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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9

三国志笔记之五——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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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六 吴书一 孙破虏讨逆传第一

一〇九三页:孙坚竟为孙武之后裔。又:《吴书》所谓孙坚家“冢上数有光怪,云气五色,上属于天,曼延数里”者,盖为其国先君粉饰祥瑞也。

一〇九四页:黄巾之乱,魏、蜀书中所言不甚详,而吴书中此处记曰:“中平元年,黄巾贼帅张角起于魏郡,讬有神灵,遣八使以善道教化天下,而潜相连结,自称黄天泰平。三月甲子,三十六方一旦俱发,天下响应,燔烧郡县,杀害长吏。”——三十六方一旦俱发,其组织之严密庞大,耸人听闻。

一〇九五页:孙坚劝张温席间杀董卓事,吾疑其为吴人伪造,以显孙坚之英明故耳,不可骤信。

一〇九六页:“灵帝崩,卓擅朝政,横恣京城。诸州郡并兴义兵,欲以讨卓,坚亦举兵。荆州刺史王叡素遇坚无礼,坚过杀之。”后坚又以故杀南阳太守张咨。当是之时,天下共讨董卓,而孙坚乘机清除异己,以充军实,真奸雄也,事实俱在,无可抵赖,《吴历》纵强予伪饰,终不能掩孙坚之狼子野心耳。又:“大破卓军,枭其都督华雄”者,孙坚也,而《演义》戴其冠于云长之首。

一一〇〇页:裴注有孙坚得传国玉玺之说,而正传无之。《山阳公载记》曰:“袁术将僣号,闻坚得传国玺,乃拘坚夫人而夺之。”——亦不同与《演义》之说。又:“臣松之以为孙坚於兴义之中最有忠烈之称,若得汉神器而潜匿不言,此为阴怀异志,岂所谓忠臣者乎?吴史欲以为国华,而不知损坚之令德。”——裴松之此言极是,而吴史多有此类画蛇添足之举,孙坚一传之中,已数见矣。又:孙坚“单马行岘山,为祖军士所射杀。”——此即后来羊祜登临登临堕泪之山也,而岘山以堕泪碑、孟浩然诗知名后世,不因孙坚之死以闻也。

一一〇三页:《吴历》云孙策“涕泣横流,颜色不变”,此八字滑稽不可解。

一一〇五页:裴注引《吴录》载张紘所草于袁术绝交书,章采斐然,文质并重,然而循其旨,则似有失:袁术此时已僭帝号矣,而此书中细数袁术之过,竟如谋臣谏于未僭之前而论其得失耳。若此书写与袁术一人,则尚可;若公之于天下人,则非正义之论也,其不如陈琳讨曹操之檄文明矣。

一一〇七页:《江表传》云:“是时,陈瑀屯海西,策奉诏治严,当与布、瑀参同形势。行到钱塘,瑀阴图袭策,遣都尉万演等密渡江,使持印传三十馀纽与贼丹杨、宣城、泾、陵阳、始安、黟、歙诸险县大帅祖郎、焦已及吴郡乌程严白虎等,使为内应,伺策军发,欲攻取诸郡。策觉之,遣吕范、徐逸攻瑀於海西,大破瑀,获其吏士妻子四千人。”——此分明孙策阴袭陈瑀也。孙策于国难之时,不尽忠讨贼,反攻城略地以求坐大,与其父一丘之貉也。

一一〇八页:“时策西讨黄祖,行及石城,闻勋轻身诣海昏,便分遣从兄贲、辅率八千人於彭泽待勋,自与周瑜率二万人步袭皖城,即克之,得术百工及鼓吹部曲三万馀人,并术、勋妻子。”——此又阴谋袭人之后。孙氏扫平江东,多由此类不义之举也。

一一〇九页:孙策被许贡家客所杀,可算报应不爽。此三家客者,豫让之辈也,可敬!又:《吴录》所记孙策杀高岱事,与楚王郑袖以“掩鼻”杀美人事同,然而行奸之人,不知其名也。

一一一〇页:此处裴注所记于吉事迹,皆神仙缥缈之说,姑妄听之。陈寿不采于吉之说,是不信之也。

一一一二页:孙策欲袭许迎献帝之说,吾亦疑之。孙盛与裴松之互说真伪,观之可有进益于读史。又:《吴历》曰:策既被创,医言可治,当好自将护,百日勿动。策引镜自照,谓左右曰:“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椎几大奋,创皆分裂,其夜卒——此一段读之令人大笑。“策为人,美姿颜”,甚爱其羽毛者也,而被许贡家客伤面毁容,忿发而死,吾信其说。至于《搜神记》所谓孙策于镜中见于吉者,荒诞不经,只可入小说中。

一一一三页:陈寿评孙坚、孙策父子,“皆轻佻果躁,陨身致败”,确然也。然而父子二人皆奸雄也,勇猛有之,厚黑有之,至于忠义,吾未曾见。


卷四十七 吴书二 吴主传第二

一一一五页:蜀书称先主、后主,吴书称吴主,以魏为正统故耳。又:此处止有“权生,方颐大口,目有精光”,无《演义》所谓“碧眼紫髯”之异相。“碧眼紫髯”实夸张太甚,使人疑孙坚之妻或与羌胡通奸耳,一笑。

一一一六页:《江表传》记孙权举兵攻李术於皖城。“术闭门自守,求救於曹公。曹公不救。”——孙氏之尽有东吴,曹操实坐视之也。又:见“粮食乏尽,妇女或丸泥而吞之。遂屠其城”字,触目惊心。

一一一八页:此处记赤壁之战云:“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俱进,遇於赤壁,大破曹公军。公烧其馀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竟称馀船为曹操自烧之也,文过饰非,乃至于此。又:此处亦明言孙、刘两家合兵,且东吴只出二万人。后世有人持论,谓火烧赤壁皆为周郎功劳,刘氏无预焉,吾不知其所本耳。

一一一九页:“生子当如孙仲谋”,在此页裴注中。又:《魏略》曰:“权乘大船来观军,公使弓弩乱发,箭著其船,船偏重将覆,权因回船,复以一面受箭,箭均船平,乃还。”——草船借箭,此为其本耶?而原形竟为孙权!

一一二〇页:合肥之战,孙权驱马越断桥得脱,而张辽因此役扬名天下。又:“二十三年十月,权将如吴,亲乘马射虎於庱亭。马为虎所伤,权投以双戟,虎卻废,常从张世击以戈,获之。”——此事记入正史,可知当时孙权危急之状,而史官记此事,有苛责之意。

一一二六页:孙权伪降曹丕,丕使权质其子孙登入朝,孙权百般推委,曹丕以大兵临吴境,下书曰:“若君必效忠节,以解疑议,登身朝到,夕召兵还。此言之诚,有如大江!”——至此孙权无可推诿,遂与魏公然反目矣。

一一二九页:此处裴注所引《吴书》记郑泉事,其嗜酒如命,竟不逊后世刘伶也。

一一三二页:正传云:“四年夏五月,丞相孙邵卒。”裴注记《志林》所言曰:吴之创基,邵为首相,史无其传,窃常怪之。尝问刘声叔。声叔,博物君子也,云:“推其名位,自应立传。项竣、丁孚时已有注记,此云与张惠恕不能。后韦氏作史,盖惠恕之党,故不见书。”——呜呼!因史官一己之好恶,而使英贤不能流芳,奸邪免于遗臭,失为史之公心也,岂不愧乎?

一一三三页:观孙权答陆逊书,恩威并施,情理皆至,真能用人之英主也。若非孙权其人,东吴未必能鼎足而立于乱世不倒也。

一一三四页:黄龙六年春闰正月,韩当子综以其众降魏。韩当亦东吴名将,而其子竟降魏,原不知有此事,且看韩当传中如何说。又:魏受汉祚后,蜀汉即称帝号,而孙权称皇帝号,在十年之后矣。“权乃参分天下,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蜀。其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此与蜀汉先画饼也,然而饼亦不可不画,所谓先小人后君子耳。

一一三六页:“遣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及亶洲......卫温、诸葛直皆以违诏无功,下狱诛。”——孙权亦欲效始皇帝而求长生乎?竟杀二将军,是可谓无道也。

一一四〇页:孙权被公孙渊所欺,可谓甚矣,然而辽东鞭长莫及,亦无可奈何,只怨当初轻信。又:秦旦、张群、杜德、黄疆等历尽艰辛,由辽东逃至句丽,万里辗转而回故乡,其事使人感泣。

一一四四页:赤乌四年五月,太子登卒。孙权长寿,太子竟不及登基。孙权曾不肯遣登入质于魏,必爱此子也。

一一四六页:步骘、朱然等各上疏云蜀背盟与魏勾结,权揆其不然,所辨甚明。

一一四七页:江表传载权诏曰:“建业宫乃朕从京来所作将军府寺耳,材柱率细,皆以腐朽,常恐损坏。今未复西,可徙武昌宫材瓦,更缮治之。”有司奏言曰:“武昌宫已二十八岁,恐不堪用,宜下所在通更伐致。”权曰:“大禹以卑宫为美,今军事未已,所在多赋,若更通伐,妨损农桑。徙武昌材瓦,自可用也。”——此事难得,乃明君所为。然而前有遣人浮海求仙山,无功而杀将军之罪,与此相矛盾。

一一四八页:孙权老年,渐多昏庸之举,废太子,杀鲁王,遵信神人等等,其年轻之时,亦必不为也。呜呼!皇权统治,在人而不在制度。纵有明君,当其年迈昏聩之时,不能自知,而旁人亦不能制之,此乃人治之顽疾也!

一一四九页:孙权尊养王表,以为神仙,及其寝疾,“诸将吏数诣王表请福,表亡去。夏四月,权薨,时年七十一。”——呜呼,王表亦不过如此,世间以长生不死之术欺世盗名者何其多也!然而亦是秦始皇,汉武帝,孙权等人自招至也。又:陈寿评孙权,谓其有“勾践之奇,英人之杰”,又称其“性多嫌忌,果於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唯“性多嫌忌”一说,止凭正传所记似尚未能使人信服,且看其臣僚传中可有此类事迹否。


卷四十八 吴书三 三嗣主传第三

一一五一页:孙权废太子和而立孙亮,本传虽寥寥数言,而宫闱之争可想而知。

一一五三页:孙亮继位时尚年幼,孙峻、孙綝先后把持朝政,如霍光、司马氏然。而孙亮“科兵子弟年十八已下十五已上,得三千馀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为之将帅。亮曰:‘吾立此军,欲与之俱长。’”——是亮有驱逐孙綝夺权执政之志也。

一一五四页:观裴注所引之事,孙亮聪明智慧,如曹髦、曹冲,若能秉政,或可为明主也。

一一五五页:孙亮谋夺权诛孙綝不果,黜为会稽王,时年十六。可惜!然而未如曹髦事败殒命,可庆!

一一五七页:裴注记丹阳太守李衡之妻习氏,贤良女子也。又:“休闻綝逆谋,阴与张布图计。十二月戊辰腊,百僚朝贺,公卿升殿,诏武士缚綝,即日伏诛。”——孙綝一族当时权倾朝野,一门五侯,王莽亦未必过之,而剪除竟如此容易,使人不敢信。若非孙綝糊涂,疏于防备,则必另有隐情,而史书阙如也。

一一五九页:“会稽郡谣言王亮当还为天子,而亮宫人告亮使巫祷祠,有恶言。有司以闻,黜为候官侯,遣之国。道自杀,卫送者伏罪。”——呜呼,孙亮未死于孙綝之刃,竟因谣言而死于兄弟之手也。

一一六三页:孙休年三十卒,临终托孤与丞相濮阳兴,兴竟负托孤之意而与张布立孙皓,皓登基三月而诛兴、布,此时已如出闸猛虎,不能制之矣。

一一六五页:裴注引《干宝晋记》云:陟、璆奉使如魏......晋文王飨之,百寮毕会,使宾者告曰:“某者安乐公也,某者匈奴单于也。”——呜呼!后主刘禅竟在此。

一一六九页:孙休时交趾叛吴,交趾者,今越南也,处吴境之南。晋国虽接纳交趾而置守将,途远境隔,势不能越吴国援助之也。而吴竟多年不能平交趾之乱,亦可怪也哉。又:裴注引《汉晋春秋》与《华阳国志》所述毛炅事,一说为求生之降将,一说为死节之忠臣,竟截然相反。

一一七〇页:“皓爱妾或使人至市劫夺百姓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素皓幸臣也,恃皓宠遇,绳之以法。妾以愬皓,皓大怒,假他事烧锯断声头,投其身於四望之下。”——烧锯断头,竟残暴如桀纣也!

一一七四页:孙皓所为,暴虐至极,使人咋舌。而观裴注记晋侍中庾峻等与皓侍中李仁问答,可使人生警惕之心——盖亡国之君,多被恶誉,其中亦有战胜国特意诬蔑之辞,读史时不可尽信之也。

一一七五页:此处裴注所记吴国死节之丞相张悌事,其忠义虽可嘉,然而张悌但求一己赴难以博令名,但作哀兵,不求必胜,置吴国上万将士性命于不顾,实自私小人也!

一一七七页:孙皓归降,翌年死于洛阳。又:裴注引《晋阳秋》记曰:“濬收其图籍,领州四,郡四十三,县三百一十三,户五十二万三千,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口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馀艘,后宫五千馀人。”较之前书蜀中降魏时:“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蜀中人丁实不足也。又,史官特书后宫五千,以显孙皓之无道也。

一一七八页:陈寿此处所评,谓孙亮童孺而无贤辅,孙休不能拔进良才,皆恰,而论孙皓凶顽,“肆行残暴,忠谏者诛,谗谀者进,虐用其民,穷淫极侈,宜腰首分离,以谢百姓。既蒙不死之诏,复加归命之宠,岂非旷荡之恩,过厚之泽也哉!”——若吴国先平,则孙皓虽凶顽,魏晋之主亦必不诛之,而将留以招诱刘禅。此处空言仁义,不过作道貌岸然状耳。

一一八二页:卷后有陆机《辨亡论》一篇长文,言吴之所以亡,其中有云:“或曰,吴、蜀唇齿之国,蜀灭则吴亡,理则然矣,夫蜀盖藩援之与国,而非吴人之存亡也。何则?其郊境之接,重山积险,陆无长毂之径;川厄流迅,水有惊波之艰。虽有锐师百万,启行不过千夫;轴舻千里,前驱不过百舰。故刘氏之伐,陆公喻之长蛇,其势然也。”——此言差矣!吴、蜀为唇齿,非为出兵相互援救,而为牵制曹魏,攻一国而另一国伐其后,以围魏救赵之策相互保全也。陆机但云蜀兵不能入吴境救援,想其见识不至鄙陋至此,当是为申一己之论,不惜强词夺理也。呜呼陆机,空负盛名!


卷四十九 吴书四 刘繇太史慈士燮传第四

一一八四页:观本传所记刘繇行事,或不失为英雄也。惜乎年四十二而病卒。

一一八五页:笮融“乃大起浮图祠,以铜为人,黄金涂身,衣以锦采,垂铜槃九重,下为重楼阁道,可容三千馀人,悉课读佛经,令界内及旁郡人有好佛者听受道,复其他役以招致之,由此远近前后至者五千馀人户。每浴佛,多设酒饭,布席於路,经数十里,民人来观及就食且万人,费以巨亿计。”——竟为虔诚佛子也。佛教东汉时入中土,三国其余传记中皆不见记载,而于江南地竟已至如此规模。又:前文记曰:“融败走入山,为民所杀。”——笮融虽虔心礼佛,费值巨亿,而仍不得善终耶?

一一八七页:太史慈仕郡吏,时郡与州有隙,慈使计毁州所上章,观其行事,亦狡诈如曹操者也。

一一八八页:太史慈突围之术,颇能用心理之学。然而蹈死突围,亦显其忠义。又:太史慈与孙策激斗事,使人叹其勇,真文武双全者也。

一一八九页:太史慈为孙策募刘繇残余,本传云六十日如期而返,裴注记《吴历》称其次日中即返。吾以为当时刘繇亡后,散兵游勇各自散步,未必能一呼百应,六十日方为合理。而《演义》亦取次日之说者,以其能凸显太史慈之诚信,与孙策之知人不疑也。

一一九〇页:太史慈有大将之才,建安十一年,年四十一而卒,亦可惜,不然东吴有此人真如虎添翼也。而赤壁之战在建安十三年,太史慈未及预焉。

一一九二页:士燮为交阯太守,弟壹领合浦太守,次弟[黄有]领九真太守弟武,次领南海太守——南疆之地,竟为士氏兄弟四人所瓜分!亦是当时天下扰乱,不然朝廷何至如此委派官职。又:“燮又诱导益州豪姓雍闿等,率郡人民使遥东附。”——蜀中南方之乱,士燮亦作俑者也。

一一九三页:士燮死后,孙权重分南方州郡,另遣太守,燮子徽等兄弟六人遂发兵抗拒,吕岱被诏出征,先移书交阯,告喻祸福,又遣徽从兄匡见徽,“说令服罪,虽失郡守,保无他忧。岱寻匡后至,徽兄祗,弟幹、颂等六人肉袒奉迎。岱谢令复服,前至郡下。明旦早施帐幔,请徽兄弟以次入,宾客满坐。岱起,拥节读诏书,数徽罪过,左右因反缚以出,即皆伏诛,传首诣武昌。”——此不免心狠手毒,兼失信于天下人矣。

一一九四页:刘繇、士燮皆占据南方,而太史慈后亦被孙策委以南方之重任,故列于一传中欤?


卷五十 吴书五 妃嫔传第五

一一九七页:吴主权徐夫人之祖母竟为孙坚之嫡妹,则徐夫人为孙权之外甥女,何至于乱伦至此耶?

一一九八页:“吴主权步夫人......生二女,长曰鲁班,字大虎,前配周瑜子循,后配全琮;少曰鲁育,字小虎,前配朱据,后配刘纂。”——字大、小虎,而皆克其前夫欤?一笑。

一一九九页:“吴主权潘夫人......性险妒容媚......侍疾疲劳,因以羸疾,诸宫人伺其昬卧,共缢杀之,讬言中恶。后事泄,坐死者六七人。”——宫人不惜铤而走险,六、七人合谋弑主,潘夫人待下人之酷虐可知矣。

一二〇〇页:“全氏侯有五人,并典兵马,其馀为侍郎、骑都尉,宿卫左右,自吴兴,外戚贵盛莫及。”——是吴兴以来,孙权死后,先有全氏,又有孙峻一族把持朝政,而皇室之权已旁落矣。又:孙休朱夫人,朱据女,休姊公主所生也——则此公主当为前文中朱据之妻“小虎”也。而此处又云:“全主因言朱主与仪同谋,峻枉杀朱主。”——何前后不符也?存疑。

一二〇二页:“皓久死,立者何氏子。”宫闱之事,讳莫如深,而百姓乐传闻之也,如后世清朝“顺治出家”,“雍正无头”等故事,三人成虎,言之凿凿,而使后世难辨其真伪也。

一二〇三页:此传中东吴诸妃嫔事迹,不如魏书中众人之摇曳多姿耳。


卷五十一 吴书六 宗室传第六

一二〇五页:孙策“表拜静为奋武校尉,欲授之重任,静恋坟墓宗族,不乐出仕,求留镇守。策从之。权统事,就迁昭义中郎将,终於家。”——此大隐者欤?识时务者欤?

一二一〇页:孙邻“年九岁,代领豫章,进封都乡侯。在郡垂二十年,讨平叛贼,功绩脩理。”——垂二十年,是由九岁至二十九耶?以九岁幼童为郡守,孙氏直以百姓为刍狗也!

一二一一页:孙辅为平南将军,“假节领交州刺史。遣使与曹公相闻,事觉,权幽系之。数岁卒。”身为宗室贵胄,又领重任,未见忧患而交通敌国,亦属少见,可怪也哉。

一二一三页:孙秀“公室至亲,握兵在外,皓意不能平。建衡二年,皓遣何定将五千人至夏口猎。先是,民间佥言秀当见图,而定远猎,秀遂惊,夜将妻子亲兵数百人奔晋。”——使宠臣将五千人突至属国,谓其为猎,孰能信之欤?孙秀之奔,迫不得已也。

一二一五页:裴注引《吴历》所载孙翊妻徐氏报仇故事,徐氏真奇女子也,可敬!

一二一七页:孙氏子弟,多有年二十上下便当大任者,虽由宗室之故,然而亦人才辈出,胜于曹、刘。


卷五十二 吴书七 张顾诸葛步传第七

一二二一页:孙权不肯以张昭为丞相,曰:“孤岂为子布有爱乎?领丞相事烦,而此公性刚,所言不从,怨咎将兴,非所以益之也。”乃用顾雍——此事吾信之。又:裴注引《吴历》曰:策谓昭曰:“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此事吾不能信,其欲效颦刘备之托孤欤?

一二二二页:裴注《江表传》曰:权既即尊位,请会百官,归功周瑜。昭举笏欲褒赞功德,未及言,权曰:“如张公之计,今已乞食矣。”昭大惭,伏地流汗。昭忠謇亮直,有大臣节,权敬重之,然所以不相昭者,盖以昔駮周瑜、鲁肃等议为非也——此事吾亦信之。而裴松之论张昭之劝迎曹公,谓其“虽无功於孙氏,有大当於天下”,可也;而谓其“岂不忠且正乎”,不免太过,不能苟同。

一二二三页:观正传所记张昭诸事迹,昭性实刚愎太过,孙权不任其为丞相,良有以也。而裴注中习凿齿论张昭之不臣,吾亦赞同之。

一二二五页:孙权为吴王,顾雍“累迁大理奉常,领尚书令,封阳遂乡侯,拜侯还寺,而家人不知,后闻乃惊。”——家人不知,后闻乃惊,此事不知有何可记,陈寿徒费笔墨于此而不明所旨,甚无谓也。

一二二七页:吕壹为酷吏,屡毁短大臣,排陷无辜,后壹奸罪发露,收系廷尉。雍往断狱,壹以囚见,雍和颜色,问其辞状,临出,又谓壹曰:“君意得无欲有所道?”壹叩头无言。时尚书郎怀叙面詈辱壹,雍责叙曰:“官有正法,何至於此!”——顾雍不以私忿行官法,务求公平,可赞!而裴注引徐众之论,谓“恶不仁者,其为仁也”,而以顾雍为非,此言恰显徐众之陋而彰顾雍之仁也。若执法者皆能如顾雍者,天下将无冤狱哉!

一二三二页:诸葛瑾本传,裴注引《吴书》曰:“其先葛氏,本琅邪诸县人,后徙阳都。阳都先有姓葛者,时人谓之诸葛,因以为氏。”——此诸葛氏由来之说,蜀书未载。

一二三三页:刘备东伐吴,吴王求和,瑾与备笺曰:“奄闻旗鼓来至白帝,或恐议臣以吴王侵取此州,危害关羽,怨深祸大,不宜答和,此用心於小,未留意於大者也。试为陛下论其轻重,及其大小。陛下若抑威损忿,蹔省瑾言者,计可立决,不复咨之於群后也。陛下以关羽之亲何如先帝?荆州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於反掌。”——诸葛瑾冀以此言说退刘备耶?其理虽不差,而蜀中群臣必早已谏刘备矣,刘备若能纳之亦必早偃兵修好于东吴,何至于待诸葛瑾之笺耶?且此言人人可谏,唯吴人不可谏于刘备,谏则止增其怒耳。诸葛瑾何不明至此耶?裴松之称此事“载之於篇,实为辞章之费”,不但以瑾为非,且对陈寿亦有微词也。

一二三五页:孙权论曹魏云:“自古至今,安有四五人把持刑柄,而不离刺转相蹄齧者也!强当陵弱,弱当求援,此乱亡之道也。”——此事非但验于曹芳,孙权死后,东吴亦如是耳。孙权虽能知之而不能料之、防之。又:诸葛瑾之子融,“秋冬则射猎讲武,春夏则延宾高会......每会辄历问宾客,各言其能,乃合榻促席,量敌选对,或有博弈,或有摴蒱,投壶弓弹,部别类分,於是甘果继进,清酒徐行,融周流观览,终日不倦。”——魏晋之风流,此处亦见之。

一二三六页:步骘贫贱时能忍辱,若以李宗吾之说论之,此“厚黑学”之“厚”也。

一二三七页:“刘表所置苍梧太守吴巨阴怀异心,外附内违。骘降意怀诱,请与相见,因斩徇之,威声大震。”——设鸿门宴斩吴巨,此“黑”也。步骘既厚且黑,何愁功名不遂乎?

