失身份气度,而韩愈此等文字能流传后世不衰,吾徒有叹天下无人,而文章之道不传耳! 读《祭鳄鱼文》 韩愈方做一刺史,便行威福,至于鳄鱼。观其辞,且利诱,且威逼,且恫吓,而大打官腔不止也。 又:鳄鱼乃冥顽不灵之蠢物,而韩愈大张旗鼓祭之以文,此不过惺惺作态,欲邀贤名于百姓也。观其辞,竟欲鳄鱼退入大海。而吴氏补注云:“是夕有暴风震雷,起湫水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州无鳄鱼患。” 吾不能信之,盖当为后人附会,或当时滑吏刁民阿谀长官之伪报耳。 读《柳子厚墓志铭》 此一篇尚可,写出柳宗元一片高尚之心,傲世之才。“士穷乃见节义”一段,尤振聋发聩,道破世上小人之虚伪。吾读其文,而遥慕柳宗元其人。 韩愈文章,不过因当时骈俪之风盛行时,以直白之语入文章而标新立异也,竟至以此等文风写墓志铭,不免失其恭敬。文体不同,则当因需而作,非定有高下优劣之分也。如祭文、墓志铭等,吾宁以骈文为宜。而想当时为柳宗元刻碑之石匠,亦将埋怨韩愈文句之拖沓重叠耶? 2009/1/20 古文观止笔记——卷之七六朝唐文读《陈情表》 向时无知,但闻有李密《陈情表》,遂以为瓦岗寨之李密也。今方知名虽同,而此李密为蜀汉人物。 前日读《三国志》时,便见裴注有此一篇文字,使人感动不已,“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亦无以终馀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敢废远。”——此一句尤令人心酸。当时不知此文即《陈情表》,果然千古佳作,其一片纯孝之心,绝不费虚词华藻,而使天下孝子读之,自有共鸣于中。此文可谓天下至诚第一。 读《兰亭集序》 天下第一行书,早已临摹多遍,其辞烂熟于心,却似囫囵吞枣。而此番细品辞意,亦别有风致。 盖六朝人物,自有一番潇洒,六朝以前秦、汉无其飘逸,六朝以后唐、宋失其明快。此即一佳例。 金圣叹于批《西厢记》前所做序文,所谓“风驰、电掣、云卷、水逝”者,皆由此文生发而化出者。“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一句,乃怀古之真谛,盖怀古者,实皆自伤也。 读《归去来辞》 渊明千古佳作,誉者已众,不需小子于此细论矣。欲知其高洁者,但与前卷中《杨惲报孙会宗书》相对照读之,则霄壤之别立见矣。 读《北山移文》 读罢陶渊明数篇隽秀之佳作,再读此文,只觉恶俗之臭难掩,令人欲呕。 北山本属自然,纵有伪隐士借其沽名钓誉,与北山何伤哉?俗人匆匆来去,北山自巍然而笑,不曾因客之俗,而损其毓秀也。孔稚珪何许人哉?乃遂以小人之心,为山岳立言,曲尽尖酸刻薄之态,而讽周彦伦之隐而复仕——此恰以明孔稚珪之固陋浅薄耳。若为陶令,则自种豆南山,采菊东篱,周彦伦之来去,将于我何预焉?孔稚珪不能容周彦伦之伪,是其自惜“隐士”之名节,而不能见周玷污之也——则孔之隐,非真为隐而隐,乃为“隐”之名也。一汲汲于“名”之俗士,而跳梁大骂一求利禄之俗士,此所谓“五十步笑百步”耳。 孔但知讥周,而不知后人之复讥孔也。辞章虽靡丽,但使人觉其矫揉造作耳。 读《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檄文而有名者,首推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而此文亦名传千古。比较陈琳文与骆宾王此文,则陈琳文似更切中曹操要害,使天下人读之,自然而生同仇敌忾之心,莫不痛詈曹贼而欲讨灭之;骆宾王此文,罗列武曌罪状似不至十恶不赦,乃至先以“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等宫闱事塞责,又以“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等不实之辞诬陷。唯“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一句犀利,故则天见之而大惊。至于“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竟是今世大字报声口矣,所谓“有理不在声高”,故理不足时,遂以声气造势耳。 读《滕王阁序》 一篇《滕王阁序》,秉《离骚》之赋体,接司马相如一路也。唯其写景,在于用词不僻而贴切,胜于司马相如之专以佶屈聱牙刁难人。赋体至此《滕王阁序》一篇,可谓登峰造极矣。 然而此文至“呜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一句始,突转悲戚,且有自干自荐之意,则不免唐突主人倩人为盛会作序之请也。 读《与韩荆州书》 李太白诗情高古,天下无双,而其文则所传者少。此文乃一篇干谒文章,其中自有卑躬屈膝处,此亦人之常情,无需讳言也。 读“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不免失笑,原来金庸“为人不识陈近南,纵称英雄也枉然”一句,竟从此中化来。 任尔天下英雄奇才,若生不逢其时,则不免老死户牖之间耳。怀璧深林而无人识其宝;骐骥伏枥而不能展其足,此诚不能忍者,故英才欲逞其长,或有明珠暗投者,此亦天下一大悲剧也。 观此文中青莲居士又欲伏低,又不肯低声下气;又欲逞才,又不敢唐突当道,其宛转踌躇处,使人慨叹。若仅论其辞,则未必佳,然而思作者写此文时,似于五尺牢笼之中,欲作剑舞,观其进退失据而又勉强腾挪状......呜呼,吾竟不忍细玩其残虐之美也。后人读此,当为李太白一哭! 读《春夜宴桃李园序》 方读过《与韩荆州书》,再读此文,乃知李白之崇“秉烛夜游”,乃欲排遣其不得赏识,不能一展其才之痛也。此文与太白诗《月下独酌》相似,看似极欢娱,实极凄苦愁绝。而李白逸才天纵,自不屑做顾影自怜之语,其郁郁不得志,遂从写欢娱之事中倾泻而出。 读《陋室铭》 此小品文也。秦汉六朝文章,或言其事,或抒其志,皆有所为而发;而此文不过作者自矜自得自满自骄之语,志入燕雀而已矣。较之陶令《归去来辞》,则此文之矫揉造作可见。词句虽属清雅,只堪于案牍间闲暇时亵玩一番耳。 读《阿房宫赋》 此文写得好,虽反复雕琢,然而大气磅礴,不失雄奇。 开篇十二个字便开得好,如奇峰高耸。其后竭力写阿房宫之广大、奢靡。笔锋再一转,归到“爱民”上来,理据皆实,较之贾谊《过秦论》突兀一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更使人信服。 此赋不但重辞章,亦重音韵,使人读之,抑扬起伏,其声铮铮作金石响,有飞流直下,响遏行云之势,真赋中极品也!王勃《滕王阁序》以急智写成,虽有神来之笔,若以音韵论,不及此文酝酿之醇美也。 