一二四〇页:裴注引《吴录》云:骘表言曰:“北降人王潜等说,北相部伍,图以东向,多作布囊,欲以盛沙塞江,以大向荆州。夫备不豫设,难以应卒,宜为之防。”......后有吕范、诸葛恪为说骘所言,云:“每读步骘表,辄失笑。此江与开辟俱生,宁有可以沙囊塞理也!”——今亦有人言以废旧坦克等沉海中,填平海峡则台湾可光复,亦与此相似,可共一笑。又:颖川周昭著书云:“古今贤士大夫所以失名丧身倾家害国者,其由非一也,然要其大归,总其常患,四者而已。急论议一也,争名势二也,重朋党三也,务欲速四也。急论议则伤人,争名势则败友,重朋党则蔽主,务欲速则失德,此四者不除,未有能全也。”——此真金玉良言也。

一二四二页:此传中四人皆东吴重臣,然而张昭曾议降曹,后不得孙权重用,陈寿于正传中竟晦此事而不言,未免有失治史之公允矣。


卷五十三 吴书八 张严程阚薛传第八

一二四六页:裴注载《周礼》太宰职曰:“以八柄诏王驭群臣。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禄,以驭其富。三曰予,以驭其幸。四曰置,以驭其行。五曰生,以驭其福。六曰夺,以驭其贫。七曰废,以驭其罪。八曰诛,以驭其过。”——此御臣子之术也,有趣。

一二四七页:张纮以文章称于当世,“又善楷篆,与孔融书,自书。融遗纮书曰:‘前劳手笔,多篆书。每举篇见字,欣然独笑,如复睹其人也。’”——有趣,惜其书法今不传。

一二五〇页:阚泽本传中,无下诈降书一事,乃《演义》杜撰耳。

一二五二页:观薛综所上疏,陈治理东南边陲之事,有云:“珠崖之废,起於长吏睹其好发,髡取为髲。及臣所见,南海黄盖为日南太守,下车以供设不丰,挝杀主簿,仍见驱逐。九真太守儋萌为妻父周京作主人,并请大吏,酒酣作乐,功曹番歆起舞属京,京不肯起,歆犹迫强,萌忿杖歆,亡於郡内。歆弟苗帅众攻府,毒矢射萌,萌至物故。交阯太守士燮遣兵致讨,卒不能克。又故刺史会稽朱符,多以乡人虞褒、刘彦之徒分作长吏,侵虐百姓,强赋於民,黄鱼一枚收稻一斛,百姓怨叛,山贼并出,攻州突郡。符走入海,流离丧亡。次得南阳张津,与荆州牧刘表为隙,兵弱敌强,岁岁兴军,诸将厌患,去留自在。津小检摄,威武不足,为所陵侮,遂至杀没。后得零陵赖恭,先辈仁谨,不晓时事。表又遣长沙吴巨为苍梧太守。巨武夫轻悍,不为恭所服,辄相怨恨,逐出恭,求步骘。是时津故将夷廖、钱博之徒尚多,骘以次鉏治,纲纪適定,会仍召出。吕岱既至,有士氏之变。越军南征,平讨之日,改置长吏,章明王纲,威加万里,大小承风。由此言之,绥边抚裔,实有其人。”——可见当时汉人治蛮夷,民族纠纷,自古为难事耳。

一二五七页:本传中皆东吴知名文人,一时儒林,然而可述者无多耳。又:陈寿讥薛综之子莹“於暴酷之朝,屡登显列,君子殆诸”,然而能弃富贵而入林泉者,古来有几人欤?


卷五十四 吴书九 周瑜鲁肃吕蒙传第九

一二五九页:周瑜亦与孙策莫逆,而“长壮有姿貌”;前太史慈“长七尺七寸,美须髯”;而孙策亦自“美姿颜”,因容貌受损揽镜椎几而卒——吾以小人之心,疑孙策乃有龙阳之好耳。

一二六〇页:“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演义》于此亦做足文章矣。

一二六二页:周瑜为孙权筹划抗曹大计,曰:“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又能与我校胜负於船楫间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此有张良运筹帷幄之风也,然而陈寿似述之太急,何不娓娓道来,使人遥想公瑾风姿哉?

一二六三页:依此处所云,火攻之计发自黄盖耳。然而竟未言及冬至而吹东南风之关窍,亦未言有连环计。后人读此,将以周郎为侥幸乎?天幸乎?

一二六四页:备诣京见权,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甘露寺》一出戏在此。又:《卧龙吊孝》一出戏,本传中却无。

一二六五页:蒋干说周瑜事,出自《江表传》,然而未注明何时也。《演义》遂移之入赤壁鏖兵之时,使得反间计、诈降计一时俱因蒋干而发,真真妙绝!

一二六七页:鲁肃“家富於财,性好施与。尔时天下已乱,肃不治家事,大散财货,摽卖田地,以赈穷弊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此又一宋江式人物也。若宋江逢三国之世,亦必能立一番功名事业。

一二六九页:鲁肃对孙权密议曰:“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此一番言语,吾以为不下于《隆中对》也。又:“臣松之案:刘备与权并力,共拒中国,皆肃之本谋......而蜀书亮传曰:‘亮以连横之略说权,权乃大喜。’如似此计始出於亮。若二国史官,各记所闻,竞欲称扬本国容美,各取其功。今此二书,同出一人,而舛互若此,非载述之体也。”——《三国志》本各自表述,不同于《史记》、《汉书》,又历史真相本扑朔迷离,后人难辨真伪,若径取一说,终有失实之虞,陈寿如此写,恰可使读者思之,而悟“尽信书不如无书”之理,岂不妙哉?裴松之此难,不免有失平允。

一二七〇页:鲁肃劝孙权抗曹,曰:“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千载后读之,凛凛然有生气!而裴注引《魏书》及《九州春秋》之说甚荒谬,裴松之亦已自驳之。又:“曹公闻权以土地业备,方作书,落笔於地。”——此一句绝妙!而《演义》中似失此佳句。

一二七二页:“单刀赴会”,竟是鲁肃赴关云长之会也,《演义》竟改头换面至颠倒黑白耶!而座中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此人周仓欤?又:鲁肃卒时,诸葛亮亦为发哀——是须为其发哀。鲁肃竭力使孙、刘联合,若非子敬,刘备未必能得三分天下矣。

一二七四页:“吴下阿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皆出于吕蒙。千古留此逸事,亦不虚此生矣。

一二七八页:吕蒙密陈伐荆州之计,曰:“令征虏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蒋钦将游兵万人,循江上下,应敌所在,蒙为国家前据襄阳,如此,何忧於操,何赖於羽?且羽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今不於强壮时图之,一旦僵仆,欲复陈力,其可得邪?”——唇齿之邦,以形势相为援助,不在一时一地而已,吕蒙但论地理,是鼠目寸光也。而称须於强壮时图之,此言非论关羽,乃吕蒙自论也。盖吕蒙切心于功名,遂不惜置国家于热釜中耳。

一二七九页:吕蒙爱恤士民之举,竟皆暗藏毒计,使人观之心寒。此人心中但有一“名”字,再无忠义仁信。

一二八〇页:平定荆州后,孙权赐吕蒙钱一亿,亟多矣,可见孙权亦渴求荆州久矣。吕蒙之死,人皆谓之报应。然而天下无报应之事又何其多哉?

一二八一页:孙权称鲁肃有二长,而借荆州为一短。若使其于地下见吴国灭亡之后,不知仍以借地联刘为短否?又:伏路把关饶子敬,出于此处。又:陈寿亦称“孙权之论,优劣允当,故载录焉”,今人已多不以为然矣。


卷五十五 吴书十 程黄韩蒋周陈董甘凌徐潘丁传第十

一二八三页:程普虽多征讨之功,然而少安邦之策,定国之勋。又:前文述及周瑜与程普不睦,而此处程普传中竟不言之。

一二八五页:前文薛综所上疏中有:“南海黄盖为日南太守,下车以供设不丰,挝杀主簿,仍见驱逐。”而此处黄盖传中亦不载。赤壁以后,黄盖之功劳多在讨平山越。又:裴注引《吴书》曰:赤壁之役,盖为流矢所中,时寒堕水,为吴军人所得,不知其盖也,置厕床中。盖自强以一声呼韩当,当闻之,曰:“此公覆声也。”向之垂涕,解易其衣,遂以得生——此事《演义》中有之。

一二八六页:韩当之子综以兵反入魏,后数犯吴边境,杀害人民,此真悖乱之人,可诛。

一二八八页:蒋钦、周泰,原皆在孙策左右护卫,“服事恭敬,数战有功”,与赵云相类耳。后周泰因救孙权之功,而拜为将军,领众将,朱然、徐盛等不服,良有以也。

一二九〇页:记陈武之子陈表,先述其劝诱无难士施明服罪事,后言其功勋生平,而于末后忽添一句:“始施明感表,自变行为善,遂成健将,致位将军。”——此真神来之笔,点睛之句,文势直欲破壁飞出耳,有太史公之风。

一二九一页:董袭之死,可谓军人之典范,将帅之楷模,使人敬佩!

一二九二页:甘宁“於长吏界中有所贼害,作其发负,至二十馀年。止不攻劫,颇读诸子,乃往依刘表......”——则其改邪归正之时,已年逾三十矣。而甘宁本属草寇,无人招安而自止功劫,亦奇事。

一二九三页:甘宁谏孙权讨黄祖、刘表,因其先从此二人也,其眼界胸襟仍不出草寇之畴耳。又:裴注载甘宁报答苏飞事,是知恩图报之伟男子也。

一二九四页:甘宁百人夜劫曹营,孙权因其功增兵二千人,可知当时吴将所领兵皆私属。

一二九五页:甘宁之死因,正传所记竟阙如,令人不解。《演义》但云其死于孙、刘连营寨之战。

一二九七页:逍遥津一役,孙权陷围中,凌统率亲近三百人救权出,而三百余人皆没。“统痛亲近无反者,悲不自胜。”——益知当时吴将部众皆私属耳。又:孙盛曰:“观孙权之养士也,倾心竭思,以求其死力,泣周泰之夷,殉陈武之妾,请吕蒙之命,育凌统之孤,卑曲苦志,如此之勤也。是故虽令德无闻,仁泽罔著,而能屈强荆吴,僣拟年岁者,抑有由也。”——真明眼人也。

一二九九页:“后魏文帝大出,有渡江之志,盛建计从建业筑围,作薄落,围上设假楼,江中浮船。诸将以为无益,盛不听,固立之。文帝到广陵,望围愕然,弥漫数百里,而江水盛长,便引军退。诸将乃伏。”——曹丕大军出征,竟无细作、探报耶?此非徐盛之得,乃曹丕之失耳!

一三〇〇页:丁奉“少以骁勇为小将,属甘宁、陆逊、潘璋等。数随征伐,战斗常冠军。每斩将搴旗,身被创夷。”——是积累军功而获升迁者。

一三〇一页:前览《三嗣主》传时,疑孙綝之伏诛何其容易,观此传方知丁奉有力焉。

一三〇二页:丁奉出身行伍,后至朝廷重臣之位,亦非常人能及。然而东吴遇孙皓,则万事俱休矣。又:此传记东吴虎将事迹,较之文臣传,所录偏于简略。然而《史记》、《汉书》亦均如此,盖文人可自作书、传,而武将功绩则须文人传诵,其篇牍繁简不同,传至后世,分别自明矣。


卷五十六 吴书十一 朱治朱然吕范朱桓传第十一

一三〇六页:朱治为孙坚旧臣,又尊奉孙策、孙权,乃孙氏心腹。朱然为朱治过继之子,又与孙权伴读,乃太子党一派人物也,从讨关羽,与潘璋禽羽者,盖吕蒙领会上意,故以美差予然,使其立功也。后吕蒙病笃,孙权问代任者,吕蒙荐朱然,亦欲顺权之本意耳。

一三〇八页:观朱然事迹,其功勋亦并无特著者。又:只知诸葛瑾之子为恪,观此处乃知另有一子融,然而功绩不显,后与恪并被害。

一三一一页:“初策使范典主财计,权时年少,私从有求,范必关白,不敢专许,当时以此见望。权守阳羡长,有所私用,策或料覆,功曹周谷辄为傅著簿书,使无谴问。权临时悦之,及后统事,以范忠诚,厚见信任,以谷能欺更簿书,不用也。”——此事只堪作寓言,若深究之,则是孙权先负功曹周谷耳。身为孙策之第,位以亲贵,而知法犯法,是其不义在先,奈何以此事而非难周谷哉?

一三一二页:吕范子据闻孙峻死,以从弟綝自代,据大怒,引军还,欲废綝。綝闻之,使中书奉诏,诏文钦、刘纂、唐咨等使取据,又遣从兄宪以都下兵逆据於江都。左右劝据降魏,据曰:“耻为叛臣。”遂自杀。夷三族——此所谓件事不明,小不忍则乱大谋,致使身败名裂者也。

一三一三页:曹仁帅步骑数万向濡须,朱桓手下兵仅五千,诸将业业,各有惧心,桓喻之曰:“凡两军交对,胜负在将,不在众寡。诸君闻曹仁用兵行师,孰与桓邪?......虽曹丕自来,尚不足忧,况仁等邪!”——曹仁乃当时名将,拒周瑜、征西凉、抗关羽,皆有功勋闻于天下,反观朱桓并无赫赫战功,其辞虽为激励士气,然而妄自尊大若此,恐于军心适得其反矣。又:此战吴军生掳魏将王双,当与诸葛所斩之王双同名耳。

一三一三页:朱桓与胡综军争意气,欲杀胡综不遂而擅斫左右,杀佐军,并佯狂以求脱罪。重任在肩而不以国事为先,此真当斩也!孙权赦之,是其失也。又:捋虎须之逸事,实君臣皆失之丑事耳,徒令天下笑。

一三一六页:陈寿与卷末评曰:“若范、桓之越隘,得以吉终,至於据、异无此之尤而反罹殃者,所遇之时殊也。”——若太史公写此卷,当更有抚膺发愤之言耳。


卷五十七 吴书十二 虞陆张骆陆吾朱传第十二

一三一八页:裴注引《吴书》曰:策讨山越,斩其渠帅,悉令左右分行逐贼,独骑与翻相得山中。翻问左右安在,策曰:“悉行逐贼。”翻曰:“危事也!”令策下马:“此草深,卒有惊急,马不及萦策,但牵之,执弓矢以步。翻善用矛,请在前行。”得平地,劝策乘马。策曰:“卿无马奈何?”答曰:“翻能步行,日可二百里,自征讨以来,吏卒无及翻者,明府试跃马,翻能疏步随之。”——虞翻竟文武双全,能使矛,能神行,全三国之中,似虞翻者竟寥寥。

一三二一页:虞翻之性,已逾“亮直”而至于“耿介”矣。行事如此,亦无足称。

一三二六页:裴注中有山阴朱育称颂吴郡人才语曰:“松阳柳朱、永宁翟素,或一醮守节,丧身不顾,或遭寇劫贼,死不亏行。”——三国后期,已兴贞女节妇之赞矣。

一三二九页:怀橘之陆绩,“年少末坐,遥大声言曰:“昔管夷吾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车。孔子曰:‘远人不服,则脩文德以来之。’今论者不务道德怀取之术,而惟尚武,绩虽童蒙,窃所未安也。”昭等异焉。”——想张昭等盖异其敢言,而笑其见事之幼稚耳。又:陆绩临死有言曰:“从今已去,六十年之外,车同轨,书同文,恨不及见也。”——此真不知所谓。三国之时,魏、蜀、吴之书何尝不同文耶?

一三三三页:孙权欲除张温,以数罪归之。骆统上疏求情,竟逐项批驳孙权所构罪名之非,此真不知欲救之,抑欲害之矣。无纵横之术,口舌之辩,而欲匡国君者,唯适得其反耳。是故上疏岂可不慎乎?

一三三七页:陆瑁乃陆逊之弟,又为前陆绩从子,而此传中特将二陆分隔,不知陈寿何意?

一三三九页:吾粲与吕范、贺齐等俱以舟师拒魏将曹休於洞口。“值天大风,诸船绠绁断绝,漂没著岸,为魏军所获,或覆没沈溺,其大船尚存者,水中生人皆攀缘号呼,他吏士恐船倾没,皆以戈矛撞击不受。粲与黄渊独令船人以承取之,左右以为船重必败,粲曰:‘船败,当俱死耳!人穷,奈何弃之。’粲、渊所活者百馀人。”——以人情论,吾粲之举可赞;以事理论,吾粲非将才也,所谓妇人之仁者。又:此处记吾粲“召处士谢谭为功曹,谭以疾不诣,粲教曰:‘夫应龙以屈伸为神,凤皇以嘉鸣为贵,何必隐形於天外,潜鳞於重渊者哉?’”——后无下文,乃至不知所旨。陈寿作史,偶有此腴辞耳。

一三四〇页:读前《妃嫔传》时,不解朱据之生平。读此传方知,朱据被孙峻所害后,其妻孙权女小虎再蘸刘纂,而其女已许孙休耳。

一三四一页:此传中诸人,虞翻、张温不见重用,郁郁而卒;陆绩、骆统早夭;吾粲、朱据罹害;陆瑁亦不过平平。盖此传乃不得志臣子之集耶?


卷五十八 吴书十三 陆逊传第十三

一三四三页:本传称陆逊世江东大族,然而祖上并无官爵记录,盖如陶朱公耶?又:陆逊少孤,而为族中之纲纪门户,故少年老成耳。又:孙权以孙策女配陆逊,是能识英才于凡俗也。

一三四四页:陆逊代吕蒙守边境,以其能知吕蒙之计也。惜乎其目光短浅,但知荆襄,不知天下,未如鲁肃之深谋远虑也。

一三四七页:夷陵之战,西蜀大败,国力遂空,致使一蹶不能再振,诸葛北伐徒劳,此战堪比赤壁也。然而此传中所述亦偏简略,“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馀营。”——连营迤逦五、六百里,吴军亦能一字长蛇人手一把茅而共烧之耶?当时细节,今已不能知矣!

一三四八页:此处言陆逊退兵,为防曹丕袭其后也,并无武侯八阵图之事。而《诸葛亮传》中亦只言武侯“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云。”然而杜少陵唐人,已作诗曰:“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则此说或有所因,非罗贯中凭空臆造耳。

一三五一页:陆逊“军到白围,讬言住猎,潜遣将军周峻、张梁等击江夏新市、安陆、石阳,石阳市盛,峻等奄至,人皆捐物入城。城门噎不得关,敌乃自斫杀己民,然后得阖。斩首获生,凡千馀人。”——观此而悲叹百姓之罹荼毒。而裴松之詈陆逊之不仁,亦骂得狠!

一三五二页:此处记陆逊行反间计,裴松之评曰:“边将为害,盖其常事,使逯式得罪,代者亦复如之,自非狡焉思肆,将成大患,何足亏损雅虑,尚为小诈哉?以斯为美,又所不取。”——复使人拍案称快!

一三五四页:为太子孙和事,“权累遣中使责让逊,逊愤恚致卒,时年六十三,家无馀财。”——可惜,可敬。又:“孙权以杨竺所白逊二十事问抗”,可知陆逊掌握重兵,孙权亦有三分顾忌耳。

一三五五页:本传中有云:陆抗“永安二年,拜镇军将军,都督西陵,自关羽至白帝。”——“关羽”乃地名耶?东吴擒杀关羽后,以关羽名其地以资纪念耶?抑或手民误植?

一三五七页:陆抗内围步阐,外抗羊祜,运筹调遣,取舍之间常出人意表,当时诸将多有不服者。后羊祜军还,西陵沦陷,陆抗成名则众人叹服。此皆事后追诉耳,战阵之上瞬息万变,若吴军不胜,则陆抗将背刚愎自用之恶名矣。又:陆抗、羊祜敌国相交之事,蔚然成佳话,然而亦有几分做作之嫌。盖当时天下纷扰征战已久,民心渐思定矣,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者,此之谓也。

一三六一页:陆氏三世为东吴重臣,陆抗死后,五子晏、景、玄、机、云分领抗兵。晏、景为国捐躯,而机、云入晋为官,不免有辱祖先。又:前正文云:“抗遂陷西陵城,诛夷阐族及其大将吏,自此以下,所请赦者数万口。”而此处裴注有云:“初,抗之克步阐也,诛及婴孩,识道者尤之曰:‘后世必受其殃!’及机之诛,三族无遗。”则与陈寿所记恰相抵牾,不知何者为实。而吾偏信裴论也。又:此传陈寿对陆逊一族不吝溢美之词,而裴松之则屡损之。史官措辞虽力求公允,仍难抑其爱憎之情,此卷可为一证。


卷五十九 吴书十四 吴主五子传第十四

一三六六页:孙登行事有道,若真如所记,可为太子之楷模矣。然而年三十三而卒,是天不佑东吴耶?若以品行论,曹氏之子曹冲差可比拟,然而曹冲则本非长子耳。

一三六七页:孙虑亦有贤名,而年二十亦卒。孙氏子孙,奈何多不寿耶?

一三六九页:孙权既立孙和,又扶孙霸,吴国之乱,孙权始作俑焉。后大臣多以死苦谏,权亦不听,且诛杀大臣,盖已年老昏聩矣。然而帝制国家,君权少有制衡,此际显其弊端矣。

一三七一页:裴注引《吴历》曰:“和四子:皓、德、谦、俊......皓在武昌,吴兴施但因民之不堪命,聚万馀人,劫谦,将至秣陵,欲立之......但兵裸身无铠甲,临陈皆披散。谦独坐车中,遂生获之......皓鸩之,母子皆死。俊,张承外孙,聪明辨惠,为远近所称,皓又杀之。”——孙皓杀其胞弟,心狠手毒,使人血冷。

一三七二页:“谮毁既行,太子以败,霸亦赐死。”——孙霸与太子孙和争风,和既废,而霸之败写得模糊,其中当有隐情,今竟不能知矣,可称疑案。

一三七三页:观太傅诸葛恪上笺谏孙奋,如“臣下宁负大王,不敢负先帝遗诏,宁为大王所怨疾,岂敢忘尊主之威,而令诏敕不行於藩臣邪?”等语,有倚势陵压主上之嫌,此取祸之道也。

一三七五页:豫章太守张俊疑孙皓已死,为孙奋扫除坟茔,此投机之举也,又当孙皓暴虐之朝,虽遭车裂,亦属自种其因,咎由自取。又:裴松之驳“奋上表乞自比禽兽,使男女自相配偶”事,诚良史态度。又:陈寿唯以“奋之诛夷,横遇飞祸”,既生为帝王之胄,此等飞祸当已见怪不怪矣。


卷六十 吴书十五 贺全吕周锺离传第十五

一三七九页:贺齐善讨山越,真平乱之良将也。吴郡东南陲,多赖贺齐也。

一三八三页:汉武帝所置珠崖郡,元帝时废之,孙权时再置,然而“军行经岁,士众疾疫死者十有八九,权深悔之。”而此处全琮对孙权曰:“当是时,群臣有不谏者,臣以为不忠。”——此言未免有损众人而邀独宠之嫌,非良臣所宜言。

一三八五页:前士燮传中已载吕岱失信而杀燮六子之事,此传中更详述之,盖上表请分海南三郡者,即吕岱也。则是吕岱欲夺士燮之地,故杀其子灭其门也。吴郡南方,先有士燮,后有吕岱,而得略保安宁。

一三八九页:周鲂与曹休之书有曰:“鲂所代故太守广陵王靖,往者亦以郡民为变,以见谴责,靖勤自陈释,而终不解,因立密计,欲北归命,不幸事露,诛及婴孩。”——此事却不见吴书别处有记载,然而既为周鲂所书,当确凿无疑。

一三九一页:周鲂断发诱敌,徐众评曰:“鲂为郡守,职在治民,非君所命,自占诱敌,髡剔发肤,以徇功名,虽事济受爵,非君子所美。”——此论似不当。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身为郡守而心忧敌国,献计破贼,何错之有哉?然而周鲂此计纯以诈术,混淆忠义,使天下相争之国渐泯道德,徐众若批鲂,当批此耳。

一三九二页:周鲂之子,竟为“除三害”之周处!