读《原道》 吴氏竟特爱韩文。《史记》文字,选辑一卷,而韩愈文章,竟有一卷半。然而读此文而知韩愈之相去太史公、左丘明等,不可以道里计矣。 韩愈文章,似擅于说理,然而其文辞貌似严密,实则密而不严也。且看此文,谓之“原道”乃驳斥老庄之“道”为非,而以儒家之仁与义合而为正“道”。然而其辞则屡屡以孔子之言,证儒家之正统,此直如以甲、乙二人相角抵,而以甲之父为裁判耳。纵甲胜出,乙将不服,旁观者并不能服也。老子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本自跳出人情制度,而以人类之悲喜幸福,论“道德”之利弊,而韩愈妄谓其“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设喻虽巧,终不能申明其何以为“坐井观天”,遂反有恶语伤人之讥,失辩论之风度。 然而韩愈居唐宋八大家之首,千载以来,于古文一道流泽广远——金圣叹之文风,亦由韩愈学来——何哉?吾读毕此篇,思之于心,而有所得二。其一:韩愈之文,每每为儒家正名,而驳斥释、道,虽释、道不能服,而儒生读之自然心中大畅,而自唐以来,何人久居朝野,把持文章耶?众儒生也!故儒生奉韩愈为文宗,良有以也。其二:文章胜过韩愈者,唐以前多有,然而如左丘明之精炼,庸人无从学;如太史公之卓识,凡人无法学;如司马相如之绮丽,俗人无力学;如王勃之天才,常人无由学......能学之而略得形似者,韩愈之文也。由此则天下莫不学韩,因其简易,且有法可依,纵庸才俗子学之,亦能事半功倍也。 读《原毁》 此一篇尽显韩愈文风之恶趣味。其佳处在于明快,而失于不能简洁。明快而不能简洁者,为其重言倒语,如叠床架屋般反复申说也。唯其重复,故读得快,可一目十行;亦唯其重复,故叙述明白,老妪亦能解其旨。然而若同说一理,左丘明,史迁,韩非,寥寥数语即可剖析明白者,韩愈则需用数倍乃至十倍之文辞,使人读之不耐。 丘明、史迁、韩非之辞约而精,韩愈之辞阔而迂,然而韩愈之文得众人称道有加者,盖其文浅显,资质中平者读而即能明其旨,而丘明、史迁之文,须先饱读诗书,复咀嚼揣摩文意,然后拍案赞叹也。世间资质中平及以下者众,则赞韩愈之声更喧,此亦下里巴人和者众多之故也。又:丘明、史迁之文,笔势雄奇无匹,学不得;而韩愈此文结构分明,极宜模仿,纵学之不似,画虎不成亦能作一猫也,故效之者多,而韩愈名更重于后世也。 呜呼!当是之时,文风虽趋于靡烂虚浮之赋体,韩愈倡“古文”,有拨乱之功,然而未能反其正也,其“古文”亦非真秦汉古文体,而如西方之“文艺复兴”,名为复古,实创新也。 又:细察其文法,反反复复之笔,却略似佛经文案。韩愈虽詈佛呵释不止,其文竟不能不被佛经影响,此事有趣。而其作文善用两扇分别对照之法,竟开后世八股之风习矣。韩愈之于中华文章之贡献,利大耶?弊大耶?吾读《原毁》,而见韩愈之技穷于此也! 读《杂说一》 读此一篇,见韩愈奴颜卑膝谄媚之状。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似此等语,特意颠倒穿插重复之,作新奇状,而使人读之生厌。 读《杂说四》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此亦选入中学课本。察韩愈作文之旨,在报怨其不得任用,然而若比之屈原、贾宜文章,既失高洁之志向,又乏卓绝之见识,徒有牢骚满腹而已。此类短文,与《陋室铭》类似,小品文也,浅尝辄止即可。 2009/1/18 古文观止笔记——卷之六汉文读《高帝求贤诏》 此文读来虽有趣,可知刘邦当时笼略天下之策略,然而其辞不见高雅,似不足以入文章选集。如“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等语,更诘屈聱牙,文理不顺。此文不必学。 读《武帝求茂材异等诏》 吴氏选入汉高、文、景、武帝诏书各一篇,以文章论,均似大可不必。武帝此诏尤短,虽有“非常之功,非常之人”可为警言金句,然而全文并无章法架构可言。此等文字亦不当入《古文观止》。 读《贾谊过秦论上》 此文亦曾选入中学课本,今日读之,仍颇熟稔,其中诸多成语,常用至今,的为佳作。 观贾谊驱使文字,如武师舞关王刀一般,招式大开大阖,而重心稳若泰山,进退有节,动静得法。舞大刀须抡将起来,借其惯性,若招式之间小心翼翼,反将为所累,故此文需诵读,一气直下,更觉其爽利。 观其开篇,极力写六国之强,乃为衬秦国之益强耳;而观下篇,又知其写六国之强,是为映陈胜、吴广之弱耳。一笔而有两用,如关王刀回寰旋转,力发千钧。真舞得花团锦簇,忽然一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竟似拖刀计,而秦始皇之头,遂哗然而解矣。 至于秦国之过,何止于仁义不施耳?然而看客见其文字舞得好看,将无不喝彩不暇,不复计较其论是否严谨矣——此所谓文章以气胜者也! 读《贾谊治安策一》 汉高帝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韩王信,贯高,淮阴侯韩信,彭越,黥布,陈豨,卢绾,利几,臧荼。刘邦稳固江山之难,似竟甚于灭楚耳。 观贾谊言:“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於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乃知其亦为法家一路也。 贾谊行文,有澎湃之气鼓荡直下,文辞激昂,是其强处。然而其所谏言,恰是前《范雎说秦王》文中所谓“匡君臣之事,处人骨肉之间”者也。范睢反复施欲擒故纵之技,非收服秦王之心,不敢道出其旨;而贾谊未获文帝之信任,遂轻易建此倾国之策,文帝不能纳之,良有以也。且贾谊既遵法家之言,何不知韩非之《说难》耶?“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贾谊此策虽有理,奈何说法欠斟酌,遂不能入文帝之心也。 贾谊上疏谏言,有痛哭一,流涕二,长太息六,此处收录者,其痛哭一也。贾谊一片忠心赤胆,敢直言不讳,太史公乃将其与屈子同传。然而此文小处技法虽高超,奈何只知其所应说,而不知应如何说,遂空费万言耳,惜乎哉! 读《晁错论贵粟疏》 晁错好出大言危言,其辞轻浮,其人可知。后取祸亡身,亦是自罹其患耳。 观其所言:“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於贵粟,贵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为赏罚。”——方今之务在使民务农,此说尚可;劝民务农在於贵粟,此说亦有几分理;贵粟在于以粟为赏罚——此则失之严谨矣。