一三九三页:锺离牧种稻而送与无赖之县民,县长召民系狱,而牧以“仁义”劫持之,可谓伪君子。徐众此处所评,曰:“夫圣人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而牧欲以德报怨,非也。”吾同此论。

一三九五页:此传诸人有一时一事之功,或可绥靖一方,然而非栋梁之材也。


卷六十一 吴书十六 潘濬陆凯传第十六

一三九八页:潘濬本属刘表,后归刘备。荆州失守后降孙权。裴注《江表传》曰:“权克荆州,将吏悉皆归附,而濬独称疾不见。权遣人以床就家舆致之,濬伏面著床席不起,涕泣交横,哀咽不能自胜。权慰劳与语,呼其字......使亲近以手巾拭其面,濬起下地拜谢。即以为治中,荆州诸军事一以谘之。”——孙权笼络人心之术,不下刘备也!

一三九九页:“濬每进见,无不陈壹之奸险也。由此壹宠渐衰,后遂诛戮。”——似有夸大潘濬功绩之嫌。东吴多少老臣大将,所荐皆不能听,潘濬不过一外任降臣,又无勋业,何以孙权独听其言而衰孙壹之宠耶?

一四〇二页:陆凯上疏谏阻孙皓迁都武昌,云:“童谣言:‘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此童谣前二句与毛泽东词相似,有趣。

一四〇四页:“或曰宝鼎元年十二月,凯与大司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谋,因皓谒庙,欲废皓立孙休子。时左将军留平领兵先驱,故密语平,平拒而不许,誓以不泄,是以所图不果。”——若真有此谋,是拯东吴于临殂之最后契机也,惜乎其谋未成,使晋得以一统。

一四〇七页:此处所录陆凯所谏皓二十条,其辞果切直无理,若非临终上疏,想陆凯亦不敢如此捋虎须。

一四〇九页:孙和孙霸党争,陆胤泄废立之谋而反噬杨竺,“遂共为狱。竺不胜痛毒,服是所道。初权疑竺泄之,及服,以为果然,乃斩竺。”——杨竺虽奸佞,然蒙冤死,此事有趣。

一四一〇页:此传潘濬、陆凯二人事迹,似并无特出者。


卷六十二 吴书十七 是仪胡综传第十七

一四一一页:是仪本姓氏,因孔融讥其姓而改之。三国时多见有改姓者,盖当时宗族之观念并不甚深耶?

一四一三页:前吕壹诬白故江夏太守刁嘉谤讪国政时,是仪独云无闻,刁嘉得免,仪之功也。而传中又记云:“时时有所进达,未尝言人之短。权常责仪以不言事,无所是非,仪对曰:‘圣主在上,臣下守职,惧於不称,实不敢以愚管之言,上干天听。’事国数十年,未尝有过。吕壹历白将相大臣,或一人以罪闻者数四,独无以白仪。”——则仪又擅明哲保身,亦不肯与吕壹有所冲突耳。何前后矛盾乃尔耶?又:胡综者,孙权少年时同伴也。观其履历,实无大功,而权屡以美差付综耳。

一四一七页:胡综伪造魏将吴质降书以施离间之计,甚无谓也。“此文既流行,而质已入为侍中矣。”——降书何等机密事,若吴质真欲叛魏,焉有令降书流行民间者?然而不流传则魏帝不能知;流传则魏帝知其诈,故胡综虽竭尽心思,终无用耳。

一四一八页:“初以内外多事,特立科,长吏遭丧,皆不得去,而数有犯者。权患之,使朝臣下议。综议以为宜定科文,示以大辟,行之一人,其后必绝。遂用综言,由是奔丧乃断。”——呜呼,奔父母之丧,人之天性也。胡综议以大辟一人儆群臣,何其毒也!以此观之,胡综非贤臣也。

一四一九页:是仪、胡综二人,皆非良臣。陈寿亦自知,评曰:“辟之广夏,其榱椽之佐乎!”然而此等人又何必传之耶?不如删去。


卷六十三 吴书十八 吴范刘惇赵达传第十八

一四二二页:吴范善治历数,知风气,言军事每中。若真如此,东吴将立于不败之地耳,孙权亦何来逍遥津之险?吾意孙权亦不过以吴范为弄臣,姑妄听之而已。

一四二三页:吴范素与魏滕同邑相善,滕有罪,范乃髡头自缚诣门下死谏。若死生真有命者,何为死谏哉?又:范使铃下报孙权。铃下不敢,曰:“必死,不敢白。”范曰:“汝有子邪?”曰:“有。”曰:“使汝为吴范死,子以属我。”铃下曰:“诺。”乃排閤入——此数语荒诞不可解,以人子相属,便可使人赴死耶?况吴范之命尚悬一线,如何保铃下人之子耶?

一四二五页:赵达能推算,自珍其术,“权问其法,达终不语,由此见薄,禄位不至。”此与吴范同也,可知方技之术,不可以致富贵。

一四二六页:此传如魏书之方技传耳。而刘惇事尤简,且下落不明。

一四二八页:裴松之补注《抱朴子》、《葛洪神仙传》等诸事,又自评曰:“臣松之以为葛洪所记,近为惑众,其书文颇行世,故撮取数事,载之篇末也。神仙之术,讵可测量,臣之臆断,以为惑众,所谓夏虫不知冷冰耳。”虽止一张口,而说尽两家话矣,一笑。


卷六十四 吴书十九 诸葛滕二孙濮阳传第十九

一四三〇页:诸葛恪少时有捷才,如“诸葛子瑜之驴”等,然而其格调不高,其谢孙权赐马时,更有献媚之嫌,较之曹冲,大不如也。此等才智,只可称之慧黠而已。

一四三一页:诸葛恪平山民之乱,有韬略智慧,然而杀臼阳长胡伉者,以一人为牺牲,换取功名事业,未免有损阴骘。

一四三四页:“翌日,权薨。弘素与恪不平,惧为恪所治,秘权死问,欲矫诏除恪。峻以告恪,恪请弘咨事,於坐中诛之。”——开东吴大臣相斗杀之先例者,恪也,后恪亦死于此,不得怨旁人矣。又:此处记曰:“於是罢视听,息校官,原逋责,除关税,事崇恩泽,众莫不悦。恪每出入,百姓延颈,思见其状。”——恪此时颇得民心。

一四三七页:诸葛恪违众出兵伐魏,观其所持论,其实颇有理据,惜新城不下,功败而民怨归于一身矣。若当时侥幸能得胜,则史书记此事将为恪歌功颂德,阿谀之词必不能少。呜呼,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一四三八页:吴军出二十万众,围新城方月余,众人便欲退兵,将军不听号令,诸葛恪夺其兵,然而仍不能励士气,遂退兵。此非恪之罪,乃吴军心涣散之故也。将帅不能用命如一,焉有不败乎?又:魏书中记新城守将为张特,本汲汲无名之辈,不意立此大功。若非此人,三分之势或有反复亦未可知耳。

一四三九页:诸葛恪之死,陈寿记得诸多妖异之兆,此等事止合入裴松之补注,奈何入正传耶?太史公不录此等无稽之事。

一四四五页:此处裴注所载《吴书》留赞小传,有名将风范,使人读之慷慨赞叹。

一四四六页:孙峻“遂梦为诸葛恪所击,恐惧发病死”,不知陈寿听流言耶,有实据耶?今日思之,孙峻当有心脏疾病,然而若猝死者,旁人不当知其所梦见者耳。又:滕胤之死,真秀才造反,不知占据先机,遂自取其祸耳。

一四四八页:观《史记》、《汉书》、《三国志》,诸多政变密谋,每每败于女子、小人之口,此处孙亮谋诛孙琳事又如此,能不慎乎?

一四五一页:孙琳被缚席间而斩,如诸葛恪焉。三国乱世,每每有此循环报应,如魏之禅汉,晋又禅魏。此未必纯为天意,事理使然也——然而若以为事理便是天意者,亦说得通。又:孙琳一门五侯,权倾朝野,而死时年方二十八耳。

一四五二页:此传当为逆臣传,然而濮阳兴未反,但与张布废孙休適子而迎立孙皓,又被皓枉杀耳。列濮阳兴入此传中,是所谓史家之笔,谓其不反甚似反耳。然而濮阳兴与张布同谋,布却不见有传。又:陈寿评濮阳兴,谓其“身居宰辅,虑不经国,协张布之邪,纳万彧之说,诛夷其宜矣”,可见陈寿亦颇恨之。然而孙皓即位之前,亦颇有佳名,焉知登基之后,暴虐如斯哉?汉宣帝亦从民间寻来,不见霍光因此受后人詈骂。可知论史者,多逃不出成王败寇,事后诸葛耳,陈寿虽一代良史,亦不能免。


卷六十五 吴书二十 王楼贺韦华传第二十

一四五五页:王蕃、楼玄,皆被孙皓所枉杀,此传貌写贤臣,实写暴君耳。

一四五九页:贺邵“中恶风,口不能言,去职数月,皓疑其讬疾,收付酒藏,掠考千所,邵卒无一语,竟见杀害。”——“酒藏”不知何解,而贺邵“卒无一语”者,因中风未愈耶?以此见杀,冤枉哉!然而孙皓所冤杀者,又何止于此!

一四六四页:韦曜有良史之能,孙皓欲杀之,华覈上疏救曜,请以司马迁之例,“乞赦其一等之罪,为终身徒,使成书业......皓不许,遂诛曜。”——暴君本憎良史,况孙皓暴虐至极,似不屑其身后之名者,乞良史之命于孙皓,不啻缘木求鱼耳。

一四七〇页:此传五人,王、楼、贺、韦皆枉死,而华覈以微谴免,数岁卒,能善终,不易也。陈寿评曰:“然此数子,处无妄之世而有名位,强死其理,得免为幸耳。”——是以一华覈之幸,衬四人之不幸,而斥孙皓之暴也。


附录五则

《上三国志注表》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一四七三页:“其书以魏为正统,至习凿齿作汉晋春秋始立异议。自朱子以来,无不是凿齿而非寿。然以理而论,寿之谬万万无辞;以势而论,则凿齿帝汉顺而易,寿欲帝汉逆而难。盖凿齿时晋已南渡,其事有类乎蜀,为偏安者争正统,此孚于当代之论者也。寿则身为晋武之臣,而晋武承魏之统,伪魏是伪晋矣。其能行于当代哉?此犹宋太祖篡立近于魏,而北汉、南唐迹近于蜀,故北宋诸儒皆有所避而不伪魏。高宗以后,偏安江左,近于蜀,而中原魏地全入于金,故南宋诸儒乃纷纷起而帝蜀。此皆当论其世,未可以一格绳也。惟其误沿史记周、秦本纪之例,不托始于魏文,而托始曹操,实不及魏书叙记之得体,是则诚可已不已耳。 ”——此一段议论精妙,道尽“六经注我”之实质。不知此文可是纪昀所撰否?又不知满清之世,尊蜀乎,尊魏乎?若以此论推之,当尊曹抑刘耳。

一四七四页:评裴松之亦公允得当。“然网罗繁富,凡六朝旧籍今所不传者,尚一一见其煹略。又多首尾完具,不似郦道元水经注、李善文选注皆翦裁割裂之文。故考证之家,取材不竭,转相引据者,反多于陈寿本书焉。”——若无裴注,亦将无《演义》耳。

《华阳国志陈寿传》

《晋书陈寿传》

一四七七页:此处所记陈寿索米千斛及涂污诸葛亮等事,已见诸前书中。陈寿品行似多有非议者,而后人屡有以寿所言“亮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品论武侯,作独得真相状者,吾不齿斯人。

《宋书裴松之传》

一四八一页:“松之所着文论及晋纪,骃注司马迁史记,并行于世。”——注《史记》之裴骃,竟为松之之子,可谓家学渊源,父子俱标名史籍之中,不亦荣幸乎!

一部《三国志》,历时三月读完,但见纸上英雄豪杰无数,倏然而起,又杳然而灭,徒使后人感叹。而当时百姓之流离困苦,于字里行间亦能感知一二。“一将功成万骨枯”,读《三国志》,吾知之矣。


三国志笔记之四——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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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一 蜀书一 刘二牧传第一

八六五页:写蜀书而先记二牧,似略有贬先主之意。

八六七页:陈寿编魏书,采集删削史料而成,而蜀史料匮乏,寿多自作。而观此处记刘焉“又讬他事杀州中豪强王咸、李权等十馀人,以立威刑犍为太守任岐及贾龙由此反攻焉,焉击杀岐、龙。”——刘焉与岐、龙间恩怨,未必尽如陈寿所言也,陈寿似有枉加品评之弊,非良史所当为。

八六八页:“后羲与璋情好携隙,赵韪称兵内向,众散见杀,皆由璋明断少而外言入故也。”——此处又擅作评判矣。

八六九页:张松献图,见于此,然而未言有图,只言纳刘备于西川耳。又:“明年,先主至葭萌,还兵南向,所在皆克。”此一句绝无铺垫,突兀道出,写得先主忘恩负义。又:“城中尚有精兵三万人,谷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战。”而刘璋开城出降,群下莫不流涕——人皆以刘璋为黯弱,然而此黯弱者,百姓之福也。

八七〇页:陈寿所评,仍以刘备为英雄也,是虽有尊曹抑刘之语,终不能无钦佩之心也。


卷三十二 蜀书二 先主传第二

八七二页:先主不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是亦颇有其祖刘邦之风也。又:鞭打督邮,刘备所为,非干张飞事也。而观裴注云:“其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之,备疑在遣中。督邮至县,当遣备,备素知之。闻督邮在传舍,备欲求见督邮,督邮称疾不肯见备”——是刘备已知将被革职,遂泄愤耳,督邮不私见下吏,亦不为过,横遭鞭挞,何辜哉?

八七三页:三让徐州,此处陶谦使糜竺一让,陈登一让,孔融一让耳。

八七五页:衣带诏、煮酒论英雄事,俱在此。又:先主妻子先落吕布之手,后被高顺所获,两番失而复得,此处又被曹操所虏。“妻子如衣服”,此之谓欤?一笑。

八七六页:博望破夏侯惇,刘备之力,非诸葛亮之计也,前李典传中述及,此处又见之。

八七七页:刘备不忍取刘琮之荆州,然而当时曹兵已入境,刘备纵降服刘琮,未必能御全荆州之兵合力抗曹,且荆州无险可守,备纵取荆州,胜负亦未知也。又:“比到当阳,众十馀万,辎重数千两,日行十馀里”——先主以仁义称,见此而无疑也。又:先主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以人为本”四字,盖出于此乎?

八七八页:“与曹公战於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魏书中极力讳言此役,但言疾疫,不言焚船,至蜀书中终直言不讳也。

八七九页:此处裴注引《江表传》,亟言周瑜英雄,又称“周瑜为南郡太守,分南岸地以给备。备别立营於油江口,改名为公安。刘表吏士见从北军,多叛来投备。备以瑜所给地少,不足以安民,复从权借荆州数郡。”——落实一“借”字,分明为吴人所记也,一笑。

八八〇页:甘露寺招亲事,此处记曰:“权稍畏之,进妹固好。先主至京见权,绸缪恩纪。”又:三气周瑜事亦并无,且孙权欲施假途灭虢之计,刘备从荆州主簿殷观之计破之,未述及有诸葛亮之谋。

八八一页:先主遣使告刘璋称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拒,从璋求万兵及资实,璋但许兵四千,其馀皆给半——别处皆不见乐进与关羽相据事,先主盖以此寻衅,以求师出有名也。既以仁义为名行天下,自不能兴无名之师耳。

八八三页:“诸葛亮为股肱,法正为谋主,关羽、张飞、马超为爪牙,许靖、麋竺、简雍为宾友。及董和、黄权、李严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吴壹、费观等又璋之婚亲也,彭羕又璋之所排摈也,刘巴者宿昔之所忌恨也,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孙、刘、曹三人,皆能用人。蜀中之盼刘使君,良有以也。后世之人怀才不遇者,亦多有愿生于三国之叹。又:刘备得西川之后,与权连和,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东属,南郡、零陵、武陵西属。而《演义》中,称刘备伪还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与吴,而关云长单刀赴会,不交三郡。

八八四页:先主传中,只言刘备,未多言诸葛之功。又:群臣劝进汉中王时,诸葛亮署名列第五,前有马超、许靖、庞羲、射援,后为关羽、张飞、黄忠、赖恭、法正、李严等。

八八五页:此处未写刘备三让,不知当时可曾让否?想来已成惯例,刘备亦不能免耳。

八八七页:建安二十五年,魏文帝称尊号,蜀汉群臣亦上言请刘备称帝。谯周等以河图洛书之言为甄,如“赤三日德昌,九世会备,合为帝际”,“谁使主者玄且来”等,以合“备”字,“玄”字而称天意,实牵强附会。

八八九页:传国玉玺,由和氏璧刻成,孙坚得而复失,而襄阳男子张嘉、王休竟献玉玺与关羽,此真如天命所授也!

八九一页:刘备崩于永安,观其一生,真英雄也,使人不胜唏嘘。又:诸葛亮集载刘备遗诏谓刘禅有云:“射君到,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脩,过於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诸葛亮叹刘禅智量,恐违心之言,欲使刘备勿效袁绍、刘表之废长立幼也。以诸葛亮之贤才,当不应误识刘禅若此。又:“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於人。”——此真刘备写照也。又:刘备自不爱读书,而命刘禅勤读汉书、礼记、诸子及六韬、商君书等,盖为开国与守业之别欤?

八九二页:陈寿卷末所评,谓刘备“机权幹略,不逮魏武,是以基宇亦狭。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前一句公允之论,后半句似有偏狭。


卷三十三 蜀书三 后主传第三

八九七页:此传中所记,建兴六年春诸葛亮一出祁山,不克;冬复出散关围陈仓,斩王双;七年春遣陈式攻克武都、阴平;八年秋,魏使司马懿由西城,张郃由子午,曹真由斜谷攻汉中,大雨道绝而退兵;九年春复出军围祁山,以木牛运,粮尽退兵,杀张郃;十二年春出斜谷,以流马运,秋八月卒——以此计之,则诸葛亮五伐中原,出祁山者二,非如《演义》所云“六出祁山”也。《演义》中第四出与司马懿斗阵法,此小说家言耳。而蜀中七年五征,民力已疲,诸葛亮虽报鞠躬尽瘁之志,然而孤注一掷,不能绸缪后事,使蜀中元气大伤,后人多有诟病于此耳。

八九九页:自建兴十二年诸葛亮死,至延熙十二年姜维出攻雍州,蜀军十五年未兴征伐矣。又:记姜维延熙十二年出雍州,十三年出西平,十六年围南安,十七年出陇西,十八年出狄道,十九年出上邽为邓艾所破,二十年出骆谷,景耀五年出侯和复为邓艾所破——共记八伐中原耳。后景耀六年邓、钟并进而遂灭蜀。又:景耀“三年秋九月,追谥故将军关羽、张飞、马超、庞统、黄忠。四年春三月,追谥故将军赵云。冬十月,大赦。”——赵云不能与关、张、马、黄并列,明矣,然而亦紧趋其后耳。

九〇〇页:刘禅轻易投降,使后人惋惜刘备、诸葛亮之基业。“奉赍印绶”者,玉玺又归魏耶?又:北地王刘谌先杀妻之,次以自杀,京剧《哭祖庙》也。

九〇一页:裴注记邓艾报书云:“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九十四万人,妇女去其半数,童叟去所余之三停,则约三十万人也。三十万人而有十万带甲之兵,蜀中真疲弊至极矣!

九〇二页:“乐不思蜀”,刘禅黯弱之名遗臭千古矣。乃父如此英雄,竟有如此不济之犬子,纵有卧龙辅佐,亦不能直上青云,亦使人悲叹不已。

九〇三页:陈寿叹后主“素丝无常,唯所染之”,允而当!而称“国不置史,注记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此陈寿自叹编纂蜀书之苦经也。又:裴注《华阳国志》所载:有言诸葛亮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曾不语赦也。若刘景升、季玉父子,岁岁赦宥,何益於治!”——此真治国良言也。诸葛亮为法家,此亦其明证。


卷三十四 蜀书四 二主妃子传第四

九〇六页:甘皇后产后主,本为妾。而此传中不见糜夫人事,查糜竺传中有糜夫人事,然而无下落,不知何以此处不提,《演义》所称丧于长坂坡中,盖另有所本欤?又:穆皇后者,孙夫人归吴后刘备所立也,而其兄为吴壹,兄妹异姓,亦可怪。又:刘焉闻善相者相穆皇后当大贵,遂为其子瑁纳后。瑁死,后寡居。而刘备立以为后,亦不嫌其为再蘸——三国女子不为封建礼教所苦,比之后世,何其幸也!

九〇七页:张飞二女,前后纳为刘禅皇后,想来亦颇有姿色欤?

九〇八页:刘永、刘理封王之策命,似效《史记》中汉武帝册封五子之书也。又:“后主太子璿,字文衡。母王贵人,本敬哀张皇后侍人也。”——皇后侍人而生太子,亦可知刘禅不检于后宫也。


卷三十五 蜀书五 诸葛亮传第五

九一一页:“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於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写得好!俊逸之气全出。又:裴注中载《魏略》云:“在荆州,以建安初与颍川石广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俱游学,三人务於精熟,而亮独观其大略。每晨夜从容,常抱膝长啸,而谓三人曰:‘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三人问其所至,亮但笑而不言。”——此亦精彩,而《演义》皆采之,至今脍炙人口。

九一三页:一篇《隆中对》,千古留令名。

九一四页:刘琦求计一事有趣,“琦乃将亮游观后园,共上高楼,饮宴之间,令人去梯,因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於吾耳,可以言未?’”——若所言真不传六耳,天下何以共知之?诸葛自道欤?刘琦语与人欤?又:此处裴注有徐庶小传,《演义》中赤壁后徐庶便不知所终,而此处《魏略》称其至右中郎将、御史中丞,不知确否?

九一五页:诸葛亮智激孙权一段,口才犀利,不输子贡、苏代。而赤壁之战,陈寿为曹操讳,未有详述,竟不知诸葛与周瑜之功孰多矣。

九一六页:平蜀以前,诸葛亮之功勋未见显著,多为镇守后方,足食足兵,如汉萧何故事。又:诸葛亮劝刘备称帝,其辞曰:“士大夫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言耳。”——此以鸟兽散相威胁欤?一笑。

九一八页:先主永安托孤,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后人或以为刘备之权术,而吾宁信其君臣二人皆肺腑之言。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刘备临终之际,或灵光反照,看淡荣辱,遂不汲汲于汉家基业,乃出诚挚之言,欲使诸葛亮继其后事,亦人之常情,并无不可。此君臣二人相知莫逆,千载以往,无处其右者,奈何以小人之心度之耶!

九二〇页:一篇《前出师表》,亦千古绝唱。观武侯口气,对刘禅如训顽童,唯其忠心发于肺腑,方能有此等言语耳。而刘禅若非黯弱无能,或亦不能容武侯。呜呼!福祸相依,孰能尽知乎!

九二一页:此处裴注有七擒孟获事,诸葛亮之平南蛮,降服其心而一劳永逸,此非人杰不能行矣,曹操之平辽,亦不过武力强征耳,较之武侯当甘拜下风。又:裴注所引郭冲第三事,《演义》中空城计所本也。裴松之虽驳其为伪说,后人仍津津乐道,盖皆因爱戴武侯耳。

九二二页:建兴六年,赵云、邓芝为疑军出斜谷,诸葛亮军出祁山,有备而发,军容整肃,三君望风而降,当是时也,魏国大馁,蜀志披靡,实收复中原难逢之良机,而全军竟败于马谡之不听节度,惜哉!惜哉!