此一句之前,晁错竭力言民不务农之弊;此一句之后,晁错又竭力言以粟为赏罚之利;然而晁错未曾论为何非以粟为赏罚不可,此乃晁错此文之死穴也。欲贵粟,未必仅此一途,而卖官鬻爵之例一开,则弊端丛生矣。晁错一意孤行,但求行其所欲,不惜强词夺理,此即一例也。 故此文可学其文气,不可学其章法也。较之前文《贾谊治安策一》,贾谊乃不知如何说其理,晁错却是于理有亏,故又下一等矣。 读《邹阳狱中上梁王书》 邹阳狱中上书自明,其辞颇有可采处,如:“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等语。然而其所语,多亟力称忠喊冤,而不能辩其所以忠耳。纵使奸邪之人,临危之际,亦能作斯语,邹阳又如何能使吴王明其心耶? “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勿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此等辞藻有趣,纵横穿插,然而虽能使人读之目眩,却失于做作,反不如先秦上古文章直抒胸臆得好。 或邹阳此文,未冀吴王读之而能释其罪,不过料其必死,故吁天而自白心迹耶?不然为何通篇之中,对其被下囹圄之事由不曾有一字辩驳哉? 读《司马相如上书谏猎》 观司马相如进言之小心翼翼状,唯恐捋虎须,触逆鳞耳。况其所谏之事,进可获武帝之欢心,蒙赏受赐;退亦不虞危言犯忌,必可全身而返——观司马相如《喻巴蜀檄》、《封禅书》等,可知其不过一御用文人,武帝之爪牙弄臣而已,其心可鄙,而此文又一例也。 读《李陵答苏武书》 读此书至卷中,便知必为好事之后人伪作无疑。 观篇首大段文字,皆以四字语铺陈排比,堆砌累牍。其辞不可谓不雅训,然而唯其太过雅训,故显破绽矣。想李陵何许人?一介武夫耳。其父李广本出身行伍之粗鄙人物,其家两代数人,但务军戎,不重辞章。《汉书》记李陵曰:“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何以李陵降匈奴之后,居极北苦寒之地,茹毛饮血之乡,反文辞精进,落笔粲然耶?此可疑之一也。 再看通篇文字,所举事例,无不见诸史籍之中,已为人耳熟能详,再无一新鲜语。当事之人,亲历如此惨烈之役,又陷匈奴中数年,遭汉室灭门之报,追忆往事之时,岂无一二语不同于旁观者之叙述耶?此可疑之二也。 观李陵所叙,竟由头至尾,不择巨细,娓娓而言当时状况,此分明后人欲借此写出一传奇故事,故作此周全之笔也。而文中既有“昔者不遗,远辱还答”字,则李陵与苏武早有书信往来矣。前既有书互答,则李陵之冤情必已先叙过一番,如何此处又不厌其烦,赘言无已耶?此不合人情,故可疑之三也。作者虽有察觉,而以“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之言弥补之,仍有欲盖弥彰之嫌也。 细观李陵此文,竟不知其所欲为也。其冤虽深,奈何已乏回天之策,且入匈奴若许年,此时痛呼,又何补耶?乐毅有云:“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李陵竟不知耶?抑知而不能学耶?“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李陵此书若止为此一句,则与巷闾间倚门谩骂之悍妇,有何不同?因此而以为可疑之四也。 合以上四可疑,吾以为此书必伪。“代名人发言”,此风今日早成滥觞,即所谓“同人小说”也。吴氏但以“文情感愤壮烈,几于动风雨而泣鬼神,除子卿自己,更无余人可以代作”一句话轻轻抹倒,未免感情用事耳。而读至卷末评语,见苏轼亦以此为齐梁小儿伪作,不由大快于心:苏子瞻真解人也! 读《路温舒尚德缓刑书》 此一篇文字,吾未见其特佳之处。 宣帝甫登大宝之时,乃霍光之傀儡也。此文前半段中有“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一句,乃暗拍霍光之马屁也。 文中所列“秦有十失”者,颠倒重复,叠床架屋,而吴氏效金圣叹批注法,为其一一标注,反使人笑之。 “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二句含糊其辞,虽百思而不能得其解,吴氏注解亦不通。存疑。 当时朝政律令之所出,皆由霍光而不由宣帝也。末一句“上善其言”,分明言此书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矣。文辞虽激昂,不被见用亦不过废纸一张而已。 读《杨惲报孙会宗书》 杨惲此文,盖效其外祖太史公之《报任安书》也。然而其怨恨朝廷之心,溢于纸上。又偏要写一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不写此诗,亦不害文意,偏要写入,是怨望朝廷无疑也,自取其祸,须怨不得旁人。 又:卷末竟大骂孙会宗,亦属不识好歹,诚非君子交友之道。杨惲冤情不及太史公三分,而一腔怨气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文亦不可学。 然而读此文,可知何者为不可学,亦属开卷有益。吴氏选此篇入《古文观止》,盖此意耶? 读《光武帝临淄劳耿弇》 此文词句到错混乱,其入选者,盖为光武帝之文也。唯“有志者事竟成”一句,乃出于此。 读《马援诫兄子严敦书》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可谓金玉良言。书中虽亦言人过失,而自辩曰:“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缡,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是心忧严、敦讥议过甚而将罹祸,故不得不言之耳。 然而此家书也,马援必不欲彰之天下,却不知何人将其流传,或严、敦欤?遂使别有用心之人,借马援当时盛名,以此书攻击异党,使光武免杜季良而擢龙伯高,实与马援书中本意背道而驰也! 后世三国王昶效马援此书,亦写一书戒其子,然而非如马援之情有迫不得已,却于书中亦对当时人物大加臧否,真明知故犯,画虎类犬也。而“刻鹄不成尚类鹜,画虎不成反类狗”二句恰亦出自马援此书,可为一笑。 读《诸葛亮前出师表》 此表分明是长辈训诫晚辈之辞,然而唯诸葛亮一片赤胆忠心,故担当得起。若换作霍光写与宣帝、曹操下与献帝,则为以权凌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矣。 通篇处处叮咛,谆谆反复,唯恐刘禅有失其德。至篇末“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云”一句,见一腔老臣之心,使人潸然。 读《诸葛亮后出师表》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意,读此表方能解。盖诸葛亮亦深知当时形势,伐魏,蜀亦亡;不伐魏,蜀亦亡。然而伐魏则或能因天时地利之变而有二、三胜算,不伐则以天下十一之人力财力,抗衡天下十九之势,长久以后,倾覆无疑也。 而以诸葛亮百世难遇之人杰,携当时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不伐魏,则是坐以待毙也。况诸葛亮受先主临终重托,汉祚之复兴,亦只悬于此一线之希望,诸葛亮能不伐魏耶?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诸葛亮之所以名垂宇宙,使后人敬仰也。至于谯周之徒,但求明哲保身,寡廉鲜耻,或妄讥诸葛不识时务,黯于智略者,此皆宵小鼠辈,不足谓也。 2009/1/15 古文观止笔记——卷之五汉文读《秦楚之际月表》 太史公非但笔力雄奇,且见识高绝。亦唯其见识高绝,故时时能见其雄奇之笔法耳,文质并胜,天下独步,后人不能及也。 观此文中一句:“乡秦之禁,適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细思之,此“岂非天哉”,乃谓秦始皇废分封,故为草莽英雄造势耳!若当时天下复有诸侯属国,则草莽之中未必能起燎原之势也。此皆天造因果,秦始皇抑诸侯于一端,则强梁起于闾巷耳。至于以刘邦为大圣,吾竟不知太史公为真心耶,敷衍耶?存疑。 读《高祖功臣侯年表》 太史公胸中有丘壑,故落笔皆成文章。后人学不来。 又:“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观此知太史公治史态度,使人景仰。 读《伯夷列传》 此卷真绝世奇文,吾初读《史记》之时,匆匆一过,如“猪八戒食人参果”耳。今复读之,更感恸太史公愤懑著史之意,乃为补天道之不公,而为善、恶立言,使其昭然于世,“替天行道”,此之谓也! 又:此篇可与前《卜居》参照读之,乃知太史公与屈子是一样人也。 读《管晏列传》 此卷写来真如神龙出没云中。初读时只觉平常,而掩卷细思,若使我另写一篇,则管、晏二人俱大贤也,事迹颇多,其间如何取舍,如何谋篇,虽苦思冥想而仍愁有捉襟见肘,叠床架屋之弊。太史公行文似拙,实为大巧,取舍之间,尤见功力。吾辈驽钝之材,只得望尘兴叹而已。 又:篇末吴氏称太史公极赞晏子,乃因其愤激武帝时无人如晏子般为己仗义直言,致己身遭腐刑奇耻而忍辱偷生耳。吾先前读《史记》时,却也曾琢磨出其中意味,不谋而合,不免窃喜焉。 读《屈原列传》 本为《屈原贾生列传》,而《古文观止》删去贾生。太史公写此二人,本有以二人相照映之意,如太极而生两仪焉。而吴氏擅削一人,则一篇立意不免有所缺憾矣。 此传读后心得,可见余读《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之笔记。 又:吴氏云“史公与屈子,实有同心。”吾亦持此论耳。盖一篇之中,太史公写屈原是悼其忠,写贾谊是屈其才,然而亦皆是写太史公自身耳。 读《货殖列传序》 开篇引《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后曰:“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胸中包藏万象,故能破,复能立。俗人多有能破者,而能立者鲜。 “故物贱之徵贵,贵之徵贱。”——此直“看不见的手”之意也。 观太史公此序,拜服其立论之严谨,且气势磅礴,滔滔然有奔流千里之势。此绝妙文章,然而其作文之法学不来。 读《报任安书》 此书之前亦曾诵读几遍,总不能彻悟其旨。今复细读之,似有进益。盖一篇不只为报任安,亦为洗刷一己之清白,申忍辱负重之志耳。而“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者,乃太史公骂尽天下鼠辈,唯将死之人,可得闻其自白,其余皆不足道耳。 “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一句写得史官可怜,心中郁忿,跃然纸上。 观其《史记》之文,如《货殖列传》等,多以理胜,而此书以气胜,一股郁愤之气盘旋萦绕,挥之不能去,结出文字,字字泣血。 吾于读《汉书.司马迁传》时,曾记曰:“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此二句有趣。想当时任安已下狱。朝廷重犯,狱吏岂有不检视其书信者欤?况太史公刑余之人,无权无势,若送此书入内,中又有诋毁武帝,抱怨之辞,岂非自取其祸哉?吾以为此书乃太史公知任安必死,而欲救无门,故写来作凭空祭奠之用。所谓“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即此意也。况当时《史记》仍未完成,太史公更不当冒杀身之险而通此书于狱中。而待《史记》已修,流传有名,太史公亦死,则其后世子孙悲太史公之冤屈不白,乃传此书于世,为洗冤也——今复录于此。 2009/1/13 古文观止笔记——卷之四秦文读《苏秦以连横说秦》 读此一篇文章,当学其作文起承转合,跌宕之法。吴氏所评亦能中肯綮。 读《范雎说秦王》 “匡君臣之事处人骨肉之间”——一篇文字,皆由此一句衍化而来。观范雎屡屡欲言又止,却是欲擒故纵之计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吴氏评曰:“见秦王已被范雎笼定。”——评得好!观此文可学范雎擒纵之法,亦可学其行文擒纵之法。 读《邹忌讽齐王纳谏》 此一篇亦名篇也,选入中学课本。然而今日读之,觉其造作,不过一文人杜撰之寓言耳。 欲知其伪,观此一句可知:“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齐国甚广大也;欲治大国,琐碎之事甚多也;纵然一时之内国中皆治,然而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治国需时时斟酌政令、损益朝纲、选贤用能,方可永葆无患耳。欲使民无怨言,野无遗贤,虽文武周公不能也,而齐王纳谏期年,竟能使政令完美无瑕,使众臣“虽欲言,无可进者”,岂非痴人说梦哉?或其“无可进者”,乃齐王复闭塞言路,使众人进谏无门耶?一笑。 盖此一篇文字,乃作者欲证其“战胜于朝廷”之论,而不惜胡编乱造耳。而篇中文字运用,层叠排比以求推进,亦不过中平之技,常见诸寓言小品。此篇中道理,虽可使惑于谄媚者警醒,然而除此以外,其文法无甚可取也。 