九二四页:诸葛亮《后出师表》,载于张俨《默记》,不在陈寿正文中。观此表知赵云丧于建兴六年也。又:表中有“鞠躬尽力,死而后已”句,与今之所传有一字不同。

九二五页:诸葛亮屯田欲久驻,“耕者杂於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军纪严肃,人民爱戴,若天假以年,蜀汉必能一统。惜乎五丈原星陨,徒使后人扼腕。

九二七页:裴注载《汉晋春秋》中“死诸葛走生仲达”事,可见当时人皆以司马懿不如诸葛也。又:“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馀饶。至於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馀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今有欲发标新立异之言而不惜污蔑武侯者,读此可以闭口而自刮其颊八十。

九二八页:木牛流马,今仅传其名,虽有制作记载,无图纸亦不能解,遂成千古之谜也。

九三〇页:陈寿论诸葛亮一段,“然亮才,於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幹,优於将略。而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故虽连年动众,未能有克。昔萧何荐韩信,管仲举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长,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萧之亚匹也,而时之名将无城父、韩信,故使功业陵迟,大义不及邪?盖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吾以为诸葛亮之奇谋,降姜维、斩王双、杀张郃,使司马不敢与之争锋,每出征伐,多因粮尽退兵,而魏军掩袭皆不利......此皆诸葛用兵之长,史实俱在,而陈寿以成败论智略,不免失于偏颇。蜀汉之不能取胜者,国力所限也,蜀中地域人口,天下十之一,曹魏占十之七八,一举而席卷中原,谈何容易。而诸葛亮受先帝遗托,明知不可而为之,至于鞠躬尽瘁,诚为后人惋惜!若因蜀、魏实力之悬殊,而称诸葛奇谋智略不佳,是可为天下笑也。然而诸葛所限,吾以为在用人材也。卧龙之才高于众人数倍,而虽每事躬亲,终不能兼顾总揽,孤军每出,亦少强援。曹操能人尽其用,手下名将如群星熠熠,多有独当一面者;而诸葛治蜀,令皆出于一人,众将如傀儡,致使一旦身陨,后继无人。刘备当时,且有关、张、马、黄,皆威震天下者,诸葛之失,在于此耶?

九三一页:诸葛死后,蜀中百姓自发为其立祠,因时祭祀。至于晋武帝亦命陈寿编诸葛亮集,可知当时诸葛大名,天下无不敬佩者也!

九三二页:陈寿谓诸葛瞻因父之名,誉过其实,其治理之材吾不能知,而观其一战邓艾而陨身阵中,则非大将之材明矣。邓艾奇袭,攻蜀军之不备耳,若诸葛瞻能坚守数日,邓艾外无强援,内无根据,将不战自溃矣。

九三五页:卷末之评语,陈寿曰:“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於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末一句前已驳之,而观诸葛治理之才,真法家第一人也。古之法家,商鞅车裂,李斯腰斩,至于韩非,其才未展即遭杀害,竟多不得善终者。而诸葛亮使蜀中清明,纵严刑峻法,百姓爱而不怨,至于千载之后。诸葛非儒家人物,不然亦当为亚圣,可逾孟轲而比肩孔丘矣!


卷三十六 蜀书六 关张马黄赵传第六

九三九页: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演义》中关羽出场自白云:“吾姓关名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既已改字,如何又念念不忘原字?此是罗贯中失误处。又:此处但记曰:“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未曾言有桃园结拜事,然而千载以来,称兄弟之义者,莫不首推桃园兄弟,纵未结拜,亦胜于结拜矣。又:关羽斩颜良,此处但言“策马刺良於万众之中”,遂使后人以为关羽马快,杀颜良于措手不及间也。然而能于万众之中出入自如,非万人敌莫可当也。又:传中无斩华雄及文丑事。

九四〇页:挂印封金事,有之;华容道之事,无之。又:关羽奔先主于袁绍军,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曹操真爱关羽,读此使人感叹。

九四一页:关羽刮骨疗毒,本传中止云医者,不言华佗,且其事不明于何役中,罗贯中遂写华佗于樊城为云长疗伤,安排得好!又:关羽之败,败于骄耳。又:本传但称孙权斩云长与其子关平,不言平为螟蛉义子。

九四二页:“子兴嗣。兴字安国,少有令问,丞相诸葛亮深器异之。弱冠为侍中、中监军,数岁卒。”——关兴未能如《演义》中驰骋沙场耳。又:“蜀记曰:庞德子会,随锺、邓伐蜀,蜀破,尽灭关氏家。”——读此使人唏嘘,夫冤冤相报,遂至不可解。《演义》中云长于玉泉山显圣,大呼还我头来,而庞德之子,亦欲得云长一门之头而后快耳!

九四三页:张飞将二十骑据水断桥,当曹操大军,是其勇也;下益州义释严颜,是其仁也;大破张郃于巴西,是其智也。桓侯雄姿,可与关壮缪分庭抗礼,非如《演义》所谓鲁莽匹夫耳。

九四四页:张飞之死,亦使人嗟叹,盖蜀汉天命已终乎?何遂连折栋梁哉?又:张苞亦早夭。

九四五页:马腾之结局不明,可怪也哉!或被曹操所害,而陈寿为魏讳乎?裴松之亦不补足其事,不知何故。

九四七页:马超能得诸戎之心,帅西凉人众投刘备,于当时乃举足轻重,故刘备重用之,以为平西将军。章武二年,年四十七而卒。又:诸稗官野史,颇有谬传,裴松之此处驳得明白。

九四八页:黄忠自葭萌受任,常先登陷阵为功,后征东川,虽一战斩夏侯渊,然而不过随军冲锋,未有独当一面之实,刘备封以为后将军,孔明恐关羽不服,良有以也。

九四九页:《演义》中赵云英勇无双,而本传中不及关、张、马、黄。虽长坂一战天下闻名,然而多以护卫先主为劳,未有帅部曲攻略之功。裴注《云别传》记其不娶桂阳太守赵范寡嫂事,“云曰:‘范迫降耳,心未可测;天下女不少。’遂不取。范果逃走。”——赵范见云不愿娶其寡嫂,或疑云不能信任,遂逃走耶?此事赵云似太介耳。又:诸葛亮一出祁山,“扬声由斜谷道,曹真遣大众当之。亮令云与邓芝往拒,而身攻祁山。云、芝兵弱敌强,失利於箕谷,然敛众固守,不至大败。军退,贬为镇军将军。”——此乃赵云首率大军耳,然而亦不过为疑军。赵云一生功绩,不如关、张、马、黄远矣。

九五〇页:此处《云别传》,记得赵云英雄二、三事,开《演义》之先声。

九五一页:卷末评语,称“黄忠、赵云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其灌、滕之徒欤?”——以史实论,当为恰评。而《演义》中五虎上将之威风,写得如天神凛凛,遂使后人津津乐道。纵不尽合于史,又何妨哉?


卷三十七 蜀书七 庞统法正传第七

九五三页:庞统“少时朴钝,未有识者”,而司马徽与统“共语自昼至夜”,遂称异其才。若朴钝至于未有识者,其拙于言辞可知矣,何遂能共语昼夜欤?可怪也哉!又:本传记曰:“后郡命为功曹。性好人伦,勤於长养。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怪而问之,统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吾不以为然耳,善人少而恶人多,拔十失五,虽犹得五善人,而亦进五恶人矣!天下人庸知其所拔者因善乎?因恶乎?若遂以此而冀天下人向善,吾以为必不能也。“凤雏”之名,只此一例,已不如卧龙多亦。

九五四页:刘备亲待庞统亚於诸葛亮,遂与亮并为军师中郎将——此或因诸葛亮荐庞统于刘备也,所谓爱屋及乌耳,善待庞统,即是善待诸葛之意,非先主喜新厌旧耳。

九五五页:庞统所进上、中、下三策,《演义》中亦有之。

九五六页:此处但言庞统为流矢所中,卒,落凤坡则为小说演义耳,然而编得妙。

九五九页:法正劝降刘璋之书,虽通篇录之于正文中,然而并无特优之处。

九六〇页:法正得势之后,“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然而诸葛亮坐视不禁止之,谓:“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於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吾以为诸葛亮竟有庄公放任共叔段之意也!当时法正极得先主爱信,先主进位汉中王明年卒,不然,或将与孔明争权欤?又:法正以许靖拟郭隗之说,孙盛以为非,吾不以孙盛为然,而裴松之与吾同也。

九六一页:观至:曹公西征,闻正之策,曰:“吾故知玄德不办有此,必为人所教也。”一句,吾以为玄德如何不办有此,此曹操妄语也。而观裴松之文,又与余同,心窃喜之。

九六二页:观“诸葛亮与正,虽好尚不同,以公义相取。”不免慨叹诸葛真人杰也。之前吾疑法正若不早丧,与诸葛或将争权,以此观之,法正纵有此心,而诸葛亦必能周旋恰当,不让廉、蔺专美于前也。又:卷末评语,称法正无德,事实俱在;而称庞统“雅好人流,经学思谋”,拟于荀彧,吾以为不然。庞统教刘备席间杀刘璋,是欲使刘氏宗室相残而令天下闻之也,较之孔明不愿献计刘琦以避离间骨肉之嫌,何异天壤之别,况于洁身而死之荀文若哉?


卷三十八 蜀书八 许麋孙简伊秦传第八

九六三页:许靖、周毖为董卓选拔天下之士,而各州郡刺史、太守到官,各举兵还向京都,欲以诛卓——然而单凭此事,似不足以称许靖选材有方耳。

九六七页:许靖虽能清谈,善臧否,丞相诸葛亮亦为之拜,然而似亦未得大用,不过因其有令名于世,故颐养之以招致天下士也。

九六九页:王朗屡以书招许靖,不免有陷人不义之嫌。然而许靖本非义人也,观前法正传中许靖先逾城降刘备可知。又:麋竺“祖世货殖,僮客万人,赀产钜亿”,若太史公在,或可入货殖列传。又:麋竺“进妹於先主为夫人”,然而二主妃子传中不载其事,岂真丧命于长坂之役耶?不知何故。又:“竺雍容敦雅,而幹翮非所长。是以待之以上宾之礼,未尝有所统御。”——能以货殖致赀产钜亿者,如何竟无半点统御之才欤?或刘备、孔明有屈才于此耶?

九七〇页:麋竺因麋芳之事惭恚发病而卒,可惜。又:孙乾亦刘备旧人,入蜀后亦不见用,如麋竺然。

九七一页:简雍行事,可入滑稽列传。又:伊籍先随刘表,后从刘备,入蜀后与诸葛亮、法正、刘巴、李严共造蜀科。

九七四页:秦宓不肯借《战国策》与人,谓:“今战国反覆仪、秦之术,杀人自生,亡人自存,经之所疾。”——何以知其本人能观而无妨,而旁人则必受其毒哉?

九七六页:秦宓与张温对答,《演义》皆录之,然而不过唇舌间游戏耳。观秦宓举止,亦不过一介书生,虽利于言辞,无大用之才耳。诸葛亮虽尊用之,亦如许靖之例而已。

九七七页:此卷中诸人,许靖、秦宓为蜀中门面,麋、孙、简、伊为先主旧人,唯伊籍尚得尽其材,余人于蜀汉后期,贡献无多,止空食其禄而已。


卷三十九 蜀书九 董刘马陈董吕传第九

九八〇页:董和传中,记诸葛亮言辞曰:“昔初交州平,屡闻得失,后交元直,勤见启诲,前参事於幼宰,每言则尽,后从事於伟度,数有谏止;虽姿性鄙暗,不能悉纳,然与此四子终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於直言也。”——明写董和,却是暗颂武侯耳。

九八一页:刘巴“躬履清俭,不治产业,又自以归附非素,惧见猜嫌,恭默守静,退无私交,非公事不言。”——此循吏也,乱世之中,能洁身自好,明哲保身,亦难得。

九八二页:裴注引《零陵先贤传》云诸葛亮曰:“运筹策於帷幄之中,吾不如子初远矣!”——前传中诸葛亮亦赞法正之智术,吾以为此或武侯自谦之词,未可因此而遂谓武侯短于谋略耳。

九八三页:马良有妙才,而遇害於夷陵之役——《演义》谓其死于诸葛南征之前,与此不同也。

九八四页:马良死时年三十六,谡年三十九。陈寿记曰:“时有宿将魏延、吴壹等,论者皆言以为宜令为先锋,而亮违众拔谡。”——此处有影射诸葛亮扶植亲信,贬斥异己之意。而魏延之不获重用,此处亦可见一、二。又:此处称:“谡下狱物故”,则无“挥泪斩马谡”之事也,马谡或自尽狱中欤?又:习凿齿以此事论诸葛亮之不智,实吹毛求疵也。诸葛为法家,治国当以法为本,马谡之错,使蜀汉多年绸缪付之东流,劳师馁众,此后再无回天之力,不死再不足以号令全国,制裁军事矣。

九八五页:陈震于蜀、吴两国修好,其功不小。而《演义》中千里走单骑至古城会时,陈震多方奔走传信之事,此处并无。

九八六页:“后主渐长大,爱宦人黄皓。皓便辟佞慧,欲自容入。允常上则正色匡主,下则数责於皓。皓畏允,不敢为非。终允之世,皓位不过黄门丞。”——董允真蜀中栋梁,诸葛亮出师表中所荐无虚也!

九八七页:裴注《襄阳记》所载孙权问杨仪、魏延事,吾疑其为后人附会也。又:“及邓艾至蜀,闻皓奸险,收闭,将杀之,而皓厚赂艾左右,得免。”——邓艾亦杀不得,小人真真可恨。又:此处有奸臣陈祗小传,陈祗与黄皓狼狈为奸,而《演义》中无此人。又:董允、董和父子于一传中分开两处,吾甚怪之,裴松之亦有同问耳。

九八八页:吕乂传中有“丞相诸葛亮连年出军,调发诸郡,多不相救,乂募取兵五千人诣亮,慰喻检制,无逃窜者。”一句,使人读之惊疑万分,盖诸葛亮至伐魏之时,蜀中权柄已归一身,而尚有诸郡不听其调度者哉?

九八九页:此传中人,虽有治理之良才,而较曹魏之人才济济,不免居于下风。蜀中人物、地域、财力皆不如中原广博,而鼎足天下抗衡多年,非有人杰如刘备、诸葛亮者,亦不能也。


卷四十 蜀书十 刘彭廖李刘魏杨传第十

九九一页:孟达新附刘备而领兵在外,连战皆克,而刘备遣刘封统达军,与达会上庸,分明不能信任孟达也。而刘封又与孟达忿争,所谓疏不间亲,孟达之反,实出有因,无可奈何也。

九九三页:刘封无容人之量,用人之仁,迫走孟达,坏蜀汉基业,然而其心则忠诚无贰也,虽自知有罪亦不潜遁亡魏。又:观孟达辞先主表,言辞凄恻,虽交绝而果不出恶声,孟达之为人可知。后孟达复反魏归汉,其心无愧可知,惜乎其谋不成耳。

九九四页:上庸之降将申耽、申仪,后果叛封降魏,可知前封、达不救关羽,谓“山郡初附,未可动摇”,乃实情,非托辞也。又:“诸葛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因此除之。於是赐封死,使自裁。”——此一句颇可玩味。

九九五页:彭羕与法正、庞统善,可知其为智略之士,一也;非诸葛亮之派系人物,二也。然而其行不检,亦自彰其咎,武侯使刘备疏贬之,未为错也。又:马超何人?亦寄人篱下战战兢兢者也,而彭羕以反语触动之,是马超将疑彭羕故为刘备作刺探耳,焉能不举报之?彭羕处事不谨如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也。

九九六页:彭羕狱中书,虽似伏罪自责,实则仍希冀一丝生机也。然而其与马超语曰:“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此确凿谋反之言,虽百口而莫能辩矣。

九九八页:廖立“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亮之贰,而更游散在李严等下,常怀怏怏”——此所谓害群之马也。然而廖立虽废为庶民,闻诸葛亮卒,垂泣叹曰:“吾终为左衽矣!”——诸葛执政之公允可见一斑。

九九九页:李严入蜀不久,为成都令,于刘备攻蜀时率绵竹众降备。后亦不见有甚大功,不解何以遂受托孤之重?

一〇〇〇页:李严弄奸造伪,贻误军机,其罪昭然。若谓诸葛亮铲除异己,则李严不至如此心服。“十二年,平闻亮卒,发病死。平常冀亮当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以激愤也。”——此与廖立同。诸葛亮真千古第一法家也!其术无他,能持平耳。然而言之虽易,行之尤难。

一〇〇二页:刘琰有风流,善谈论,班位虽高,然而不豫国政,似弄臣也。又:琰妻胡氏入贺太后,太后令特留胡氏,经月乃出。琰疑其与后主有私,呼卒以履挝妻面,而后弃遣。琰竟以此弃市。有司议曰:“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然而深宫之内,亦非大臣之妻所居之地也。又:魏延乃先主所拔也,亦非武侯嫡系。

一〇〇四页:魏延无反心,但与杨仪争权,陈寿所述明矣。然而大敌当前,二人无报主之心,只争个人荣辱至不可开交,置国家兴亡于不顾,魏延之死亦不冤耳。又:此处只言魏延军溃,杨仪遣马岱追斩之,未有如《演义》所述马岱反间一段故事耳。

一〇〇五页:杨仪亦先主所简拔,诸葛亮在时虽任用之,且以之制魏延,而仍以国事付亲信蒋琬。杨仪与魏延意气之争,竟不过泡影也。诸葛亮在时,能降伏诸人为其所用,然而虽以法治为表,仍以人治为里耳。五丈原之后,蜀汉失制度,亦无领袖,遂渐颓败矣,此是诸葛之失。

一〇〇六页:本传竟为“叛臣传”耳。陈寿于诸葛亮,评价每近于苛,然而于此传诸人,尚谓其皆咎由自取,可见武侯之刑法,至公至平,无可厚非也。


卷四十一 蜀书十一 霍王向张杨费传第十一

一〇〇七页:霍峻以数百兵守葭萌关一年,刘璋军万余人不能下之,霍峻真将才也。然而亦可见蜀中地理之险峻。霍峻年四十而卒,诚可惜也。

一〇〇九页:裴注所记襄阳罗宪事迹云宪守永安城,会成都败,吴欲起兵,宪曰:“本朝倾覆,吴为唇齿,不恤我难而徼其利,背盟违约。且汉已亡,吴何得久,宁能为吴降虏乎!”遂固守六月,吴军不能下——吾以为灭蜀汉者曹魏也,不愿降吴,反愿降魏乎?何不效冯亭入上党于赵国,坐观吴、魏双斗,则蜀汉因而乘隙复起,亦在未知之数也。

一〇一〇页:向朗中年免官,失政治之途,转而向学,亦大器晚成之例也。又:“朗素与马谡善,谡逃亡,朗知情不举,亮恨之,免官还成都。”——“谡逃亡”三字可怪,与前诸传中事迹不符,殊不可解,存疑之。

一〇一一页:《出师表》中将军向宠,朗之兄子也,见于此。“延熙三年,征汉嘉蛮夷,遇害。”——结局乃尔。

一〇一二页:张裔流落吴中数载,后竟得归蜀,使人为之庆幸。裔有治理之才,而书中记其言曰:“公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贤愚之所以佥忘其身者也。”——此又衬写武侯也。

一〇一四页:观杨洪事迹,陈寿之笔似有阻滞,读来颇觉其累赘。又:传中所称杨洪、何祗得超拔任用之事,又写武侯也!

一〇一六页:观费诗劝关羽受职之事,其语甚得大体。关羽虽号熟读春秋,于此事上仍一介武夫之性也。又:群臣欲推刘备称尊号,费诗独上疏谏阻,失上意而左迁——较之荀彧之事,仍可见刘备之仁,胜于曹操多矣。

一〇一七页:此传中诸人,皆有一技之能臣也。惜乎西蜀地狭人寡,终不如中原贤才众多,诸葛死后,遂不免于败矣。


卷四十二 蜀书十二 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第十二

一〇二〇页:杜微耳聋,且不愿出仕,诸葛亮虽敬礼之,不过如燕昭王千金市骨之意也。又:周群善视天象,“常令奴更直於楼上视天灾,才见一气,即白群,群自上楼观之,不避晨夜。故凡有气候,无不见之者,是以所言多中。”——此因其所言“多”,故有“中”乎?裴注引《续汉书》云:“建安七年,越巂有男子化为女人,时群言哀帝时亦有此,将易代之祥也。至二十五年,献帝果封于山阳。”——十八年后方得应验,亦可称为“中”乎?

一〇二二页:杜琼亦善五行天文之学,而谯周曾师事之,陈寿又为谯周弟子,故于杜琼多溢美之词。谯周有发明曰:“先主讳备,其训具也,后主讳禅,其训授也,如言刘已具矣,当授与人也。”——想必为其得意之说,常向人道之,故陈寿于此处亦为其师炫耀耳。

一〇二五页:许慈、孟光,皆通经学之儒生也,而慈有鄙儒气,光有狷介气。又:此孟光与“举案齐眉”者同名,而后者为女子,非一人也。又:来敏亦儒生,以语言不节数遭贬削,然而长寿至九十七,孟光亦长寿。

一〇二七页:尹默、李譔、陈术亦皆饱学之士,位至大夫、太守,此数人若逢平世,皆可治理一方,抑或著作垂世,而生于乱世之中,其才或不能显扬尽致耳。英雄或喜乱世,能臣当求治世,恰相反也。而天下如曹操者,有几人欤?又:陈寿之溢美谯周,其词未免过谀矣。

一〇三〇页:谯周之《仇国论》,一看皆知所言乃曹魏与蜀汉也。不敢直谏,又私下喋喋不休,非真名士所应为也。

一〇三一页:邓艾兵临成都,谯周上疏劝后主出降,其辞无耻无理之极。如:“自古已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也。”——天子虽无,春秋时诸侯多有。寄吴虽不为上策,焉知必无东山再起之机耶?又:“今若入吴,固当臣服。且政理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明矣。等为小称臣,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若成败皆以大小论,则刘备、诸葛亮皆不需戎马辛苦,呕心沥血以求兴复汉室矣,束手请降即可;而曹操于官渡之时亦不需苦战,天下当归袁绍而已矣——谯周何其荒谬至斯,且只论强弱,不讲仁义,此匹夫之言也。若非刘禅黯弱至极,亦绝不能听之。呜呼,吾读此章,未尝不叹息痛恨也!

一〇三三页:谯周尚屡屡自比圣人,真恬不知耻者也。《三国志》通篇之内,谯周为下下人物无疑。

一〇三四页:郤正“自在内职,与宦人黄皓比屋周旋,经三十年,皓从微至贵,操弄威权,正既不为皓所爱,亦不为皓所憎,是以官不过六百石,而免於忧患。”——游戏宦场,明哲保身之人也,有黄、老一派风度。

一〇三八页:陈寿载郤正一篇长文于此,似嘉其辞藻也。然而其辞虽颇有司马相如遗风,略有文胜其质之弊。

一〇四一页:郤正为后主作降书,然而其人乃无可无不可之流,见大势已去,作书为其本分,不可因此而判其与谯周同流合污耳。又:后主东迁洛阳,唯郤正与汝南张通相随,此则难得忠诚之举也。谯周虽有天花乱坠之言,不过为求己身之平安富贵也,非真为刘禅者。郤正因此举可入三国中上人物矣。

一〇四二页:本卷人物,除郤正外,多真腐儒、假名士。此类人才,于乱世之中一无建设,反助蜀汉之倾覆,读来使人伤心。鄙儒误国,此之谓也!


卷四十三 蜀书十三 黄李吕马王张传第十三

一〇四三页:《演义》有诗云:“倒挂城门捧谏章,拚将一死报刘璋。黄权折齿终降备,矢节何如王累刚。”而观三国志中无此事,只云“及先主袭取益州,将帅分下郡县,郡县望风景附,权闭城坚守,须刘璋稽服,乃诣降先主。”则折齿之说,小说家之杜撰耶?

一〇四四页:黄权督江北军以防魏师;先主败绩引退,而道隔绝,权不得还蜀,故率将所领降于魏。而刘备不杀权妻子,曰:“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自古仁义之君主,无过之矣。遇明君如此,怎不使人肝脑涂地耶?

一〇四五页:黄权子崇留蜀,随诸葛瞻战绵竹,死于阵中。黄权随降魏,不泯其忠蜀之心,黄崇为国捐躯,父子二人虽生死两异,而忠义一也,使人赞叹。

一〇四六页:李恢有说马超之功,后随诸葛亮征南,以诈破南蛮兵,“后军还,南夷复叛,杀害守将。恢身往扑讨,鉏尽恶类。”——诸葛亮竭力降服南蛮之心,虑其复叛也。李恢背信使诈,南人果叛。又:“恢弟子球,羽林右部督,随诸葛瞻拒邓艾,临陈授命,死于绵竹。”——蜀中精英弟子竟多有丧于绵竹一役者。

一〇四八页:吕凯,永昌不韦人也。观裴注所记,竟为吕不韦后裔也。不韦县即汉武帝时迁吕氏宗族于蜀,故得其名。又:凯为云南太守,终仍被叛夷所害。

一〇四九页:诸葛南征之后,南方平乱多由马忠领军,累官至镇南大将军。“南人不复反矣!”言犹在耳,不过孟获一族也,而夷人部族甚多,孟获虽不反,仍不得平安。而《演义》中孟获之后,再不述及南方事,为崇显武侯征南之功欤?

一〇五〇页:王平原为魏军中一校尉,从曹操征汉中时降先主,拜牙门将、裨将军,街亭一役中为先锋,虽败不乱,崭露头角,虽生长戎旅,手不能书,而竟累官至左将军,多有把关据守之功,可谓天生之军人也。

一〇五二页:张嶷随马忠平南夷,恩威并施而蛮夷多附。又:观此处而知孟获不过一大酋长耳,而蜀汉南方叛乱仍频。

一〇五四页:狄道一役中,张嶷军与魏将徐质交锋,“嶷临陈陨身,然其所杀伤亦过倍。”——十三字而张嶷英勇如见。

一〇五五页:“评曰:黄权弘雅思量,李恢公亮志业,吕凯守节不回,马忠扰而能毅,王平忠勇而严整,张嶷识断明果,咸以所长,显名发迹,遇其时也。”——此传中诸人皆有良将之才,忠义之志,惜乎不多也。


卷四十四 蜀书十四 蒋琬费祎姜维传第十四

一〇五七页:蒋琬为广都长而不理众事,此竟与庞统为耒阳县令一事略同。又:“亮数外出,琬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给。亮每言:‘公琰讬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密表后主曰:‘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足食足兵,此萧何之才也,诸葛亮亦长于此,因此而加青眼于蒋琬欤?

一〇五九页:自建兴十二年诸葛亮死后,至延熙九年蒋琬卒,琬执政十二年间,蜀汉未出征伐一次,此传虽云蒋琬“乃多作舟船,欲由汉,沔袭魏兴、上庸。会旧疾连动,未时得行。”——似籍口耳。然而蜀中虽得养息十二年,国力竟不见富强,此似蒋琬之失耳。终其执政之绩,无功无过而已矣。

一〇六一页:蒋琬不如武侯,费祎又不如蒋琬也。费祎与诸葛之时,数出使通吴,有外交之功绩。然而前传中裴注引《襄阳记》有费祎出使被孙权责难不能应答之事,与此处陈寿文略有抵牾。

一〇六二页:费祎竟为魏降人郭脩手刃刺杀。席间行刺之事汉人常施于匈奴酋首,而本族一国之重臣,被敌国奸细所杀,实属罕见。

一〇六三页:《演义》中有姜维破武侯之军,武侯施反间计降服姜维事,而本传中止云:“太守闻蜀军垂至,而诸县响应,疑维等皆有异心,於是夜亡保上邽。维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等相率还冀,冀亦不入维。维等乃俱诣诸葛亮。”——罗贯中有妙笔生花之才。又:裴注《孙盛杂记》曰:初,姜维诣亮,与母相失,复得母书,令求当归。维曰:“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此似市井传闻,不可骤信,姑妄听之可矣。

一〇六四页:诸葛亮卒以后,蒋琬、费祎皆不肯劳师远征,姜维亦不能领大军,至延熙十六年春,祎卒。夏,维便率数万人出伐魏,时距五丈原之役已十九年矣。

一〇六六页:姜维表后主请益兵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而黄皓“徵信鬼巫,谓敌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而群臣不知。”——阉竖祸国,可恨如此!又:“锺会攻围汉、乐二城,遣别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出降,傅佥格斗而死。”——寥寥数语,而使后世天下皆痛詈蒋舒、赞叹傅佥,史家之笔,利于刀戟斧钺耳!

一〇六八页:观“将士咸怒,拔刀砍石”八字,使天下无不痛骂后主昏庸。而姜维降锺会以图复国之计,功败垂成,徒使后人扼腕。孙盛《晋阳春秋》讥讽姜维不智,而裴松之驳斥之言入理。松之有云:“夫功成理外,然后为奇,不可以事有差牙,而抑谓不然。设使田单之计,邂逅不会,复可谓之愚闇哉!”——此一句尤可玩味。又:郤正论姜维“乐学不倦,清素节约”,真麒麟儿也。

一〇六九页:本传蒋琬、费祎、姜维三人,先后继武侯之业。琬、祎、保持蜀汉以图偏安,姜维为申丞相之遗志,屡兴征伐,败而不馁,虽身死国灭,仍赢得英雄之名。凡人此身不过百年,若能生如姜维,孰可谓非大丈夫耶?


卷四十五 蜀书十五 邓张宗杨传第十五

一〇七二页:邓芝文武双全,坐镇蜀汉之东,真栋梁也。又:赵云传中有邓芝与云同出兵斜谷道诱敌事,此处未述及。

一〇七五页:张翼之曾祖父广陵太守纲,即后汉朝长吁“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上书参大将军梁冀者也。又:记张翼事由延熙元年直跳至十八年,中间阙如。又:张翼能与姜维争,可见其直也;而之后翼与维共赴难锺会乱军之中,亦可知二人毫无芥蒂。本传所云“维心与翼不善”等等,可存疑。

一〇七六页:裴注中引宗预临别,谓孙权曰:“吴不可无蜀,蜀不可无吴。”以当时形势,此言不差。而孙盛驳其非言,所据牵强,不知所云。

一〇七七页:廖化出身,竟为关羽主簿,文职耳,非如《演义》所言落草黄巾也。又:“羽败,属吴。思归先主,乃诈死,时人谓为信然,因携持老母昼夜西行。会先主东征,遇於秭归。”——此亦与《演义》不同。

一〇七八页:记杨戏事有云:“又时人谓谯周无当世才,少归敬者,唯戏重之,尝称曰:‘吾等后世,终自不如此长儿也。’有识以此贵戏。”——谯周有何可称述者耶?衣冠败类,毫无忠义之徒耳。而陈寿谓“有识”以此贵戏,可知贵戏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一〇七九页:裴注记李密孝行,有报晋武帝书云:“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亦无以终馀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敢废远。”——观此一句使人心酸。又:之后方知李密此文即名满天下之《陈情表》也!

一〇八三页:裴注引《襄阳记》曰:杨颙字子昭,杨仪宗人也。入蜀,为巴郡太守,丞相诸葛亮主簿。亮尝自校簿书,颙直入谏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牛负重载,马涉远路,私业无旷,所求皆足,雍容高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劳其体力,为此碎务,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狗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故邴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不肯知钱谷之数,云自有主者,彼诚达於位分之体也。今明公为治,乃躬自校簿书,流汗竟日,不亦劳乎!”亮谢之。后为东曹属典选举。颙死,亮垂泣三日——呜呼!诸葛亮鞠躬尽瘁,竟死于此也。然而不如此呕心沥血,则不为诸葛丞相矣。

一〇八六页:裴注载李邈事云:“十二年,亮卒,后主素服发哀三日,邈上疏曰:‘吕禄、霍、禹未必怀反叛之心,孝宣不好为杀臣之君,直以臣惧其偪,主畏其威,故奸萌生。亮身杖强兵,狼顾虎视,五大不在边,臣常危之。今亮殒没,盖宗族得全,西戎静息,大小为庆。’后主怒,下狱诛之。”——此人该死。

一〇八七页:裴注载《益部耆旧杂记》中孙德问诸葛后继之事,诸葛先托蒋琬,后举费祎,《演义》亦采此说,而吾疑其为不实之传闻耳。

一〇八九页:傅肜、傅佥父子俱赴国难,临阵不屈,战斗致死,诚难得也!

一〇九〇页:麋芳、士仁、郝普、潘濬,皆背叛关羽而降吴者。列于蜀书卷末,骂之也。又:士仁,《演义》中添一姓曰“傅”,则是后人以“不是人”为谐音詈之,以舒胸中之郁耶?一笑。

一〇九一页:此传除邓、张、宗三人外,聊为蜀中人物拾遗补阙耳。惜乎蜀中史料残缺不完,使多少英雄事迹湮没无闻。呜呼!虽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然而若无史官记言记事,任凭多少功德,亦皆付云卷水逝耳。


三国志笔记之三——魏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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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二 魏书二十二 桓二陈徐卫卢传第二十二

六三二页:关羽围曹仁时,桓阶奏请曹操不必亲征往救,曹操善其言,后羽果败。然而桓阶当时所言,未必稳操胜券也,此亦以成败而论智略耳。将以此谓阶之智胜于旁人耶?若曹操亲征,羽亦当败,则又作何解说乎?

六三三页:陈群先在徐州时亦曾随刘备,后归曹操,而《演义》中不记此事。盖《演义》欲使刘备以“人和”著称,而失陈群大贤,是先主之误,故不记之耶?

六三四页:曹操议复肉刑,陈群附议。其辞曰:“......若用古刑,使淫者下蚕室,盗者刖其足,则永无淫放穿窬之奸矣......汉律所杀殊死之罪,仁所不及也,其馀逮死者,可以刑杀。如此,则所刑之与所生足以相贸矣。今以笞死之法易不杀之刑,是重人支体而轻人躯命也。”——汉以笞易刑,人多被笞死。譬如火性猛而犯者少,水性柔而溺者多。故设笞刑,民心警惕,未必多伤人也。今日伊斯拉教国家尚有偷盗砍手之法,若不一昧以西方“人道”评价之,亦未必为恶法也。

六三九页:陈泰为陈群之子,此处写牛头山挫败姜维,凸显其智略。而姜维令句安、李歆依山筑城,被陈泰、郭淮围困,断其水源,三军大败,此竟重蹈街亭之覆辙也。街亭乃马谡不听武侯将令,此战则句、李承姜维之授意,姜维之不如诸葛,竟不堪以道里计也。

六四二页:陈泰景元元年薨,陈寿正传不言其它,而裴注补《干宝晋纪》称高贵乡公被杀,陈泰请诛贾充以谢天下。《魏氏春秋》更言其因之呕血而薨,不知真假。

六四三页:陈矫先随广陵太守陈登。此处记陈登曰:“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絜,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脩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所敬如此,何骄之有!馀子琐琐,亦焉足录哉?”此事恰与之前“元龙高卧”事相发明。而一句“登雅意如此,而深敬友矫。”是以陈登托写陈矫也,用笔九虚一实,妙。

六四四页:曹操崩于洛阳,辅曹丕继位,陈矫有力焉,故后得重用。想当时形状,诸大臣皆需纷纷“效忠”,若一注押错,小则失富贵,大则丧身家矣。

六四六页:此处记桓范之言曰:“臣闻帝王用人,度世授才,争夺之时,以策略为先,分定之后,以忠义为首......”——此理吾亦有所悟,而桓范早说出矣。

六四九页:卫臻位至三公,于曹爽执政之时,激流勇退,逊位而善终,是知机者。

六五一页:此传中卢毓,为卢植之子。裴注中有一篇卢植小传,植为大儒马融弟子,与郑玄同门,而征黄巾不利,是只能文不能武也。

六五三页:卢毓事亦无多可评,而裴注中有张华事,张华乃《博物志》作者,《晋诸公赞》曰:“张华博识多闻,无物不知。浮高朗经博,有美於华,起家太子舍人,病疽,截手,遂废。”又:此传人物除陈氏父子,余皆不过平平,陈寿亦只称“不忝厥职”云。


卷二十三 魏书二十三 和常杨杜赵裴传第二十三

六五七页:魏国既建,有白毛玠谤毁太祖,太祖见近臣,怒甚,然而不考其实。和洽请查之,太祖曰:“所以不考,欲两全玠及言事者耳。”洽对曰:“玠信有谤上之言,当肆之巿朝;若玠无此,言事者加诬大臣以误主听;二者不加检覈,臣窃不安。”太祖曰:“方有军事,安可受人言便考之邪?狐射姑刺阳处父於朝,此为君之诫也。”——和洽知小节,而曹操识大体。

六五八页:此处裴注,有许邵事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语出于许子将之口也。而观此处传略,除能识才,有令名,别无勋业,四十六岁遂卒。

六六〇页:常林小时已了了,大亦佳。每能审时度势,保全于乱世之中,是知机者也。

六六二页:裴注引《魏略》所载常林及吉茂、沐并、时苗四人清介传,观其余三人行事,清则有矫饰之嫌,介则皆出于天性。与此等人为友,必非乐事。

六六四页:杨俊与陈留王亲善,至曹丕继位,寻衅收俊。尚书仆射司马宣王、常侍王象、荀纬请俊,叩头流血,帝不许。俊曰:“吾知罪矣。”遂自杀。众冤痛之——王子争嗣,则群臣皆“孤注一掷”耳,此时不得不“愿赌服输”矣。又:杨俊于王象有大恩,裴注记曰:“时象见诏文,知俊必不免。乃当帝前叩头,流血竟面,请俊减死一等。帝不答,欲释入禁中。象引帝衣,帝顾谓象曰:‘我知杨俊与卿本末耳。今听卿,是无我也。卿宁无俊邪?无我邪?’象以帝言切,乃缩手。帝遂入,决俊法,然后乃出。象自恨不能济俊,遂发病死。”——读此不由感恸。

六六五页:裴注记杜根于东汉时事,触怒邓后,大难不死,遂隐姓埋名,为宜城山中酒家客,积十五年。此亦非常之人,能耐此十五年寂寞困苦,使人敬佩。

六六六页:杜袭为西鄂长,荆州刘表步骑万人来攻城,袭纠集吏民五十余人据守,临阵斩数百级,袭众死三十余人,袭帅余人决围出,死丧略尽,而散民有随之至摩陂营者。观此事,吾竟不知其何谓也。刘表自中原来,非欲屠城,杜袭螳臂当车,五十人而拒万人,徒杀伤民众而无所获,盖为求一己之名誉乎?又:裴注《九州春秋》曰:“建安六年,刘表攻西鄂,西鄂长杜子绪帅县男女婴城而守。时南阳功曹柏孝长亦在城中,闻兵攻声,恐惧,入室闭户,牵被覆头。相攻半日,稍敢出面。其明,侧立而听。二日,往出户问消息。至四五日,乃更负楯亲斗,语子绪曰:‘勇可习也。’”——此“勇可习也”之寓言也。若真以五十人抗万人,焉能至第五日而仍相攻?或陈寿之文有伪,两者必有一非。

六六七页:此处记曰:“时将军许攸拥部曲,不附太祖而有慢言。太祖大怒,先欲伐之......”则许攸当时有兵权在握,非徒一文官耳。《演义》称许攸打马过邺城,因戏言被许褚所杀,当为杜撰。又:杜袭曰:“殿下谓许攸何如人邪?”太祖曰:“凡人也。”袭曰:“夫惟贤知贤,惟圣知圣,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杜袭此语,竟当面谓曹操为凡人耶?忒唐突!或原文非此意,而传讹误记乎?

六七〇页:赵俨虽能临机应变,然而逞诡计而失信用,孙盛所评,吾与之同。又:此处记关羽围曹仁时,徐晃往救,“晃所督不足解围,而诸将呵责晃促救。”赵俨为晃辩解。则此事又与前徐晃传中所记晃长驱深入破围之事相矛盾矣。

六七二页:裴潜深知治边境之术,曰:“潜於百姓虽宽,於诸胡为峻。今计者必以潜为理过严,而事加宽惠;彼素骄恣,过宽必弛,既弛又将摄之以法,此讼争所由生也。以势料之,代必复叛。”於是太祖深悔还潜之速。后数十日,三单于反问至,乃遣鄢陵侯彰为骁骑将军征之——治胡不必一昧宽容,诚良言也。

六七六页:此卷中诸人,与裴注所补严幹、李义、韩宣、黄朗等人,虽未必为大贤,而皆有可称之德行一二。陈寿称之为“一世之美士”,不亦宜乎!


卷二十四 魏书二十四 韩崔高孙王传第二十四

六七八页:前传中多有临终遗命后事从俭者,则恰以此知当时殓葬之奢靡成风耳。又:韩暨临终遗言“敛以时服,葬以土藏,穿毕便葬,送以瓦器,慎勿有增益。”明帝虽下诏嘉褒之,而诏曰:“其丧礼所设,皆如故事,勿有所阙。特赐温明秘器,衣一称,五时朝服,玉具剑佩。”——此岂非明知故犯,南辕北辙者乎?或明帝本穷奢极欲之人,故以此戏侮韩暨乎?

六八三页:“太祖平袁氏,以柔为菅长。县中素闻其名,奸吏数人,皆自引去。柔教曰:‘昔邴吉临政,吏尝有非,犹尚容之。况此诸吏,於吾未有失乎!其召复之。’咸还,皆自励,咸为佳吏。”——吾不信改恶从善,能如此容易!

六八八页:记高柔事迹颇琐碎,且高柔虽有谏议,高祖、文帝、明帝多不听之,又何用哉!观裴注中孙盛驳陈寿,裴松之再驳孙盛,煞是好看。

六九〇页:高柔断杀人案事,亦不值得入正史。而司马懿诛曹爽时,高柔有力焉。太傅谓柔曰:“君为周勃矣。”此语真荒谬,司马懿自据曹魏天下,而称其党曰“周勃”,以天下人皆为愚夫耶?

六九二页:孙礼有大将风骨。明帝临崩,使孙礼辅曹爽,奈何曹爽疲怠无能,竟使孙礼投靠司马懿,是为虎添翼耳。

六九三页:礼曰:“......本谓明公齐踪伊、吕,匡辅魏室,上报明帝之讬,下建万世之勋。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此礼之所以不悦也。”因涕泣横流。宣王曰:“且止,忍不可忍。”——此皆谋逆之言耳。

六九四页:王观亦于诛曹爽时投靠司马懿,后得重用,加封爵禄,与孙礼同。又:此传唯孙礼事可一观,其余人等有拼凑之嫌,即不入列传,于《三国志》无损也。


卷二十五 魏书二十五 辛毗杨阜高堂隆传第二十五

六九六页:六国说客之口舌锋利,《史记》中多见,《汉书》中已久违,今复于辛毗传中见之。

六九七页: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计安出?”帝曰:“卿谓我徙之非邪?”毗曰:“诚以为非也。”帝曰:“吾不与卿共议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厕之谋议之官,安得不与臣议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虑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内;毗随而引其裾,帝遂奋衣不还,良久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太急邪?”毗曰:“今徙,既失民心,又无以食也。”帝遂徙其半——此一段活灵活现,辛毗秉忠切谏,不惧天威,使人敬佩。

六九八页:明帝大起宫室,辛毗谏阻,帝报曰:“二虏未灭而治宫室,直谏者立名之时也。夫王者之都,当及民劳兼办,使后世无所复增,是萧何为汉规摹之略也。今卿为魏重臣,亦宜解其大归。”——前一句有讥讽意,后一句乃强词夺理。明帝不明,愧为曹操之孙。

六九九页:此处又言五丈原时,司马懿欲出战,而明帝不许。当时持节禁止六军者,辛毗也。

七〇〇页:此处裴注引注辛毗之女宪英事,真奇女子也。

七〇一页:马超攻翼城,杨阜率国士大夫及宗族子弟胜兵者千馀人,使从弟岳於城上作偃月营,与超接战,后刺史、太守请和,超入而拘岳,杀刺史、太守——唯不杀杨阜,此事可疑。杨阜未必如正史所记之忠烈如斯耳。

七〇二页:姜叙为天水人,或与姜维同族耶?

七〇八页:杨阜亦为争臣,奈何明帝不听。

七一四页:高堂隆上疏中有语曰:“且秦始皇不筑道德之基,而筑阿房之宫,不忧萧墙之变,而脩长城之役。当其君臣为此计也,亦欲立万世之业,使子孙长有天下,岂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倾覆哉?故臣以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将至於败,则弗为之矣。是以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於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於不亡。”此数言读来畅快淋漓。

七一四页:高堂隆临终上疏切谏,曰:“臣观黄初之际,天兆其戒,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异也,宜防鹰扬之臣於萧墙之内。可选诸王,使君国典兵,往往棋跱,镇抚皇畿,翼亮帝室。昔周之东迁,晋、郑是依,汉吕之乱,实赖朱虚,斯盖前代之明鉴。”——后魏室果覆于司马氏之手,然而高堂隆或因曹氏宗族衰微,曹爽又纨绔无能,故出言警示,未必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也。

七一九页:此传写辛毗、杨阜、高堂隆三人,竟似反写魏明帝之奢糜无道也。明帝自称“直谏者立名之时也”,盖三人未必欲以谏立名,奈何明帝不听乎!明帝知之而不愿改之,魏室之亡,其罪第一。


卷二十六 魏书二十六 满田牵郭传第二十六

七二二页:观满宠行事,实酷吏也。为汝南太守时,诱杀未降渠帅——此《史记》中酷吏常见之诡诈术也。

七二三页:满宠每能逆料东吴计谋,可谓吴人克星矣。

七二五页:弃合肥旧城而建新城,计出于满宠。今日合肥,不知新城欤?旧城欤?又:满宠虽酷,然而廉洁俭约,家无余财。此真酷吏也。

七二七页:田豫善治胡,其术即“先构离之,使自为雠敌,互相攻伐”也。中原惯以此伎俩以削弱异族。王莽时亦欲行此术,故多立单于。

七二九页:田豫亦清廉俭约者,年过七十固辞疾笃,八十二而薨,可谓善终。而汝南民众为之画像立碑,是真得民心之良吏也。

七三一页:牵招为太祖说乌丸峭王严,时公孙瓒之使者韩忠亦奉命说峭王,峭王问谁当为正,牵招数言未已,“便捉忠头顿筑,拔刀欲斩之。峭王惊怖,徒跣抱招,以救请忠,左右失色。”——此直“饱以老拳”耳,陈寿寥寥数语,写得当时场面如见,观之令人失笑。

七三二页:牵招“又构间离散,使虏更相猜疑”,乌丸、鲜卑因而互相攻击,此又田豫之故伎也。

七三五页:郭淮虽能料敌先机,有统御之能,而观“夏侯玄伐蜀,淮督诸军为前锋。淮度势不利,辄拔军出,故不大败。”——此有拥兵自重,不听号令之嫌也。若将帅离心,焉能取胜忽?

七三六页:郭淮功绩,前破高翔于列柳城,后破廖华,降句安,除此无它。所谓“蜀中无大将”,魏国亦无大将耳。又:郭淮妻因母族事牵连当诛,“督将及羌、胡渠帅数千人叩头请淮表留妻,淮不从。妻上道,莫不流涕,人人扼腕,欲劫留之。淮五子叩头流血请淮,淮不忍视,乃命左右追妻。於是追者数千骑,数日而还。淮以书白司马宣王曰:‘五子哀母,不惜其身;若无其母,是无五子;无五子,亦无淮也。今辄追还,若於法未通,当受罪於主者,觐展在近。’”——大丈夫行事,如何出尔反尔,留当早留,送便径送,如此反复,则朝廷、妻子皆将不以淮为是也。

七三七页:此传四人事迹不尽相同,而并入一传,略有勉强。


卷二十七 魏书二十七 徐胡二王传第二十七

七三九页:“中圣人”之典乃出于此。

七四一页:或问钦:“徐公当武帝之时,人以为通,自在凉州及还京师,人以为介,何也?”钦答曰;“往者毛孝先、崔季珪等用事,贵清素之士,于时皆变易车服以求名高,而徐公不改其常,故人以为通。比来天下奢靡,转相仿效,而徐公雅尚自若,不与俗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之无常,而徐公之有常也。”——观此一番问答,知俗世褒贬不足贵也。

七四三页:胡质父子虽以清慎闻名,然而其行至于“介”矣。前文中称徐邈“高而不狷,絜而不介”者,乃比较而言之欤?