又:本朝亦曾有政令如:“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而期年之后,清算倒算之风大起矣,能不慎乎?齐国之“虽欲言,无可进者”,盖或亦有见人进谏而后遭陷害,故使后人噤其口而保其身耶? 读《颜斶说齐王》 观此一篇中颜斶语言,竟如东方朔滑稽之流耳。其文亦无特出,唯“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四句,读之使人感慨,而今止传“安步当车”一句,其余则少有人言之矣。 读《赵威后问齐使》 此一篇亦如前《邹忌讽齐王纳谏》,皆寓言之作也。齐、赵为分庭抗礼之国,而赵威后出言唐突无礼之甚,对齐国之政指手画脚,谓齐国“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大失礼仪,赵人闻其不逊之言,不将为之汗颜而蒙羞欤? 赵威后乃后宫女流,不当预朝政,而竟颐指气使,唐突外邦使臣,此乃为赵国取祸之道耳。读毕此一篇,吾不忧齐国之失政,而叹赵国之乱政矣。 读《触龙说赵太后》 此一篇真真绝妙好文,看他一层层漾入来,赵太后自不觉入其彀中矣。读此文非但可学行文,亦可学谈吐耳。 又:“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此一句亦使人感叹。 读《鲁仲连义不帝秦》 此一篇文字,鲁仲连不过逞口舌之利耳,文章止平平之作。而《国策》屡有为申其意而矫其词者,如此文中“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云。此皆于理不合者也,而作文者但求气势动人,反露其虚怯耳。此不足学。 读《唐雎不辱使命》 此一篇气势如虹,读来使人欲一气尽大斛而后快。观唐雎以布衣之怒对天子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何其刚毅,勃然有冲冠之态,千载之下读之仍如能感其翕张之息者。 然而:“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此一段结尾又入《国策》巢臼,似伪造之寓言耳。以秦始皇之阴骛雄郁,将不至于出此言。且是时秦已灭韩亡魏,不似齐桓之志止于称霸,则唐雎剑既出鞘,未必能如曹沫全身而退耳。吴氏篇末论曰:“博浪之椎,唐雎、荆卿之剑,虽未亡秦,皆不可少。”——吾以为唐雎仗剑,亦不过作态而已,不可与另二人相提并论。 读《乐毅报燕王书》 交绝不出恶声,易,但须不言即可。作书自辨,而仍不出恶声,难,唯乐毅能行之。故此文亦绝世好文也。 观其篇章,亟力写燕昭王待己之厚,则燕惠王待己之薄,不言而喻矣;又亟力写己之有大功于燕,则燕惠王之忘恩负义,昭然若揭矣;再掉笔锋,写伍子胥之遭遇,而接入:“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一句则使己之冤情大白于天下,而众人亦赞乐毅能适可而止也。 吾日前读《史记.乐毅列传》之时,以为乐毅此文仍有辩驳之辞,怨恨之意,今再品之,则是不得已也。不答燕惠王之书,则天下将尽以乐毅为忘恩负义之辈;答书辩理,而不失淳淳君子之风,此书已为极致矣。 读《李斯谏逐客书》 逐客之令,本属偏颇,当秦欲侵吞六国之时,秦人惧六国说客将各为其国行间于秦,故逐之耳。而李斯之谏,虽慷慨激昂,排比铺陈,以各国珍宝喻在秦之人才,然而珍宝无情,弃用不过无益;人则各有其怀乡恋土之情,可结鬼胎于腹内,用之则有害耳。李斯此论,乃以偷换譬喻之巧智,行“剑走偏锋”之险着耳。然而其特欲矫枉,故过正之耶?后“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等等之论,复归平允。 又:李斯此书,排比富丽,有楚辞之风,依稀可见汉赋之雏形耳。 读《卜居》 读此一篇,使人感屈子之悲愤,几催人落泪。观其问卜之辞,先一句:“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是真困惑,盖因其忠而见谤,不免有疑于天道。二句:“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则已觉不能忍同流合污,故以苟全之贱而比闻达之贵,欲勉为平衡之语,仍作欲卜之状耳。三句:“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已不能按捺其褒贬抑扬,分明不齿于偷生苟活耳。自四句起,胸中愤懑已一发不可收拾,至第八句:“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屈子之心何去何从,昭然无疑,何须卜耶? 至“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则屈子虽知天道不公,仍决意守洁不污,纵无人知,而廉贞终不可弃也。 是故詹尹乃释策而谢,是知屈子之意已决,无需再卜矣。“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盖因君之意已昭然于天下,无需龟策便可知耳。 此一篇文辞虽短,而层次极其井然,屈子问卜时之心境,历历如见,而其人之方正高洁,罹浊世以至悲忧愤郁之情,读来亦使人感同身受。妙文,妙文也! 2009/1/9 古文观止笔记——卷之三周文读《祭公谏征犬戎》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此一段写得清楚,层次井然,文与质、理与气并重,且读此可以略知上古制度,良有益也。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末一句真神来之笔,所谓点睛者也。前之文句,罗列颇多,略有滞重之感,有此一句而全文皆活,有跃然冲天之势。 卷一、二皆《左传》,此文始录《国语》,《国语》记言,较之《左传》之记事,行文更为灵动,不需羁于史实之因果铺陈,故屡有飞来妙笔。 读《召公谏厉王止谤》 此又天下绝佳文章。“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千古金玉之言,见诸此! “厉王虐,国人谤王......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天下偏多“掩耳盗铃”之王,可叹;使巫监国人,此手段今世亦不绝,可恨;“道路以目”四字,传神至极,千载之后,见此四字即有会心,竟不需讲解,可悲! 篇末以“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收,明快之极,笔法与前一篇“自是荒服者不至”同。