七四七页:王旭戒子书,洋洋千余言,申“慎于毁誉”之意。然而旋即评论颍川郭伯益“弘旷不足,轻贵有馀”;东平刘公幹“性行不均,少所拘忌”,此岂非擅加褒贬,明知故犯耶?又:裴注所评,略与余同。

七四九页:王旭有将才,能领兵,而观其杀敌之法略显酷烈,与其戒子“玄默冲虚”之旨恰相违背——以是知王旭不过徒以道德为表耳。

七五一页:“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原以为出于魏征,而此处王基已谏之于魏明帝矣。

七五二页:“司马景王新统政,基书戒之曰:‘天下至广,万机至猥,诚不可不矜矜业业,坐而待旦也......’”——观前文,王基不过镇守一方之刺史将军,亦未有深交于司马氏,而此处申诫司马师如训稚子,吾不能解,存疑。

七五四页:毌丘俭、文钦、诸葛诞前后作乱,王基皆有平定之大功,可媲西汉之周亚夫矣。

七五六页:此传中徐、胡享清介之名,二王有守战之绩,四人并举,显魏晋人才济济,文武双全矣。


卷二十八 魏书二十八 王毌丘诸葛邓锺传第二十八

七五七页:王淩为王允从子。王允遭李傕、郭汜尽害其家,王淩逾城得脱,实属大难不死。观裴注文,淩曾“遇事,髡刑五岁,当道扫除”,其一生实坎坷过人。

七五八页:王淩谋反立楚王彪一事,多有蹊跷。陈寿书中亦多伏疑笔,
使观者自忖。盖当时司马氏秉权,齐王芳不过一傀儡耳,王淩即欲立楚王,亦是忠于魏室之意,未必欲谋反也;又,当时王淩典重兵于外,若有反意,司马宣王未必能制服之,而司马宣王至丘头时,淩面缚水次以迎,是自明并无反意也;后淩饮药而死,亦有蹊跷......吾以为或当时司马氏已制京城之内,所不能制者,唯王淩也,故使计迫王淩就范,杀之于途耳。至此以后,司马氏稳如泰山矣,而晋又禅魏,则史实自可随意篡拭,王淩纵有冤,数世以后,亦难辨矣。

七六一页:裴注所引诸多稗官小说,亦多以王淩为冤枉,诚所谓天下滔滔之口难掩也!又:毌丘俭上疏谏明帝典农为本,遂迁荆州刺史,是明帝驱之出京畿也。

七六二页:此处又有讨平高句丽事,“过沃沮千有馀里,至肃慎氏南界,刻石纪功,刊丸都之山,铭不耐之城。”高句丽族,不堪一击也。

七六三页:“诸葛诞战于东关,不利,乃令诞、俭对换。”——吴军诸葛恪领军,魏换毋丘俭对之,不知是为避诸葛氏之嫌否?又:“正元二年正月,有彗星数十丈,西北竟天,起于吴、楚之分。俭、钦喜,以为己祥。遂矫太后诏,罪状大将军司马景王,移诸郡国,举兵反。”——此一段不可信。毋丘俭岂有因天象而骤然起兵者?当时司马氏擅弄朝政,大臣讨之,良有以也,何必反耶?此一段史为晋世所修,毋丘俭之善恶忠奸,后世遂不能确知矣。

七六五页:观裴注中俭、钦等表,罗列司马景王十一大罪,然而其辞多集于朝臣争权之是非,误矣。当时俭既起兵,当昭告天下使同仇敌忾,以正义之名招附吏民。此十一大罪,不过官宦内斗之事,与人民何豫哉?又:司马围而不攻,毋丘俭人心尽失,其败也速。

七六八页:观裴注,俭、钦起事,欲连郭淮。此绝非空穴来风者,而郭淮早死,不予其事,不然或亦反也。若淮应俭、钦,则东联吴,西招蜀,共攻司马,天下事未可知也。

七六九页:“诸葛诞字公休,琅邪阳都人,诸葛丰后也。”——不知与诸葛亮如何排行。而当时三国天下,各国重臣皆有出于诸葛族中者,此亦绝无仅有之事,使人叹服。惜乎今日诸葛氏已不见显赫者。

七七三页:诸葛诞又反,知当时司马氏铲除异己,不欲有重臣共存魏室。诞军被围寿春九月遂灭,围城之战,想必艰苦。又:文钦随毋丘俭反,逃至吴,而不料终死于诸葛诞之手。又:诞麾下数百人,坐不降见斩,皆曰:“为诸葛公死,不恨。”——诸葛诞有田横、张敖之遗风。

七七四页:“干宝晋纪曰:初,寿春每岁雨潦,淮水溢,常淹城邑。故文王之筑围也,诞笑之曰:‘是固不攻而自败也。’及大军之攻,亢旱逾年。城既陷,是日大雨,围垒皆毁。”——此事使人叹天命有偏,然而事属稗官,不可骤信之也。

七七七页:观邓艾能建策,能运筹,能守土,能料敌,且知恩图报,真人中龙凤也。

七七九页:姜维每挫于邓艾之手,天生邓艾,是为亡蜀耶?又:艾领军偷渡阴平,“斩瞻及尚书张遵等首,进军到雒。刘禅遣使奉皇帝玺绶,为笺诣艾请降。”——呜呼!武侯之子,何其不济!先主之子,何其不济!一战而降,徒使后人扼腕叹息。

七八〇页:观邓艾与司马文王书,辞旨甚倨傲,如无反心,实取祸之道也!邓艾何愚昧至此,使人不解。而后文裴注中有曰锺会“善效人书,於剑阁要艾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辞指悖傲,多自矜伐。又毁文王报书,手作以疑之也。”——竟使人将信将疑。

七八三页:邓艾束手就擒,愈知其无反意也,而蒙冤以死。后晋世议郎段灼上疏为艾白冤情,有辞曰:“昔秦民怜白起之无罪,吴人伤子胥之冤酷,皆为立祠。今天下民人为艾悼心痛恨,亦犹是也。”——白起杀降无数,天下非之,虽秦民立祠,而六国之民皆詈之耳。邓艾亦如是,虽于魏人为冤,蜀人或以为报应也。

七八四页:观锺会为其母所作传,知其亦庶出也。而其传虽写得其母贤良盖世,子为母传,不能信之也。“《魏氏春秋》曰:会母见宠於繇,繇为之出其夫人。卞太后以为言,文帝诏繇复之。繇恚愤,将引鸩,弗获,餐椒致噤,帝乃止。”——观此知其母亦非善类也。而锺繇餐椒求死,尤为可笑。

七八七页:锺会谋杀嵇康等,又以军法杀许褚之子仪,可见其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之状。此亦自取灭亡之道也。

七九〇页:邓艾已降成都,刘禅遣使敕维等令降于会,而会上书言功,绝口不提邓艾事,二士争功显矣。

七九一页:锺会“自谓功名盖世,不可复为人下,加猛将锐卒皆在己手,遂谋反。”——此亦太轻易,人心未附,仓促反军讨魏,岂有不败之理。而谓锺会之反,乃受姜维蛊惑,以成复兴蜀国之计,吾信之矣。

七九三页:锺会兵败一节,陈寿好笔力,当时纷乱情景如见。

七九四页:此一段写司马昭之心计,使人不寒而栗。锺会自以为可翻云覆雨,不料尽在司马昭掌心耳。

七九六页:王弼注易、老子,成一家之言,有超群之才。然而观其行事,亦偏才耳,不能当大任。

七九七页:此传所录皆谋反之人,然而王淩、毋丘俭、诸葛诞,皆反司马氏,未必反魏也。纵举事不成,忠义可嘉。而陈寿论邓艾:“矫然强壮,立功立事,然闇于防患,咎败旋至,岂远知乎诸葛恪而不能近自见,此盖古人所谓目论者也。”——精辟至极,吾不能复添一字。


卷二十九 魏书二十九 方技传第二十九

七九九页:“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一名旉。”——与太祖乃同乡。又:“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若当针,亦不过一两处......”——返璞归真,此方为真名医也。又:麻沸散见于正传中,当有其物,非传说也。

八〇一页:所记华佗数事,多有料病家不治而不施救者,病家亦遂死——此“上医治未病”之意也,华佗非生死人而肉白骨者,若病入膏肓,神医亦无回天术也。又:陈登之死,见于此处,竟因食生鱼而罹寄生虫之疾也。

八〇三页:华佗屡不应曹操之招,操怒,传付许狱,荀彧请曰:“佗术实工,人命所县,宜含宥之。”太祖曰:“不忧,天下当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佗死后,太祖头风未除。太祖曰:“佗能愈此。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及后爱子仓舒病因,太祖叹曰:“吾悔杀华佗,令此儿强死也。”——此一段记载与《演义》事多有不合,华佗未欲斧劈操首以治头风,青囊书亦华佗所烧,狱吏不敢接之。以人情事理论,此处事似更可信。又:仓舒者,曹冲也。若华佗不死,魏室天下或传于冲,则曹氏未必数世而绝矣。曹操之杀华佗,命夫?又:华佗传中,未载刮骨疗毒事,查关羽传,亦只言“医”,未称医者姓名,或后人以华佗附会欤?

八〇四页:华佗所传二徒,广陵吴普得强身健体之五禽戏,彭城樊阿得益寿延年之漆叶青黏散,而二宝今世已俱失传矣。

八〇五页:裴注中记甘陵甘始,庐江左慈,阳城郤俭等事,皆以导引辟谷等术炫世,而公卿多有信从之者,后魏晋大尚求仙之风,此为其肇乎?

八〇六页:杜夔精通声律,崇古制也;柴玉擅铸铜钟,变新声也。有卓识雅韵如曹操者,以杜夔为正,而曹丕则以柴玉为佳也。呜呼!吾欲一闻古时正乐,已不可得焉。

八〇八页:裴注所记马钧者,当时巧匠,能复制指南车,及以水力驱木人为百戏。又尝做连环发石车,而未用于军事。马钧诚当时鲁班也,未知诸葛亮之木牛流马,能胜之否?

八一〇页:朱建平善相术,谓应璩六十三而卒,璩六十二时遂数聚会,并急游观田里,饮宴自娱,至期果卒,可谓死而无憾矣。而王肃年六十二,疾笃,肃夫人问以遣言,肃云:“建平相我逾七十,位至三公,今皆未也,将何虑乎!”而竟卒——王肃之死,泉下若有知,将不得心甘矣。呜呼!死生亦大矣,知期而死,何如自安天命耶?

八一一页:周宣擅占梦,文帝诈语戏之使占,而亦皆验,宣曰:“夫梦者意耳,苟以形言,便占吉凶。”——此语大可玩味。盖人欲算计命运,不知人之所算,亦在命运算中耳。测字之技,与此略同。又有人三称梦见刍狗,周宣所占皆不同,尤其妙绝。宣对曰:“此神灵动君使言,故与真梦无异也。”——此语与前对文帝语之意相同。

八一三页:管辂能筮卜,而其事多验因果报应之说。

八一六页:前文称管辂善筮卜,此又言辂能通鸟语,愈玄虚矣。裴注载其事云安德令刘长仁先不信管辂通鸟鸣之说,谓其华而不实,后须臾有鸣鹊之验,长仁乃服。其事云:“有鸣鹊来在閤屋上,其声甚急。辂曰:‘鹊言东北有妇昨杀夫,牵引西家人夫离娄,候不过日在虞渊之际,告者至矣。’到时,果有东北同伍民来告,邻妇手杀其夫,诈言西家人与夫有嫌,来杀我婿。”——吾观此事,疑管辂或欲自效于刘长仁前,使人预探听得东北妇人事,设局以欺长仁也。

八二一页:裴注引管辂语曰:“夫善易者不论易也。”今日人多言:“善易者不卜”,此言之变异乎?

八三〇页:卷末陈寿评曰:“华佗之医诊,杜夔之声乐,朱建平之相术,周宣之相梦,管辂之术筮,诚皆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绝技矣。昔史迁著扁鹊、仓公、日者之传,所以广异闻而表奇事也。故存录云尔。”——呜呼!史迁《扁鹊仓公列传》,非徒言医也,有治天下之深意存焉;而《日者列传》原文已佚,今所存伪书鄙陋不可卒读。而陈寿此传,华佗虽有医技,无救国救民之心,其余诸人事迹涉于荒诞,似更当列入《搜神记》耳。而陈寿不厌其烦,罗列诸多传说于正史卷中,且自攀太史公比拟之,此传存于《三国志》中,实白璧之瑕也。


卷三十 魏书三十 乌丸鲜卑东夷传第三十

八三二页:乌丸蹋顿骁武,边长老皆比之匈奴冒顿,而曹操一战斩蹋顿而定北方。此战成功,中国百姓幸甚。曹操之英武善战,亦可冠三国以至两汉也。又:柯比能亦鲜卑英雄,而明帝时已无大将可敌之,遂遣剑客刺之。“然后种落离散,互相侵伐,强者远遁,弱者请服。由是边陲差安,漠南少事,虽时颇钞盗,不能复相扇动矣。”——堂堂上国,胜之不武,然而夷狄竟从此衰弱,不由叹三国之时,虽多见时势造英雄,而此则英雄造时势也。

八三三页:裴注所引《魏书》,好一篇乌丸小传。述其部落传承、嫁娶、丧葬、祭祀种种制度,读来饶有趣味,研究古风俗者,此等史料皆至宝也。

八三五页:“建安十一年,太祖自征蹋顿於柳城,潜军诡道,未至百馀里,虏乃觉。尚与蹋顿将众逆战於凡城,兵马甚盛。太祖登高望虏陈,抑军未进,观其小动,乃击破其众,临陈斩蹋顿首,死者被野。”——二族英雄,一朝会战,千载后读之,惊心动魄。

八三七页:“投鹿侯从匈奴军三年,其妻在家,有子。投鹿侯归,怪欲杀之。妻言:‘尝昼行闻雷震,仰天视而电入其口,因吞之,遂妊身,十月而产,此子必有奇异,且长之。’投鹿侯固不信。妻乃语家,令收养焉,号檀石槐,长大勇健,智略绝众。”——此一段读之使人莞尔。

八三八页:此处裴松之又引《魏书》补一篇鲜卑小传,亦精彩。鲜卑首领檀石槐,亦英雄人物。“檀石槐年四十五死,子和连代立。和连材力不及父,而贪淫,断法不平,众叛者半。”——夷狄英雄不世出,往往强者之后,衰弱数世,至于后世成吉思汗,纵一代天骄,亦昙花一现。因之思前书明帝刺杀柯比能,亦不失良策也。

八三九页:幽州刺史王雄遣勇士韩龙刺杀柯比能,韩龙实汉民族之英雄,惜事迹不详,不然当入刺客列传。

八四二页:《魏略》记夫馀国开国传说:“昔北方有高离之国者,其王者侍婢有身,王欲杀之,婢云:‘有气如鸡子来下,我故有身。’后生子,王捐之於溷中,猪以喙嘘之,徙至马闲,马以气嘘之,不死......”——此等神化传说,东、西方多有类似者。

八四五页:高句丽国史,陈寿自王莽时述起,句丽王宫曾数犯辽东,屡败中国之师,而宫死之后,其子孙便不能抵御中国。虽曾孙位宫有乃祖之风,终败于毋丘俭之手——夷狄之国,常为英雄造时势,此又一证也。

八四七页:“王颀别遣追讨宫,尽其东界。问其耆老‘海东复有人不’?耆老言国人尝乘船捕鱼,遭风见吹数十日,东得一岛,上有人,言语不相晓,其俗常以七月取童女沈海。又言有一国亦在海中,纯女无男。又说得一布衣,从海中浮出,其身如中人衣,其两袖长三丈。又得一破船,随波出在海岸边,有一人项中复有面,生得之,与语不相通,不食而死。其域皆在沃沮东大海中。”——第一事似真,疑为日本;后三事则似以讹传讹之妄言耳。

八五〇页:汉、魏之时,有高句丽、有朝鲜、有濊、有韩,风俗各不同,今日统一为韩矣,而其音译仍为“高丽”。当时韩境内有五十余国,似城邦制耳。

八五二页:韩濊风俗,与高句丽颇有差。又:“辰韩在马韩之东,其耆老传世,自言古之亡人避秦役来適韩国,马韩割其东界地与之。有城栅。其言语不与马韩同。”——观此一段使人思《桃花源记》。

八五四页:观前文时曾疑书中所述岛国人为日本,此“倭人”方为真日本,前言误矣。又:此处所记道路里程,似有夸大,盖因当时丈量不便,抑或有使者极言路途遥远,以夸饰其功之故耳。

八五六页:倭国女王卑弥呼之史,不知真假,今日韩国日本学者亦众说纷纭,存疑。又:女王国以外侏儒国、裸国、黑齿国等,记载渐荒诞不经,羼以神话传说而不能厘清矣,此亦常情。

八五八页:陈寿此传颇翔实可信,吾以为胜于班固西南夷、西域诸传。

八五九页:裴注所补《魏略西戎传》:“临儿国,浮屠经云其国王生浮屠。浮屠,太子也。父曰屑头邪,母云莫邪。浮屠身服色黄,发青如青丝,乳青毛,蛉赤如铜。始莫邪梦白象而孕,及生,从母左肋出,生而有结,堕地能行七步。”——此释迦牟尼也!又:“浮屠所载与中国老子经相出入,盖以为老子西出关,过西域之天竺、教胡。”——老子化胡说,此为肇始乎?

八六一页:又有所载大秦国者,今人以为罗马帝国也。观其文:“其国无常主,国中有灾异,辄更立贤人以为王,而生放其故王,王亦不敢怨......其国置小王数十,其王所治城周回百馀里......置三十六将,每议事,一将不至则不议也......”——确似古罗马之民主议会制度。姑妄听之。


三国志笔记之二——魏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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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魏书十 荀彧荀攸贾诩传第十

三〇八页:董卓之乱,天下烽烟并起,各路诸侯皆据土地以为根本,若无土即成飘萍,不得有大作为,刘备是也。故当曹操攻陶谦时,吕布袭兖州,诚曹操危急存亡关头也。荀彧能力保三城不失,功莫大焉。

三一〇页:观荀彧为曹操划策,皆至关紧要,可比张良荐韩信、黥布、彭越三人于刘邦,及运筹账中之故事。

三一二页:祢衡裸衣骂曹之事,出于此处裴注中。然而观祢衡所谓,亦故持特立独行之态以求名及爵耳,可以“不识时务”论之。而此等狂狷形状,或先开六朝名士之风习耶?

三一四页:曹操与袁绍对据,荀彧谓孔融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后竟皆如彧所料,吾以为此事未免太神奇,似《推背图》由后人伪造而冒称先知耳。

三一九页:荀彧之死,可惜。然而不从则死,从则不能洁身。荀彧其如屈原乎?可惜。又:《献帝春秋》所录荀彧谎言,荒唐不经,而裴松之评论,余与同焉。

三二四页:荀攸之策,多奇谋妙算。若以荀彧比张良,此则为陈平。

三二五页:“公达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奇策而人不知其详,此亦如陈平白登之谋。又:裴松之案:“攸亡后十六年,锺繇乃卒,撰攸奇策,亦有何难?而年造八十,犹云未就,遂使攸从征机策之谋不传於世,惜哉!”吾亦欲责备锺繇如是耳。又:荀攸虽为彧族子,而计其年大彧六岁,吾原不知。

三二七页:卓败,辅又死,众恐惧,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欲解散,间行归乡里。诩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众以为然。傕乃西攻长安——呜呼!贾诩虽为自保,然而此计一出,天下苍生涂炭,贾诩不能辞其咎也。诩亦自知,故不敢因之受封,然而亦何补哉?又:若当时贾诩不出此计,则李、郭就擒,王允与吕布持献帝,袁绍或能与之争,而曹操或难发迹矣。历史因缘,瞬息万变,后人读之,兴叹徒然。呜呼!又:写贾诩先引一事形容其善权变,此策亦贾诩之权变也,与前文呼应。陈寿谋篇,亦有太史公之妙。

三二九页:曹操善将兵矣,而贾诩能使张绣破之;张绣与曹操之仇莫大矣,而贾诩知曹操必能容张绣,遂促降绣军。观此可知贾诩之智略,竟与操不相上下!唯诩无称雄之心,安于谋臣自处,不然,三国之势未可知也。

三三〇页:曹操战马超、韩遂,问诩计策,诩曰:“离之而已。”太祖曰:“解。”——二人真棋逢对手,故交言只需点到为止,而默契两照。

三三一页:贾诩扶助曹丕,如张良之助立刘邦太子也。“太祖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適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此一段可入滑稽列传。

三三二页:陈寿卷末惜荀彧之未达,而比攸、诩为良、平。吾以为彧可比良,攸可拟平。唯荀彧心怀忠义,又不学黄、老,故不能效张良抽身自保于乱世耳。而贾诩虽有智略,过乎泯于善恶,但讲权变,竟乱汉末天下,使生灵荼毒,故不可与前代良臣智士并称焉!


卷十一 魏书十一 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第十一

三三三页:袁涣或承孟子之学欤?观其言行,有浩然之气,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勇:“布欲使涣作书詈辱备,涣不可,再三强之,不许。布大怒,以兵胁涣曰:‘为之则生,不为则死。’涣颜色不变,笑而应之曰:‘涣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使彼固君子邪,且不耻将军之言,彼诚小人邪,将复将军之意,则辱在此不在於彼。且涣他日之事刘将军,犹今日之事将军也,如一旦去此,复骂将军,可乎?’布惭而止。”——非但有不屈之志,且善以仁义说人,此亦有孟子之风也。

三三五页:“时有传刘备死者,群臣皆贺;涣以尝为备举吏,独不贺。”——袁泱处世,唯“忠恕”而已矣。此方是真儒家。又:“居官数年卒,太祖为之流涕,赐谷二千斛,一教‘以太仓谷千斛赐郎中令之家’,一教‘以垣下谷千斛与曜卿家’,外不解其意。教曰:‘以太仓谷者,官法也;以垣下谷者,亲旧也。’”——此乃曹操使心计卖仁义之手段也。

三三七页:张范子与范其张承弟之子俱为山东贼所得,贼还范子,范请换以承子,此事难得。其余皆无可述。

三三八页:曹操远征,公孙度欲袭邺,凉茂以言止之——吾观此不以凉茂之言为犀利,而以公孙度为暗弱,不能因时趁势而成霸业耳。又:裴松之以考据驳此事为乌有,是善治史者。

三四〇页:国渊捉投书诽谤者事有趣,由此谤者颇可见儒生之劣根。

三四一页:田畴青年有为,非池中之物。观其率众居深山,“百姓归之,数年间至五千馀家。”其德行可知。观其约束立法,竟是孕育一小社会也。想蛮荒之时,轩辕、神农,亦不过如此。

三四四页:田畴四十六岁而卒,可谓英年早丧。观其行事,卓尔不群,且兼黄、老、法家之风。唯坚辞爵禄之事,太过用强。若畴真学黄、老,当不致如是,或亦能颐养天年耳。

三四七页:观王脩行止,忠心事主且善治州郡,“为治,抑强扶弱,明赏罚,百姓称之。”——或乃酷吏,有西汉赵广汉、张敞之风耶?

三五二页:邴原周游天下而问道,“单步负笈,苦身持力,至陈留则师韩子助,颍川则宗陈仲弓,汝南则交范孟博,涿郡则亲卢子幹。”——其志可敬,其事可羡。

三五三页:曹丕于众人宴会之中建议曰:“君父各有笃疾,有药一丸,可救一人,当救君邪,父邪?”众人纷纭,或父或君。时原在坐,不与此论。太子谘之于原,原悖然对曰:“父也。”——原来典出于此,而今世之人已无君可忠,故改头换面问曰:“救母?救妻?”邴原既曰救父,今日亦当救母而无疑。

三五六页:王烈之事迹,正传只记曰“於时名闻在原、宁之右。”裴注所引述王烈以德化育人民之事颇多,似寓言耳。

三五七页:文帝、明帝屡招管宁,而宁不至。有贤人在野不肯仕,则有讥当世为乱世之虞。故明帝问:“宁为守节高乎,审老疾尫顿邪?”是已起杀心也,而青州刺史程喜所答,圆滑玲珑,遂得以开脱管宁,亦不至于触上怒。

三六四页:裴注所引焦先之事颇有趣:身逢乱世,不能安身立命,遂佯狂作痴,鹑衣徒跣,衣不蔽体,餐不裹腹,不与人交言——此今日流浪汉之行状也。而因其举止怪异,所言偶中,人竟以为得道仙人。

三六五页:本传中人物,多以德行高洁著名当世,而未予战事,故《演义》中除田畴外,名皆不扬。《三国志》诸传不冠以别名,蠡测陈寿之意,此传或当为《高士传》也。


卷十二 魏书十二 崔毛徐何邢鲍司马传第十二

三六七页:崔琰少朴讷,好击剑,尚武事,年二十三始读论语、韩诗,至年二十九,乃结公孙方等就郑玄受学——可谓大器晚成。

三六九页:曹操疑崔琰言行有怨谤之意而杀之,此举不合其一贯之量也。

三七二页:孔融之事,陈寿未详载,而裴松之注补全于此。观孔融行事,言过其实,虽有让梨佳话,而郡县不能治,人才不为用,不擅审时度势、治国平天下,徒丧其身,陈炜“小时了了,大未必奇”之语,于孔融未失之耳。

三七三页:许攸死于骄,亦不识时务。虽曾有大功于操,奈何不知兔死狗烹之典乎?

三七七页:《演义》中毛玠每同于禁搭档冲锋陷阵,而观此传,乃知毛玠为文官,任东曹掾,颇能举用人才,罗贯中奈何强为其顶盔贯甲耶?又:玠亦因流言见黜,卒于家,魏武其时已渐年老昏聩耶?何不明若是乎?

三八〇页:何夔为长广太守,县人管承,徒众三千馀家,为寇害,夔以德收服之矣平贼从钱,众亦数千,夔率郡兵与张辽共讨定之;东牟人王营,众三千馀家,胁昌阳县为乱,夔遣吏王钦等,授以计略,使离散之,旬月皆平定——治郡县之贼寇,有如此手段,可谓良吏。

三八三页:邢颙为曹植家丞,而曹操询以立嗣事,颙对曰:“以庶代宗,先世之戒也。愿殿下深重察之!”——此不可以正直赞邢颙也。观前文,颙与曹值不合,故其所言或有私心存焉。

三八六页:鲍勋之父信,于曹操有救命之恩,而勋虽能直言劝谏,不识婉转,故屡触曹丕之怒。后勋被参有罪,收付廷尉。“廷尉法议:‘正刑五岁。’三官駮:‘依律罚金二斤。’帝大怒曰:‘勋无活分,而汝等敢纵之!收三官已下付刺奸,当令十鼠同穴。’”遂诛勋——曹丕败坏律令,且量狭,逊其父远矣。又:“十鼠同穴”之惩,甚可怖。

三八九页:司马芝治郡,能施德于下而不能邀宠于上,其获令名,盖因所遇上司多中正贤良者也。司马芝但以直道而行,亦可算宦场传奇矣。

三九〇页:此传中诸人,多有令名洁行,而少善终者。陈寿评曰:大雅贵“既明且哲”,虞书尚“直而能温”,自非兼才,畴克备诸!——固此传之旨也。


卷十三 魏书十三 锺繇华歆王朗传第十三

三九三页:《演义》中锺繇为文官,而此处记曹操与袁绍对峙官渡之时,锺繇持节督关中诸军,西拒韩遂、马腾。当时袁尚使郭援到河东,锺繇与马超军会击援,大破之,此事《演义》中亦不载,盖欲维持马腾受衣带诏而与曹操势不两立之形象耳。又:锺繇能帅诸将讨破贼寇,又能招抚流民,建设州郡,真文武双全者也。

三九六页:裴注记曹丕欲得锺繇之美玉,而繇即送之——锺繇亦能逢迎者也。又:曹丕谢锺繇书中有云:“窃见玉书,称美玉白若截肪,黑譬纯漆,赤拟鸡冠,黄侔蒸栗。侧闻斯语,未睹厥状。”——今日玉多翠绿,而黑白赤黄皆少见。

三九七页:锺繇竟欲复肉刑,当初汉文帝废肉刑,天下欢欣,而繇何敢冒大不韪耶?

四〇〇页:锺繇之子毓、会,皆一时令才,而锺会之风评远不逮其父、兄。又:锺繇楷书,天下独步,然而《三国志》中未提及。

四〇一页:华歆为豫章太守,孙策兵至,歆幅巾奉迎,不战而降。此举虽能使黎民免遭战祸,然而毕竟有违儒家之义。

四〇六页:此传中华歆事迹皆平平无可称述者。《武帝纪》裴注中曾言华歆勒兵入宫收伏皇后,后曹丕得禅汉祚,华歆亦特出力其事,然而此本传中皆无。吾以为当有其事,而陈寿知魏受禅之名不正,故隐削其事耳。

四〇七页:同守江东地,华歆遇孙策兵不战自降,而王朗“自以身为汉吏,宜保城邑,遂举兵与策战,败绩,浮海至东冶。策又追击,大破之。朗乃诣策。”——以此事论,朗之忠义胜于歆也。又:裴注所引《献帝春秋》载孙策与王朗之书,其辞荒诞不经,似后人伪造模拟者。

四一四页:明帝屡失皇子,而后宫就馆者少,王朗上疏劝谏,至有辞曰:“且少小常苦被褥泰温,泰温则不能便柔肤弱体,是以难可防护,而易用感慨。若常令少小之缊袍,不至於甚厚,则必咸保金石之性,而比寿於南山矣。”——其理即今日谚语所谓:“要想小儿安,常保三分饥和寒”也。然而身居三公之位,上疏竟琐碎若此乎?

四一八页:明帝问王肃司马迁之事,王肃答曰:“司马迁记事,不虚美,不隐恶。刘向、扬雄服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谓之实录。汉武帝闻其述史记,取孝景及己本纪览之,於是大怒,削而投之。於今此两纪有录无书。后遭李陵事,遂下迁蚕室。此为隐切在孝武,而不在於史迁也。”——其论持平。而谓《孝景本纪》已失,今《史记》中果然笔调与他卷不同。但武帝削书与史迁遭腐,不知孰为先耳,存疑。

四二〇页:裴注记明帝时大司农弘农董遇事云:“人有从学者,遇不肯教,而云‘必当先读百遍’。言‘读书百遍而义自见’。”——此语竟出于此。

四二三页:此传三人,俱为三公,文帝曰:“此三公者,乃一代之伟人也,后世殆难继矣!”故纳入一传中。然而钟繇书法、华歆逼宫,均未见录。《演义》中王朗被诸葛武侯詈死,此处亦无,则或为罗贯中之演绎耳。


卷十四 魏书十四 程郭董刘蒋刘传第十四

四二七页:吕布袭兖州,劫范令了允之母,程昱说允不顾其母而为操守城,允流涕而从。若徐庶则孤身从母去,方为忠孝两全耳。裴注引徐众评语甚是。又:此诚曹操危急关头,故程昱之功尤大。

四二八页:袁绍在黎阳,将南渡。时昱有七百兵守鄄城,太祖闻之,使人告昱,欲益二千兵。昱不肯,曰:“袁绍拥十万众,自以所向无前。今见昱兵少,必轻易不来攻。若益昱兵,过则不可不攻,攻之必克,徒两损其势。愿公无疑!”太祖从之。绍闻昱兵少,果不往。太祖谓贾诩曰:“程昱之胆,过于贲、育。”——此事颇传奇。

四二九页:宗人奉牛酒大会,昱曰:“知足不辱,吾可以退矣。”乃自表归兵,阖门不出——急流勇退,言者多而行者寡,诸葛武侯不能,留侯亦不能,而程昱能行之,可赞!

四三一页:荀彧荐郭嘉。“召见,论天下事。太祖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此二人如鱼得水,相知默契,而郭嘉时亦年二十七,与诸葛亮出山时同岁。

四三三页:曹操与袁绍相峙官渡,孙策欲袭操之后,郭嘉料之曰:“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於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於匹夫之手。”策临江未济,果为许贡客所杀——此事未免夸张,料事如此则非人而活神仙矣,不可信。而观后文裴松之案语,恰与予同。又:当时孙策若不罹难于当时,天下谁属,真难料也!

四三五页:破袁绍,平辽东,郭嘉之功至伟。“后太祖征荆州还,於巴丘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赤壁大败,武帝纪中虽讳言之,而此处略露其迹。

四三七页:观董昭传初所言二、三事,皆行权诈,不惮矫诏伪书,此人有手段,而似忽于仁义。

四三九页:“袁绍同族春卿为魏郡太守,在城中,其父元长在扬州,太祖遣人迎之。”使董昭致书于春劝其降——此与操取徐庶母之计同,而在徐庶事之前。

四四〇页:关羽围樊,孙权欲掩取羽,先通曹操,乞密其事不漏,董昭曰:“军事尚权,期於合宜。宜应权以密,而内露之。羽闻权上,若还自护,围则速解,便获其利。可使两贼相对衔持,坐待其弊。秘而不露,使权得志,非计之上。又,围中将吏不知有救,计粮怖惧,傥有他意,为难不小。露之为便。且羽为人强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虽有兵不厌诈之说,然而此举失信义。观前事已知董昭智胜其仁,此又一证也。

四四三页:刘晔少年杀其父侍者,年二十余时,斩兵酋郑宝而轻身赴其营,劝谕无首之兵众皆归降之,此真胆大而有勇武智略者也。又:《演义》中刘晔于官渡之战献投石车,《三国志》中无此记载。

四四五页:曹操征张鲁,侥幸成功后,遂不乘胜攻西川。裴注引《傅子》曰:居七日,蜀降者说:“蜀中一日数十惊,备虽斩之而不能安也。”太祖延问晔曰:“今尚可击不?”晔曰:“今已小定,未可击也。”——是曹操已臻暮年,无复当日万里平辽之壮心矣。

四四七页:观裴注所引《傅子》中刘晔事,其谏魏待吴之计,皆良策也,真安邦定国之谋士,惜乎其言不用,不然,魏趁机助刘备征吴,必先灭吴而后吞蜀,三国将早归一统于魏矣。

四四九页:陈寿正传中,记刘晔“少子陶,亦高才而薄行”,“亦”、“薄行”三字突兀。观裴注《傅子》中所记载,盖刘晔过施巧诈,善持两端,终失信败誉矣。呜呼!此与董昭略同。

四五三页:明帝景初中,蒋济上疏有云:“今虽有十二州,至于民数,不过汉时一大郡。”——呜呼!三国天下纷争,而人口剧减,百姓夭亡者众矣。

四五五页:司马懿诛曹爽时,蒋济为太尉而从懿,当岁薨。裴注云因其许曹爽不杀之诺,后愧失信而发病卒。又:裴注引《列异传》蒋济亡子托梦转生之事,作稗官虽可一览,然而事涉不经,裴松之采入注中亦嫌轻率耳。

四五六页:刘放字子弃,此名字有趣。

四五九页:刘放、孙资深得明帝宠信,于明帝临终时,废大将军曹宇,使曹爽、司马懿辅政,皆放、资二人操持。然而裴注中所述虽详,陈寿正传中皆模糊其辞,不知何故。

四六二页:此传中诸人,程昱、郭嘉、董昭、刘晔、蒋济智谋才略,皆一时之选,然而亦皆有因权术而害仁义之行——由此亦可证曹操能不拘一格,量才而用天下英雄。至于刘放、孙资,陈寿评曰:“刘放文翰,孙资勤慎,并管喉舌,权闻当时,雅亮非体,是故讥谀之声,每过其实矣。”——故此传中陈寿特不录二人恶事,以“矫枉过正”之耶?


卷十五 魏书十五 刘司马梁张温贾传第十五

四六三页:刘馥于天下扰乱之际,匹马独造合肥空城,建立州治,安民固城,劝农劝学,使人民安居乐业,真百姓之父母官也。因其修合肥坚固,以使孙权不能攻下之。或曰:若能攻下城池,不过易帜而已,与百姓何预哉?答曰:且看《三国志》中,多有屠城之事,乃知能固守亦百姓幸事耳。惜乎天不假刘馥以年,使人民不能多受其翼蔽。

四六五页:刘馥为民修陂塘之利,后世为用;馥子靖亦爱民而善治理,“修广戾陵渠大堨,水溉灌蓟南北;三更种稻,边民利之。”——何时能多有如刘馥父子者为民官吏,则海晏河清,天下升平矣。

四六六页:司马朗字伯达,乃司马懿兄长,而懿字仲达。

四六七页:司马朗于董卓祸乱之时,善审时度势,先避兵马以自安。呜呼,当天下动荡之际,百姓安能皆如司马朗之有识?遂于官兵盗贼间被驱来踏去,铁蹄之下身死填沟渠者,不可胜数。

四六九页:梁习领并州刺史,界临胡狄。习善治郡,能招纳百姓,降服豪强,威慑单于,郡界清平。然而有“其不从命者,兴兵致讨,斩首千数,降附者万计。”一句,乃知梁习镇边,乃铁腕手段耳。

四七〇页:裴注引一事云:太原乌丸王鲁昔反,“而单骑独入晋阳,盗取其妻。已出城,州郡乃觉;吏民又畏昔善射,不敢追。习乃令从事张景,募鲜卑使逐昔。昔马负其妻,重骑行迟,未及与其众合,而为鲜卑所射死。”——使鲜卑杀乌丸王,梁习善于以夷制夷也。

四七一页:裴注所引王思、刘类者,观其行事,真苛吏也。而今世此等苛酷之人亦不少。

四七二页:张既为魏守西方,御马滕,颇有功。又“为京兆尹,招怀流民,兴复县邑,百姓怀之。”——能得百姓怀之,是良吏也。

四七五页:张既尝与胡战,“大破之,斩首获生以万数。帝甚悦,诏曰:‘卿逾河历险,以劳击逸,以寡胜众,功过南仲,勤逾吉甫。此勋非但破胡,乃永宁河右,使吾长无西顾之念矣。’”——此战可媲西汉陈汤、甘延寿之功绩也。匈奴之祸,汉武帝时为最烈,而至三国时似已不复当年。

四七九页:温恢事平平无可议,而“恢卒后,汝南孟建为凉州刺史,有治名,官至征东将军。”裴注引《魏略》曰:“建字公威,少与诸葛亮俱游学。亮后出祁山,答司马宣王书,使杜子绪宣意於公威也。”——此孟公威也,《演义》中刘备三顾茅庐,亦曾见之,而竟至魏征东将军之职。

四八一页:贾逵先时平平,至曹操薨,逵典丧事。“时鄢陵侯彰行越骑将军,从长安来赴,问逵先生玺绶所在。逵正色曰:‘太子在邺,国有储副。先王玺绶,非君侯所宜问也。’遂奉梓宫还邺。”——此后深得曹丕信任矣。

四八三页:贾逵亦有将兵之才,曹休伐吴,深入险地,兵断夹石,贾逵不计与曹休前嫌,驱军救休出,不然魏国大败矣。

四八四页:贾逵子充,裴注引《晋诸公赞》曰:“充字公闾,甘露中为大将军长史。高贵乡公之难,司马文王赖充以免。为晋室元功之臣,位至太宰,封鲁公。谥曰武公。”——贾逵忠心魏室,而充投靠司马,驱使成济杀高贵乡公,此可谓不孝也欤?

四八五页:裴注补李孚、杨沛二人列传于此。所记曹操围邺,而李孚为袁尚入城复出之事,颇有趣,李孚真智勇双全者。

四八七页:此卷人物,如陈寿所评,皆曾任刺史,“咸精达事机,威恩兼著,故能肃齐万里”者也。且诸人多能爱抚民众,为百姓治水修农,于乱世中尤为难得也。


卷十六 魏书十六 任苏杜郑仓传第十六

四八九页:任峻能导民屯田,于乱世荒年能保障曹操军粮,遂成大功。

四九三页:苏则能招抚流民,安慰羌胡,且有诤臣风骨,惜曹丕气量不足,见惮之而不敢用。又:此卷中苏则詈董昭为“佞人”,而董昭本传中不见其详。

四九五页:杜畿单骑入贼营,智胜卫固、范先之事,使人赞叹。

四九七页:杜畿为河东太守,时河东五千人赴徭役,运输汉中,运者自率勉曰:“人生有一死,不可负我府君。”终无一人逃亡——细品其言,使人感动。人民能出此言,太守死而无憾矣。

五〇五页:杜畿之子恕,忠心直意,常上疏建议。陈寿连篇累牍引杜恕之疏录于此卷,或因寿激赏恕之为人乎?而吾观恕之疏奏,似并无特出者。

五〇七页:杜恕直道而行宦途中,终遭排挤,免为庶人,遂立言数篇,而今世似亦湮没。立德、立功、立言,皆非易事耳。又:杜恕之子即杜预也。平定东吴,集解左传,二事皆万世不朽之功。而《三国志》无杜预传,盖将其归入晋朝人物耳。

五一一页:郑浑能安民,能劝农,能平贼,能治灾害,真良吏也!

五一三页:仓慈治边郡,不欺羌胡,公平交易,“及西域诸胡闻慈死,悉共会聚於戊己校尉及长吏治下发哀,或有以刀画面,以明血诚,又为立祠,遥共祠之。”——怀柔远人,此之谓也。

五一五页:此卷诸人,皆良二千石,民之父母官也。陈寿将此诸人列于众武官传之前,是亦有“民为重”之意乎?可嘉。


卷十七 魏书十七 张乐于张徐传第十七

五一七页:张辽原姓聂,以避怨变姓——此更甚于关羽之更名。又:辽单身入昌豨营劝降,太祖责辽曰:“此非大将法也。”——此因深爱之,故出此言也。

五一九页:张辽从曹操,东西征杀多有战功,单于蹋顿,张辽所斩。而合肥一战,八百人入十万人之围,陷阵斩将,天下轰动,威名从此震摄江东。大将有此一役,如赵云之战长坂,纵死而名垂后世矣。然而此亦险着,张辽能破阵凯旋,非必然也,若一旦捐躯,则曹公锦囊未见其妙耳。

五二〇页:孙权甚惮辽,敕诸将:“张辽虽病,不可当也,慎之!”——《演义》云江东闻张辽大名,小儿不敢夜啼,真非虚言也。

五二一页:乐进虽容貌短小,然而勇猛精进,每先登破敌,有绛、灌之勇。

五二二页:宛城之战中,于禁军虽败不乱,因之崭露头角,故为曹操赏识重用。

五二三页:昌豨复叛,禁急进攻豨;豨与禁有旧,诣禁降。而于禁以“围而后降者不赦”陨涕而斩豨——日后于禁降关羽之时,何不念及此日,自刎以谢昌豨耶?是所谓严于律人,宽以待己乎?

五二四页:于禁七军皆没而降关羽,太祖闻之,哀叹者久之,曰:“吾知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真所谓千古艰难唯一死也。而后曹丕辱于禁,禁惭恚发病薨,若知结局如此,将不惜捐生当日耳。

五二六页:张郃亦多战功,至汉中战后,渐独当一面。传中记夏侯渊之死曰:“备於走马谷烧都围,渊救火,从他道与备相遇,交战,短兵接刃。渊遂没。”——不知《蜀书》中所记相同否,容后观之。又:张郃街亭之捷,此处亦只言郃,未言有司马懿。

五二七页:张郃虽武将而爱乐儒士,非鲁莽人也。郃于木门被诸葛亮军射死,此于《演义》同,蜀人能伏杀魏上将,可谓大捷。而裴注引《魏略》云张郃不欲追击,而司马懿强之,遂中伏,恰于《演义》相反。

五二九页:徐晃亦多战功,且颇有智谋。解樊城重围之时,曹操令曰:“贼围堑鹿角十重,将军致战全胜,遂陷贼围,多斩首虏。吾用兵三十馀年,及所闻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长驱径入敌围者也。且樊、襄阳之在围,过於莒、即墨,将军之功,逾孙武、穰苴。”——智勇双全,曹操亦服之,难得。

五三〇页:卷末附朱灵事,朱灵本袁绍将,一心跟随曹操。此处曰:“灵后遂为好将,名亚晃等,至后将军,封高唐亭侯。”而前于禁传中有云:“太祖常恨朱灵,欲夺其营。以禁有威重,遣禁将数十骑,赍令书,径诣灵营夺其军,灵及其部众莫敢动;乃以灵为禁部下督。”——则朱灵之不得意可知矣。

五三一页:此卷中五人,乃曹操军中诸曹、夏侯外战功最显赫者。蜀中有五虎上将,此五人亦可媲之,然而一则于禁晚节不保,二则五人中有二张姓,读来不如“关张赵马黄”上口,故使蜀中五人独享“五虎”之名,缘于此乎?又:此卷中裴注甚少,不似之前文官诸传,盖因文人或多自述,或籍友人同僚多录其行事入典籍中,故后世多得闻焉;而武将通文学者稀,其友亦少属文者,乃使其辈战绩武功之细节多有湮没,后人遂不能知之如文官事迹之详尽者乎?


卷十八 魏书十八 二李臧文吕许典二庞阎传第十八

五三四页:刘表使刘备北侵,至叶,太祖遣典从夏侯惇拒之。备一旦烧屯去,惇率诸军追击之,典曰:“贼无故退,疑必有伏。南道狭窄,草木深,不可追也。”惇不听,与于禁追之,典留守。惇等果入贼伏里,战不利,典往救,备望见救至,乃散退——此《演义》中“火烧博望”事也,曹军此役大败,而夏侯惇传、于禁传皆不记,于此李典传中方记此事。又:此传中记载,火攻破惇后,曹军方围邺,则此时诸葛亮尚未出山,此役破曹军,盖刘备之谋略乎?又:“典好学问,贵儒雅,不与诸将争功。敬贤士大夫,恂恂若不及,军中称其长者。年三十六薨,子祯嗣。”——李典儒将,惜乎早亡。合肥之战,曹操命典与张辽出战,而使猛将乐进守城,张辽虽大胜,而不知其深意。何不使张、乐出战,李典守城耶?

五三五页:李通拥兵一方,而自归降曹操,且忠心不二,袁绍、刘表阴招之而不去。三国之时,曹、刘、孙皆为英主,有识之士择而归附,鼎足之势,非偶然也。

五三七页:臧霸有豪侠气,年十八救父而亡命东海,是其勇也;不肯杀徐翕、毛晖,是其义也,难得!

五三八页:裴注引《魏略》云:“建安二十四年,霸遣别军在洛。会太祖崩,霸所部及青州兵,以为天下将乱,皆鸣鼓擅去。文帝即位,以曹休都督青、徐,霸谓休曰:‘国家未肯听霸耳!若假霸步骑万人,必能横行江表。’休言之於帝,帝疑霸军前擅去,今意壮乃尔!遂东巡,因霸来朝而夺其兵。”——可知曹丕甫即位时,魏国各怀心事,而曹丕之心难安。

五三九页:文聘为刘表将,后降曹操,自辩曰:“先日不能辅弼刘荆州以奉国家,荆州虽没,常愿据守汉川,保全土境,生不负於孤弱,死无愧於地下,而计不得已,以至於此。实怀悲惭,无颜早见耳。”遂欷歔流涕。太祖为之怆然,曰:“仲业,卿真忠臣也。”——吾读此文,偏以文聘为虚伪:无颜早见,何如不见?迁延数日,求心安欤?盗虚名欤?抑临机搪塞欤?

五四〇页:裴注引《魏略》云:“孙权尝自将数万众卒至。时大雨,城栅崩坏,人民散在田野,未及补治。聘闻权到,不知所施,乃思惟莫若潜默可以疑之。乃敕城中人使不得见,又自卧舍中不起。权果疑之,语其部党曰:’北方以此人忠臣也,故委之以此郡,今我至而不动,此不有密图,必当有外救。‘遂不敢攻而去。”——此于诸葛空城计故事,何其相似乃尔?

五四一页:吕虔多有讨山贼之功,然而比之同传中诸人,似不如耳。

五四三页:许褚“虎痴”,潼关救曹操,战马超,扬名天下,谨慎奉法,质重少言,“太祖崩,褚号泣欧血。”——此真一片天真之人,待太祖如李逵之于宋江,金圣叹当以其为上上人物耳。

五四五页:典韦之勇猛忠直,可匹许褚。“贼前后至稍多,韦以长戟左右击之,一叉入,辄十馀矛摧。左右死伤者略尽。韦被数十创,短兵接战,贼前搏之。韦双挟两贼击杀之,馀贼不敢前。韦复前突贼,杀数人,创重发,瞋目大骂而死。贼乃敢前,取其头,传观之,覆军就视其躯。”——陈寿寥寥数语,写出典韦英雄,令后人扼腕赞叹!

五四六页:庞德樊城战关羽,“亲与羽交战,射羽中额。”——《演义》中乃中左臂。又:“樊下诸将以德兄在汉中,颇疑之。”——庞德死于此也!

五四七页:庞淯为救凉州郡,“告急於张掖、敦煌二郡。初疑未肯发兵,淯欲伏剑,二郡感其义,遂为兴兵。”——此欲效申包胥哭秦廷耳。然而告急于两郡,乃作势伏剑两番耶?