然而前文读毕使人扼腕痛恨,此文读毕使人抚掌欣然,左丘明行文,真有鬼神之功也! 读《襄王不许请隧》 此一篇,襄王语气未免锋芒太过,失安抚诸侯王之意。想是襄王曾饱受晋文公檐下之苦,此番蓄势已久,隐忍不得耶?此文以气胜,然而乃一股怨气,非直道也。若此语对楚王道之,则恰可引发楚王灭周室之心也。 此文妙在一气直下,使人如闻襄王当时声口,如见其当时态度。然而吴氏大赞其文法,谓其所言有理,岂非谬以千里哉? 读《里革断罟匡君》 读此文,乃晓古人早知不可涸泽而渔之理,而今人反忘之,虽屡屡疾呼“可持续发展”,仍不能禁贪得无厌之欲,悲夫! 又: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师存侍,曰:“藏罟不如置里革于侧之不忘也。”——此二句大妙,又一横空飞来之神笔也。鲁宣公作态,惺惺然敬一破罟,而不知敬贤人,师存径说破之,读之大快,可浮大白。 读《敬姜论劳逸》 “君子劳心,小人劳力。”——此一篇主旨,训位有尊卑而所司亦当有别耳。此固天地间正理,然而由敬姜纺绩引出,似属过当。公父文伯见其母绩,叹一句:“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是怜其母操劳,发自纯孝耳,而敬姜遂正襟危坐,危言耸听曰国将破家将亡,援引天子至于庶人,喋喋不休——吾未尝见女子如此坐而论道者,即便有,其子不将心生抵牾而面应心非之哉? 卷末所引孔子言,亦不过赞“季氏之妇不淫”而已,并不许其贤于教子耳。 读此一篇,能略知古时分工制度,是为有益之文,然而品其滋味,似违人情耳。 读《叔向贺贫》 此一篇亦叔向危言耸听,故作惊人之语,细诘之则有矛盾焉。盖叔向以栾武子贫而有德,故能光大其族;及桓子,骄泰奢侈遂仅免其身;至怀子,虽改桓之行,仍因桓之罪而不能免难,以亡于楚——此乃谓“为富不仁”,贫而必能修德,至于发达;富而必将丧德,不免其族乎?如此,则富为贫所倚,贫为富所伏哉?似此则如塞翁失马,贫者有何可贺?固知其门能先盛而后衰耳;富者亦不必悼,可料其族纵将败亦复兴也!是故叔向亦知其所论有疵,又补云“德”字。然而返诸本,有德无德,与贫富何干哉?若为富则必不能修德,则为贫者贺其三十年之后能富,盍吊其六十年之后之必衰欤?若为富亦能修德而藵其荣华,则贫者自贫,未必能有德,且未必能富,又有何可贺哉?以此知叔向前之所言,不过作陡言以求炫世耸人而已,其实不通。 此一篇文字,因天下本富人少而穷人多,而穷人读之,将心花怒放,鄙夷富者而自满于心,故此文因穷人颂之而传天下也。须警惕者,在德不在贫也。 读《诸稽郢行成于吴》 吴氏于篇末评曰:“诸稽郢行成之词,虽只是广奢吴王之心,其中可罪者不少。如不敢忘天灾,自强之心露;狐搰无成功,藐吴之意见矣。纵多巧辞,皆玩弄也。使非天欲弃吴,其说能终行乎?”——此真所谓“事后诸葛”,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耳!若吴氏生于当时越国未反之先,吾不信其能因此文而见微知著也。 读《春王正月》 此一篇乃采自《公羊传》,止“春王正月”四字,竟洋洋洒洒扯出许多文字,直述及“隐于是焉而辞立,则未知桓之将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则恐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凡隐之立,为桓立也。”——诚所谓“过度诠释”,吾不能信孔子下笔之意如此曲折迂远。君不见近日于丹之流乎?《公羊传》者,亦不过古时之《论语心得》而。又有一比:今世走火入魔之红学索隐派耳。 最后竟因“春王正月”四字,扯至“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孔子见之,或当大摇其头欤? 读《宋人及楚人平》 司马子反先卖其国于宋华元,又卖华元于其君,以求一己之令名,实小人也。观楚庄王与子反之对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此真如玩笑耳,一国之寡君重臣,而相戏谑若此,真真不成体统。吴氏谓此语解颐,吾读之只觉齿冷。 读《郑伯克段于鄢》——穀梁传 此《穀梁传》也,观其形式,乃古时读《春秋》之私授笔记讲义耳,而较之《公羊传》,竟入歧途更远,真可谓一派胡言! “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开篇便荒谬绝伦。何以不言杀?段未死于鄢,何以言杀?言杀则违史实,而穀梁解云“段有徒众”,真真不知所云。 “于鄢,远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战于鄢地,不写鄢,又写何地?难道只记“郑伯克段”四字耶?恐仲尼若真如此记,穀梁氏仍有所说,将谓“不记鄢,以段所封地不当”云云耳。真真可发一笑。 篇末吴氏评语,称“《春秋》推见至隐,首诛其意,以正人心”,所谓“诛心之论”,此之谓也。而彼辈“皓首穷经”者,吾知之矣,不过胡乱敷衍,以卫道士自居之一班伪君子耳。 “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谁言之者?孔氏门徒孟子也,不过自矜自夸之语,求为其本门张势耳,而乱臣贼子千百年来仍作乱不息,何尝有惧意哉?而曲解《春秋》之《公羊传》竟传于世,其于中华民族之魂魄,实乃一具枷锁耳,当毁弃之为快! 文化之传承,未必皆由必然之径也。设使数百年之后,除《论语》外,一切儒家典籍皆湮没,唯于丹之《论语心得》存焉,则后世子孙奉之若珍宝,视之为正解,可想而知矣。《穀梁传》亦因巧合而传于今世之古代于丹著作也。因其罕有,后人遂推崇之,其实乃糟粕耳,读之至使人掩鼻。 读《虞师晋师灭夏阳》 此篇仍采自《穀梁传》。其中“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一句,读之使人惕然。 篇末云: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此何言哉!此何言哉!忽以谐谑之语夹入,使人不以为好笑,而通篇文气一泻而空,十足败笔也。较之左丘明之神笔,相去不啻天壤矣! 读《曾子易箦》 此一篇选自《礼记》。此文本当使人起敬,奈何吾读之偏偏忍俊不禁耶?曾子之死,盖死于其循礼之心乎?吾以为不然,乃死于童子之天真烂漫,喝破其虚伪面目,死于羞愤也。西洋有《皇帝新装》之童话,此一则故事,恰可与之相对映耳。 曾子未授大夫之职,而卧于大夫之箦,临终之时,童子喝破,曾子勉强更箦,反席未安而末。童子喝出时,曾子乃知卧大夫之箦为非礼,而其受人赐箦之时,何不拒还?纵不便面辞,何不藏诸深窖?既受之,又铺设之,又卧于其上而伪作不知,待童子喝出,则惺惺然强起更箦,吾是以知其伪也。 又: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子先“呼”,故作未闻也,而童儿烂漫不识趣,偏又道之,则曾子不能再作充耳不闻状矣。况其本已自知必死,不过迁延时日,遂强起以博令名,死有轻于鸿毛,此之谓耳。 读《公子重耳对秦客》 《礼记》文章,读之有酸腐气,使人欲掩鼻。此一篇关键在“以告舅犯”四字。加意此四字,乃知重耳所为,皆虚伪作态耳。吴氏评语云:“英雄欺人,大率如此。”略得其中之意,然而亦只于篇末轻轻带此一笔,未能详细申说之。然而书名既曰《礼记》,则当初作者乃意在重耳所循之礼仪耶?然而竟不知有心抑或无意,寥寥数笔,写出重耳一副奸诈心肠,此真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一笑。 读《杜蒉扬觯》 此一篇又故作曲笔,反使人觉其技浅。篇末云: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毋废斯爵也!”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此恰与前所选《国语》中《里革断罟匡君》一篇之结语相照映。《里革断罟匡君》篇末云: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师存侍,曰:“藏罟不如置里革于侧之不忘也。”——《国语》所讥,恰《礼记》所赞也。对照读之,愈赞服丘明之笔力,而鄙夷《礼记》之虚伪也。俗谚有云“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者,今验矣。 读《晋献文子成室》 美轮美奂,出典于此。盖轮者,轮囷高大也;奂者,奂烂众多也。 “九原”一词,吾尝惑而不知其解,见金圣叹有云“起古人于九原之下”,只知或当似“九泉”之意,读此乃知所典:盖九原者,晋卿大夫之墓地也。今知之矣。 2009/1/7 古文观止笔记——卷之二周文读《王孙满对楚子》 “问鼎”之典出于此。楚王“问鼎之大小轻重焉”,是有觊觎周室之心,王孙满所答,义正言辞,尽臣子之职分。其语云:“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已直道破楚王之奸心。然而前既称“在德不在鼎”;后又言周德已衰,而“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则周室之祚竟非在“德”,乃在“命”也——所谓“气数未尽”,纵失德亦不应失天下之意欤?细思之,王孙满之语似略显矛盾。 又:吴氏评语曰:“提出德字,已足以破痴人之梦;提出天字,尤足以寒奸人之胆。”——吾以为此语方是痴人说梦,大可一哂。奸人何尝畏惧道义德行之报哉?若提出天字便可寒篡弑者之胆,则世上再无改朝换代之事矣。 读《吕相绝秦》 此一篇文字,乃吕相为晋绝秦时,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之檄文。两国相争,诏书檄文为鼓舞同仇敌忾之心,不免有文过饰非,指鹿为马之举,此亦势所必然也。《左传》录此文,盖一为记史实,二为显秦、晋之尔虞我诈耳。故此文于《左传》中为上好文字。 然而《古文观止》本非史书,乃精选古来佳作,欲以开蒙童之文窍耳,则选此文何为哉!其欲使天下读书童子将来皆作刀笔吏耶?吴氏评语赞曰:“深文曲笔,变化纵横,读千遍不厌也。”人若无大胸襟大见识,纵能识得几分文法,所选文章亦不过皆幕宾、师爷案牍之物耳。惜哉!痛哉!此文虽可读,而万万不可学也。 读《祁奚请免叔向》 此文寥寥数语,写出叔向、祁奚二君子,又以乐王鲋一小人衬之,笔力雄奇。然而写叔向稍过,略有枉自托大至不近人情之讥。 读罢另有一得: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吴氏注曰:问其果与弟虎有谋否......言叔向笃于亲亲,其殆与弟有谋焉。然而后文祁奚对范宣子所言,尽从社稷上发议论,以叔向为大贤者,杀叔向则为弃社稷,唯不曾澄清叔向未同谋于其弟,而宣子慨然释之,并无诘难——以此可知宣子明知叔向之无辜也。明知无辜而拘囚之,益显范宣子之恶也。 读《子产告范宣子轻币》 此文中子产劝范宣子需重令德、令名,曰:“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将焉用贿?”一席言而宣子说,乃轻币——今之人民公仆则不然,唯求重贿而弃令德令名如敝履,何哉?或古时之诸侯、六卿,多传之世家数代,故名、德之不修,则天网恢恢,终致报应不爽。今之公仆,上任伸手,未必被捉;而一旦卸任之后,致贿亦难,遂多铤而走险不顾骂名载道者,谚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者,亦同此理也。人既不能自律,则须监督,明矣。若坐视其自监自守,则自盗亦可料也。 读《季札观周乐》 季札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古文观止之意,亦从此来,谓观此书则于古文可以止矣。然而读前文数篇,见其选材、议论多有偏颇之处,若真止于此,岂非误人子弟耶? 又有一事不明:鲁襄公请季札观周乐,吴氏注曰:“成王赐鲁以天子之乐,故周乐尽在鲁。”——则鲁襄公使人所奏之乐,皆成王时即已有之欤?若如是,如何成王时之乐,即可兆各国后世之兴亡耶?此直非乐,乃卜筮也。若谓各国之乐乃随历世采风而得,则鲁一小国,当时又艰于交通,何能轻易得秦、齐、郑、卫、唐、魏等诸国之新乐耶?又如何使其所采之乐葆其原貌而无散佚附会耶?而季札竟能凭一曲而断其国运,若非先有预闻,则是先知之神耳。吾以为此当为左丘明欲明季札之贤而夸张之耳。 又如季札赞《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纵提笔凝思,尚需推敲而得如此排比长句,做赋亦要打腹稿,纵曹子建才高八斗,赋诗且须踱七步,焉有人能出口成章如此哉?况季札若真大贤者,如此作态,岂非有卖弄之嫌哉?故吾益疑此文为左丘明所撰,非实事也。吴氏篇末评语曰:“如此奇文,非左氏其孰能传之?”此语庶几近之。 读《子革对灵王》 楚灵王矜张傲满,有不臣不智、失德失仁之欲,而询于子革,子革则言:“与君王哉。”当时并不曾有一逆耳之辞,反而频频顺应其意。后虽谓析父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然而观其所谏,不过一句“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而已。所谓“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者,旁人自揣测灵王之心耳,灵王或因忤子革之语而不乐数日,并未有所悔过,亦未可知?况之后灵王仍不免乾溪之难,则其未纳谏从善,明矣;子革所谓以刃斩王者,亦不过大言不惭,自欺欺人,亦明矣。观子革之对灵王语,乃所谓“劝百讽一”者也,此不过不肯尽忠之臣,持两端之议而保其身耳,与司马相如同,纵有文采盖世,仍属可鄙之流。 又:此文前一段读之使人闷闷,中间忽夹入析父与子革一段语,腾空架起势头,顿生山雨欲来之态,然而后一段子革之语竟压不住,却恰写出子革之言过其实。以此而论,《左传》仍是妙文,而吴氏所评有差。 又细思之,子革乃郑人也,虽事于楚王,盖其心仍忠于郑乎?况灵王有语云:“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灵王贪图郑人土地而谋诸郑人,或子革心怨忿之,故而顺应之,助长之,以促其早亡欤?吾不能知矣。 观左氏篇末所评,独以仲尼之语,讥楚王不能克己复礼而失于仁,并不曾于子革有所褒扬;而吴氏偏偏大赞子革,称其善谏,吾不能与吴氏之论同耳。 2009/1/4 古文观止笔记——卷之一周文读《郑伯克段于鄢》 《古文观止》以所选文章年代排序,此文列在第一篇,因其是《左传》叙事第一则。所谓“春秋笔法”,在此文中首被诠释。“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后人奉此为经典。 然而有一事不明:此则故事似过于脸谱化,将郑庄公写得似稳操胜券,灭其弟共叔段如探囊取物一般。共叔段据郑国最大之封邑京城,又收西鄙、北鄙为己邑,且有姜氏为内应,若真反叛,胜负未必如此易分。郑庄公但行“欲取先予”之计,却独不虑俗语所云:“养虎为患”乎? 又:“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共叔段一方举事之前已做足准备。而郑庄公之大臣祭仲、公子吕先有“皇帝不急急太监”之举,禀报共叔段有谋逆迹象,郑庄公不予理会——若庄公先厉兵秣马以待共叔段,诸大臣不应一无所知。后郑庄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写得似仓促出兵状,却能得胜,此亦咄咄怪事。吾以为共叔段不过一纨绔子弟,未必有谋反之心,且未必有谋反之能,此事或全由郑庄公设计陷害。 又:有关此文笔法,“遂为母子如初”一句,吴楚材评曰:“叙姜氏止此。初字起,初字结。”然而文章开篇云:“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则前一“初”字,是姜氏恶庄公之时也,焉能云“为母子如初”者,岂非矛盾哉?故此一句为原文行文瑕疵,吴楚材反而张扬之,不当也。 读《郑庄公戒饬守臣》 此一篇辞令正义凛然,然而观吴氏解说,方知全可作反语观,所谓道貌岸然,此为先例。吾泱泱之国,历史悠久矣,而勾心斗角之术,于二千余年前便已纯青至此,此等文章又被选出作典范,使后人无不通晓其术,不亦悲乎!鲁迅所谓于史书中读出“吃人”二字,此何尝不是一例?赤子之心,读此文后将丧尽矣。此文笔法虽佳,若为中国未来计,则不当选为学子之范本耳。 读《曹刿论战》 此文被选入中学课本,可谓耳熟能详,然而今日重读,却生疑惑。 其一:曹刿,不知何许人也,即称“肉食者鄙”,则似本为乡间草民,默默无闻者。一草民,仅凭一席言,而可指挥鲁军与齐师战于长勺,庄公对其言听计从,岂不怪哉?当是之时,鲁国公卿文武何在? 其二:曹刿问“何以战”,庄公以衣食之惠、牺牲之信、察狱之情对之。曹刿称察狱以情「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此又怪事:当时齐师已临鲁境,而察狱非一朝一夕之政,乃庄公行之久矣之事。故曹刿一席言,不过证实鲁国“可以一战”耳。纵曹刿不言,鲁亦可以战,则曹刿于鲁国一无贡献,奈何庄公因此便对其言听计从哉? 其三: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刿曰:「可矣。」遂逐齐师......后刿曰:“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曹刿不下视登望,齐国亦无伏,若先逐之亦能胜,此一也;疆场战机稍纵即逝,登望一番,则敌或已远遁,此二也;若真有诱敌之计,则焉知齐师不能伪装旗靡,故作辙乱哉?此三也;身为将帅,当眼观六路,掌握大局,齐师甫败,便可观其旗、辙而决策,何须先止军不发,惺惺作态登高伏低一番耶?此四也。 其四: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齐人岂妄于原地不动而作三鼓耶?每一鼓,当一进军冲鲁阵,而鲁军不击鼓以励士气,若被齐军一鼓而溃,又何计可挽回哉?此亦原文不明白处。 又有学者云曹刿者,即盟柯而劫持齐桓公之曹沫也,若此论为实,则《史记.刺客列传》明明言其“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乃一勇壮少谋而无信义之人也,如何于此文中,成一智者哉?此文实不堪细读耳! 读《子鱼论战》 宋襄公千古以来常为人笑,因其妄施“仁义”于敌国也。世人常叹“人心不古”,而于宋襄公则讪笑之,何哉?观襄公之语:「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何其正义凛然!若谓其“理想主义”、“不识时务”,则又是何人教导之耶?岂非常叹“人心不古”者哉? 又:孟子所谓仁义者,岂非宋襄公所行之事耶?子鱼之言论,若试与孟轲相争执,又不知何人占上风,且不知后人将如何评述之哉!行事但求结果,不惜弃仁义而趋利益,史书中“吃人”之事,此又一例也。前《郑庄公戒饬守臣》使人丧赤子之心,此文又使人泯仁义之心,悲夫! 又:此文子鱼之辞,重言倒语,先后两番辩“不鼓不成列”,未见其佳,而吴氏仍赞叹之,吾不能同其议。 读《寺人披见文公》 不解处:“公使让之,且辞焉”——则文公是不见寺人披也。而披对答洋洋洒洒,长篇大论:“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以上乃申诉于宫门之外,且语有不敬,谁为其传于文公哉?若以文辞论,此为佳作;若以史实论,只能姑妄一听而已矣。 读《介之推不言禄》 此文明写介之推,实写其母,行文妙。然而以理论之,则如巢、许事——既不求名,母子之私言何由传于世?此与前《寺人披见文公》同憾。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