五四九页:裴注引烈女传赵娥为父报仇事,“至光和二年二月上旬,以白日清时,於都亭之前,与寿相遇,便下车扣寿马,叱之。寿惊愕,回马欲走。娥亲奋刀斫之,并伤其马。马惊,寿挤道边沟中。娥亲寻复就地斫之,探中树兰,折所持刀。寿被创未死,娥亲因前欲取寿所佩刀杀寿,寿护刀瞋目大呼,跳梁而起。娥亲乃挺身奋手,左抵其额,右樁其喉,反覆盘旋,应手而倒。遂拔其刀以截寿头,持诣都亭,归罪有司,徐步诣狱,辞颜不变。”——此一段文字精彩,可媲美水浒之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又:“乡人闻之,倾城奔往,观者如堵焉,莫不为之悲喜慷慨嗟叹也。”——悲喜慷慨嗟叹或有之,然而不过看客之心态耳。又:赵娥杀李寿虽犯法,乃为父报仇,当时众人皆称述赵娥,竟无人追究赵父之死乎?若赵父不当死,是李寿逍遥法外,当追究郡守县官之责;若赵父当死,则赵娥公然拒法令,不应赦也。

五五〇页:马超围城,阎温出围告急,为超所获,使反谓城中“无救”,“温伪许之,超乃载温诣城下。温向城大呼曰:‘大军不过三日至,勉之!’城中皆泣,称万岁。”——计以时日,阎温不及往返求救,城中亦知温不过临死一呼,而大军三日未必至也。众人皆泣者,感悲温之忠义而必死也。

五五三页:裴注中孙宾硕、祝公道、杨阿若、鲍出等四人,俱有勇侠之气,侧身太史公《游侠列传》亦不遑多让,可赞。又:鲍出能连杀数十贼,是必有绝技在身者也。

五五四页:此传忠臣、猛将、义士皆得列其中,而一“义”字贯穿通卷,使后人敬佩。唯文聘之义有钓誉之嫌,吾不甚以为然。


卷十九 魏书十九 任城陈萧王传第十九

五五六页:曹操文武皆有奇才,而曹彰尚武轻文,只愿做将军,“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此言可爱,且曹操有丕、植继其文学,亦必爱彰之英武。观曹彰击胡,真有卫、霍之风也,生子如此,何必仲谋哉?又:裴注引《魏略》曰:太祖在汉中,而刘备栖於山头,使刘封下挑战。太祖骂曰:“卖履舍儿,长使假子拒汝公乎!待呼我黄须来,令击之。”——此事有趣。

五五七页:裴注引《魏略》曰:彰至,谓临菑侯植曰:“先王召我者,欲立汝也。”植曰:“不可。不见袁氏兄弟乎!”——此事姑妄听之可也。

五五八页:裴注引《阴澹魏纪》所载《铜雀台赋》,不见有《演义》中“连二桥于东西兮”句,盖此数句或皆罗贯中杜撰也,而撰得精彩,竟使人信以为真。

五五九页:曹植与杨修书,请其批评词赋,有云:“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於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於割断。”——意批评者须高于原作者,方可置喙。此论可待商榷,而曹植此语,亦兼称颂杨修且自颂之意也。

五六〇页:杨修《三国志》中无传,此处裴注记其死曰:“至二十四年秋,公以脩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乃收杀之。脩临死,谓故人曰:‘我固自以死之晚也。’其意以为坐曹植也。”——则杨修之死,非曹操妒才也。检视前书,《武帝传》中有“鸡肋”事,而曹操未因之杀修也。至于《演义》中杨修诸多机智故事,亦小说家言耳。

五六四页:裴注引《魏略》曰:“初植未到关,自念有过,宜当谢帝。乃留其从官著关东,单将两三人微行,入见清河长公主,欲因主谢。而关吏以闻,帝使人逆之,不得见。太后以为自杀也,对帝泣。会植科头负鈇锧,徒跣诣阙下,帝及太后乃喜。及见之,帝犹严颜色,不与语,又不使冠履。植伏地泣涕,太后为不乐。诏乃听复王服。”——《三国志》中不见七步成诗之事,若真有该事,当出于此时耶?又:七步诗之典见于《世说新语》中。

五六五页:裴注所引《赠白马王彪》诗,甚感人。“人生处一世,忽若朝露晞。”一句,陶渊明用其意入诗;“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一句,王勃用其意入诗。篇末“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收涕即长涂,援笔从此辞。”数句,催人泪下——天下文章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奈何生为曹植,不知是幸是悲矣。思量此事,使人唏嘘浩叹。

五六八页:曹植上疏求用,冀征吴、蜀,曹丕本深嫉之,如何肯使其握兵权哉?其不见用,必矣。

五七一页:曹植屡上疏求用,然而辞章虽铺陈华丽,不能消曹丕之虑,终无用也。观曹丕之诏报,真“王顾左右而言他”也。

五七四页:曹植复上疏,此番虽有言“盖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以动曹丕,而失于急迫,且又继以“不胜愤懑,拜表陈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书府,不便灭弃,臣死之后,事或可思。”更有怨怼之意,自暴自弃之情也。

五七五页:裴注引《魏略》,称“所得兵百五十人,皆年在耳顺,或不逾矩,虎贲官骑及亲事凡二百馀人。正复不老,皆使年壮,备有不虞,检校乘城,顾不足以自救,况皆复耄耋罢曳乎?......又臣士息前后三送,兼人已竭。惟尚有小儿,七八岁已上,十六七已还,三十馀人。今部曲皆年耆,卧在床席,非糜不食,眼不能视,气息裁属者,凡三十七人;疲瘵风靡,疣盲聋聩者,二十三人。惟正须此小儿,大者可备宿卫,虽不足以御寇,粗可以警小盗;小者未堪大使,为可使耘鉏秽草,驱护鸟雀。休侯人则一事废,一日猎则众业散,不亲自经营则功不摄......”——诸侯王而至于此,尚不如中人之家耳。曹丕行事未免太过,虽留封建之名,而行秦始皇之实。

五七六页:曹植年四十一而薨,虽有凌云之志,终不能申,然而亦其性格所致也。裴注录有曹植歌一首,词甚悲戚感人,录于此:“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夙夜无休间。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自谓终天路,忽焉下沉渊。惊飚接我出,故归彼中田。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飘飖周八泽,连翩历五山,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根荄连。”

五七七页:曹熊早薨,此传中三人与曹丕,皆卞皇后同胞所出。然而卷末陈寿评曰:“传曰‘楚则失之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其此之谓欤!”——吾竟不能解其旨意,且存疑。


卷二十 魏书二十 武文世王公传第二十

五七九页:曹操有二十五男,精力旺盛,使人咋舌。而开国之君多有雄风,传数世后则无嗣者渐多,此或大自然以“优胜劣汰”之法则沙汰贵胄娇儿,使天下生生不息之道耳。

五八〇页:曹冲以智慧称,吾少时观市井故事见曹冲事,以其事为稗官野史夸大其词,不料皆见于陈寿正传中。冲有机智达识,此胜曹植,况兼仁爱之心,此又胜曹丕也。若曹冲能继嗣,或可为一代英主,惜乎锋芒太盛,天不假年。

五八四页:中山恭王衮好文学,然而才不及曹植,又小心谨慎,宁贫贱全身,不肯守宠罹祸,故虽得正寝以终,而其名不显于史籍。

五八七页:楚王彪,即前陈思王植送别之白马王彪也,后竟因王淩谋立彪以代齐王,被诏书使自杀。然而此诏乃出自司马懿,非出于齐王芳之手也。

五九一页:曹丕生九男,无多可述。曹魏得禅汉天下,而曹丕虚封骨肉,复屡汉末衰败之辙,魏国四十五年而灭,遂合曹植“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之谶,不亦谬乎!又:曹操二十五子,竟有十人早薨,当时天下疲弊,卫生之术亦不健全,富贵如曹操者,且有十子能生而不能养,况黔首黎民耶?

五九五页:卷末裴注引曹冏所上疏,谏以当立宗室之意,当时曹爽秉政,纨绔无识,司马懿又伪作年老昏聩,遂惑曹爽,使其不备而后诛之,此后权归司马,曹氏子孙回天乏术矣。


卷二十一 魏书二十一 王卫二刘傅传第二十一

五九八页:王粲貌寝身短而有异才之名,然而劝刘琮归降,不见其贤良。纵不能如周瑜使孙权抗曹,当如阎圃教张鲁先拒后引以求见重。

五九九页:裴注批《文士传》之虚伪妄作,批得好!又:王粲善著文、能强记,其余并无可称。又:此传中将建安七子中六人并称,唯遗孔融。七子者:北海孔融字文举、山阳王粲字仲宣、北海徐幹字伟长、广陵陈琳字孔璋、陈留阮瑀字元瑜、汝南应玚字德琏、东平刘桢字公幹。

六〇一页:裴注再批张骘《文士传》之不经,理足据实,妙。又:裴注《典略》曰:“琳作诸书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头风,是日疾发,卧读琳所作,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病。’数加厚赐。”——而《演义》云愈操头风者乃陈琳为袁绍作讨操之檄书,罗贯中之笔甚妙。

六〇二页:此处裴注引《典略》将七子并称,其文曰:“粲长於辞赋。幹时有逸气,然非粲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幹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於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俊也。应玚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之俦也。”——读此可略知七人文风特色。

六〇三页:裴注引《魏略》一事曰:“植初得淳甚喜,延入坐,不先与谈。时天暑热,植因呼常从取水自澡讫,傅粉。遂科头拍袒,胡舞五椎锻,跳丸击剑,诵俳优小说数千言讫,谓淳曰:‘邯郸生何如邪?’”——观此可略知当时贵族之文艺风尚,有趣。

六〇五页:建安七子中,陈留阮瑀为阮籍之父。观裴注中阮籍行事,清高自任,开隐士之风。唯穷途而哭之事,不知乃偶然之遇耶?经常之举耶?若屡屡为此事,不免造作耳。

六〇七页:正传虽因阮籍又记嵇康,而措辞简约,裴注乃补全之,并载“竹林七贤”:谯郡嵇康、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邪王戎、沛人刘伶。又:观嵇康行事,虽号称学黄、老,然而屡出骇俗之言,又折辱锺会,因而致祸,可知其学黄、老仅至于皮毛也。

六一〇页:吴质者,前见于陈留王传中,以簏车载入太子宫中者是也。后曹丕继位,吴质自为心腹,飞扬跋扈。曹真,国家重臣也,而吴质敢辱骂之。裴注记其辞曰:“曹子丹,汝非屠几上肉,吴质吞尔不摇喉,咀尔不摇牙,何敢恃势骄邪?”——其詈词活泼,今日读之尚觉鲜活。而思其言行,似奸佞之臣也。

六一二页:此传录卫凯疏奏,虽言辞忠恳,并无特出。而卫凯“好古文、鸟篆、隶草,无所不善”,乃著名书家,可与锺繇齐名也。其子卫瓘善草书,后世卫夫人,卫瓘之侄女也,书法渊源,竟下接王羲之。又:邓艾、锺会二士争功,尽死于卫瓘之手,《晋书》、《演义》中有,而此书中无。又:裴注中有潘岳小传。潘岳字安仁,俗呼曰潘安者也。

六一六页:曹操欲亲征蜀,刘廙以天下形势谏阻,曹操遂进前而报廙曰:“非但君当知臣,臣亦当知君。今欲使吾坐行西伯之德,恐非其人也。”——此语大有趣。

六一八页:后世皆传左思《三都赋》之名,而此处刘劭作赵都赋、许都赋、洛都赋,亦三都赋也。其文不传,想来不如左思。

六二一页:此处裴注引卫觊孙恒所撰四体书势序文数篇,为书法源流之小传耳。

六二八页:傅嘏之疏奏亦不见特出,不知陈寿何以连篇累牍录之。又:裴松之所评,每中肯綮,使人颔首称赞。此处案语云:“傅子前云嘏了夏侯之必败,不与之交,而此云与锺会善。愚以为夏侯玄以名重致患,衅由外至;锺会以利动取败,祸自己出。然则夏侯之危兆难睹,而锺氏之败形易照也。嘏若了夏侯之必危,而不见锺会之将败,则为识有所蔽,难以言通;若皆知其不终,而情有彼此,是为厚薄由于爱憎,奚豫於成败哉?以爱憎为厚薄,又亏於雅体矣。傅子此论,非所以益嘏也。”——又一佳例也。

六二九页:此传记当世文人。曹操父子俱爱文学,三曹之时,文人之幸遇也。


三国志笔记之一——魏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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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魏书一 武帝纪第一

第一页:《三国演义》脍炙人口,家喻户晓,历来中国小说无出其右者。而《演义》七分史实三分虚构之说非妄也。读《三国志》时,《演义》故事不时涌现,有倍感亲切之喜,亦有先入为主之扰,故读《三国志》时须慎重,深思明辨,不可将小说家言混淆正史——开篇特记之于此。又:曹嵩本夏侯氏之后,过继曹腾家,而陈寿记曰:“养子嵩嗣,官至太尉,莫能审其生出本末。”——可见其治史严谨处。

第二页:“太祖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有刘邦行状。

第五页:冀州刺史王芬谋反,魏书载太祖拒芬之辞,竟以天下形势、成败得失说芬,可见其奸雄心肠。又:董卓至京师而废弘农王,立献帝,是自诩霍光耶?又:曹操杀吕伯奢事,见于裴注中而本纪不载。

第七页:王莽时焚长安,迁都洛阳,董卓又焚洛阳而迁长安,二古都俱遭兵焚之劫,使人扼腕。然而既为首都,亦属劫数难逃乎?

第八页:“太祖兵少,乃与夏侯惇等诣扬州募兵,刺史陈温、丹杨太守周昕与兵四千馀人。还到龙亢,士卒多叛。【魏书曰:兵谋叛,夜烧太祖帐,太祖手剑杀数十人,馀皆披靡,乃得出营;其不叛者五百馀人。】至铚、建平,复收兵得千馀人,进屯河内。”——可知当时诸侯割据纷争,而民无战心。四千余人剩五百馀人,此哗变也。董卓虽恶,诸侯欲讨而百姓不予焉。

第九页:鲍信有谋略见识,为保民而献身,惜哉!曹操因鲍信之助,得黄巾降卒三十万,从此发迹。

十一页:此处记曹操伐陶谦事,语焉不详,前后矛盾。既称:“下邳阙宣聚众数千人,自称天子;徐州牧陶谦与共举兵......”,又记操为报父仇而征陶谦,残戮百姓事,盖后者当为真,而前者为魏史官伪饰耳。

十五页:宛城之败,曹操谓诸将曰:“吾降张绣等,失不便取其质,以至於此。吾知所以败。诸卿观之,自今已后不复败矣。”——败而不馁,而能以为鉴,此真成大事之人杰也。

十七页:曹操能容人用人,世所罕见。有临阵投降者皆授以官爵;毕谌、魏种皆叛而复用;张绣宛城之叛,操被破军辱身,而后绣再率众降,仍得封列侯。刘邦用人亦不及此也。

二〇页:官渡之战,陈寿正史曰曹操兵不满万,裴松之以理驳之,证其不实,甚有理。读史当如此读,方有进益耳。又:前文称黄巾刘辟已斩,此又称“汝南降贼刘辟等叛应绍”,陈寿失于校检矣。

二五页:观曹操围城之战,屡决水灌城,此法杀伤太甚,不免有伤阴骘。又:曹操攻邺城不下,审配力战不降,而操入城后,哭吊袁绍,善遇其氏族,以是知袁氏宗族当时名望甚众,能得众心,曹操后起小子,不得不示敬重以抚民心也。

二八页:袁绍之甥高幹走入匈奴,求救于单于,单于不受,因惧曹操之兵威乎?

二九页:曹操远征乌丸一段,堑山堙谷五百馀里,可见其艰辛。而劳师远涉,深入苦寒,无天时地利,竟能一战成功,曹操之用兵不逊韩信也。

三〇页:曹操大军千里跋涉,一战破乌丸,至柳城不一鼓作气,反而还师,公孙康即斩尚、熙及速仆丸等,传其首——料事如神,使人叹服!

三一页:赤壁鏖战,三分形势从此定,而魏书中止有:“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於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寥寥数语。又:裴松之注中记梁鹄事,以是知当时书法之重,能以致官爵。

三二页:“盗嫂受金”者,陈平也。曹操极爱用偏才,每下诏求贤,必反复申言不须廉直,但有一长即可。如此则天下英才何愁不入彀中耶?

三四页:此一段魏武自道,吾信其为真。“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此皆肺腑之言也。且曹操文采卓绝,此文颇可欣赏诵读之。

三五页:曹操破韩遂、马超兵,陈寿写得活灵活现,曹操之用兵,亦使人叹为观止。三国真出英杰之时代耳,此前与此后,俱无如此名将繁荣之世——然而英雄辈出,则百姓离丧矣。

四一页:天子策命曹操为魏公,操三让乃受,此三让已成中华惯例矣。又:诸大臣联名上书劝进,中无荀彧之名。

四二页:“天子聘公三女为贵人。”——曹操原为保汉宗室,柄权日久,渐骑虎难下,封魏公之后又进三女,此欲效仿霍光、王莽,兼重臣贵戚与一身矣。

四三页:此处裴注似有脱误,《献帝起居注》所言后宫事,仍当注前文。

四四页:自伏皇后事后,曹操再不能自诩忠臣矣。裴注采《曹瞒传》云:公遣华歆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匿壁中。歆坏户发壁,牵后出。帝时与御史大夫郗虑坐,后被发徒跣过,执帝手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自知命在何时也。”帝谓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杀之,完及宗族死者数百人——《曹瞒传》虽多诋毁之辞,而此事使人信其有。又:操又下令征士,不拘其行,真求贤若渴也。

四六页:曹操征张鲁,有降者即封列侯,是越权行天子事,篡逆之实明矣。

四七页:曹操征东川还,侍中王粲作五言诗以美其事曰:“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所从神且武,安得久劳师?相公征关右,赫怒振天威,一举灭獯虏,再举服羌夷,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陈赏越山岳,酒肉逾川坻,军中多饶饫,人马皆溢肥,徒行兼乘还,空出有馀资。拓土三千里,往反速如飞,歌舞入邺城,所愿获无违。”——此诗拙劣且恶俗,王粲名列建安七子,此诗使人大失所望。

四九页:此处特书:“天子命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天子命王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每称天子之命,反欲盖弥彰也。

五二页:“夏侯渊与刘备战於阳平,为备所杀。三月,王自长安出斜谷,军遮要以临汉中,遂至阳平。备因险拒守......夏五月,引军还长安。”——曹操用兵,东征西剿,所至皆平,唯合肥屡战不下,刘备数伐不平,是以知当时三人,俱不世之俊杰也。三人各踞一代,或皆能成霸业,而促遇一世之中,谱成传奇,幸耶?非幸耶?

五三页:孙权上书自效,乃欲请曹操称帝也,曹操何等样人,“王以权书示外曰:‘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一句道破孙权心机。又:孙权攻关羽而坏联合,鼎足之势倾。此乃三方博弈也,亦不可轻以是非论定。不然当时关羽破七军,威震华夏,若蜀汉吞魏,则孙吴亦将被刘备所灭耳。

五五页:观裴注所载《魏书》、《博物志》、《傅子》、《曹瞒传》诸书,魏武帝或多才多艺,或雄才大略,或奸诈酷虐,形象各异。呜呼!“盖棺定论”谈何容易,忠奸善恶亦未必有公论。唯卷末陈寿评曹操之语可谓恰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


卷二 魏书二 文帝纪第二

五七页:曹丕袭魏王位后,“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明言改元乃曹丕之命矣。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此时名未篡汉,实已篡矣。

五九页:元年三月,黄龙见谯;四月,饶安县言白雉见——此皆为受禅造势耳。经王莽一事,众人皆心知肚明矣,亦不须说破。

六二页:“汉帝以众望在魏......庚午,王升坛即阼,百官陪位。事讫,降坛,视燎成礼而反。改延康为黄初,大赦。”两汉四百二十六年,至此断绝。

六四页:裴松之注中,载左中郎将李伏等上书言祥瑞、征兆、天命等事,亦皆效王莽也。儒家治国,此为流弊。

六八页:曹丕三让之辞,誓不受禅,斩钉截铁:“吾德非周武而义惭夷、齐,庶欲远苟妄之失道,立丹石之不夺,迈於陵之所富,蹈柏成之所贵,执鲍焦之贞至,遵薪者之清节。故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吾之斯志,岂可夺哉?”——诚所谓“戏份做足”欤?一笑。

七五页:曹丕三让受禅,往来文辞,裴注录之甚详。辛亥日,太史丞许芝条魏代汉见谶纬于魏王,至庚午受禅,历时八十日,曹丕连同文武百官做戏,乐此不疲,而汉献帝旁观日久,恐已不耐烦矣。一笑。又:魏氏春秋曰:帝升坛礼毕,顾谓群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此乃“相视一笑,莫逆于心”耶?

七六页:受禅后三日,封汉献帝为山阳公。又:魏略曰:诏以汉火行也,火忌水,故“洛”去“水”而加“佳”。魏於行次为土,土,水之牡也,水得土而乃流,土得水而柔,故除“佳”加“水”,变“雒”为“洛”——今称“洛阳”,原来如此。

七九页:杨修被曹操所杀,而曹丕授杨彪光禄大夫,盖前朝旧臣,有令望,故养老而已。又:魏书曰:十一月辛未,镇西将军曹真命众将及州郡兵讨破叛胡治元多、卢水、封赏等,斩首五万馀级,获生口十万,羊一百一十一万口,牛八万,河西遂平——匈奴之患,屡害汉朝,曹真平河西,此卫、霍之功也。

八〇页:九月甲午,诏称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庚子,立皇后郭氏——曹丕深戒后宫之祸,故先下诏后封后,以塞群臣请益后族官爵之谏。

八二页:“夫葬也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礼不墓祭,欲存亡之不黩也,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此语甚明白,曹氏父子俱薄其葬,难得!

八四页:魏文帝曹丕虽善文学尊儒术,然而观其行事,似属法家之流。又:“自今,其敢设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执左道论,著于令典。”——身为皇帝而不信巫祝,不求长生,亦难得。

八六页:曹丕临终遗命:“遣后宫淑媛、昭仪已下归其家。”魏文行事,真有汉文之风也,使人敬佩,而哀其早逝。

八八页:陈思王一篇诔文,文采飞扬,情感沉郁。天下才学一石,子建独得八斗,其言非虚也。较之司马相如专以诘诎艰涩之文字炫耀,吾更爱子建之清秀。

八九页:此处评语,赞曹丕才艺非凡,而讥其量狭,处事不公——或指其对陈思王煮豆燃箕之事乎?

九〇页:裴注一段,写曹丕擅骑射、技击、弹棋、文艺,皆有成。不由叹曹氏父子,真天纵英才也。又:弹棋之戏颇风靡当时,然而今已失传。


卷三 魏书三 明帝纪第三

九一页:明帝叡,甄氏之子也。

九四页:明帝太和二年春正月,司马懿斩孟达,蜀大将诸葛亮寇边——孟达盖欲与诸葛亮里应外合,惜其计不遂,而“右将军张郃击亮於街亭,大破之。”街亭之役,司马懿未予耶?又:同年十二月,诸葛亮围陈仓,一年而两伐,不免劳兵疲师,而此役又以郝昭固守陈仓,亮不能下,无功而返。

九五页:此处裴注引《魏略》所记郝昭守城事迹,如墨子、公输般之较量,而施以实战也。郝昭兵千余人,亮兵数万,围城二十余日不能下,攻防甚精彩。

九八页:五年春三月,诸葛亮寇天水,此三出祁山也。司马懿领兵拒之,至七月亮退走。

一〇〇页:裴注秦朗事,颇有趣。“......及刘备走小沛,张飞随之,过谓宜禄曰:‘人取汝妻,而为之长,乃蚩蚩若是邪!随我去乎?’宜禄从之数里,悔欲还,飞杀之......”此一段尤可笑。

一〇一页:此页裴注尽采传奇小说家言,如三百五十岁奴、肥人、棺中妇人等,有失严谨,非史家态度。

一〇三页:青龙二年八月,“诸葛亮出斜谷,屯渭南,司马宣王率诸军拒之。”——此应是六出祁山,而此卷中为第四,尚有二伐未记,不知遗落何处?又:小说中诸葛亮以巾帼妇人之饰激怒司马懿,而懿自坚守不出,此处乃言明帝诏书止懿出战。

一〇四页:孙权攻合肥,不遂。诸葛亮卒。北伐大事已去。鞠躬尽瘁,使人伤悲。

一〇七页:明帝竟大兴土木,耽于逸乐,虽能容臣下之直谏,不过如汉成帝耳,无可褒奖。忆及前文中,刘晔论魏明帝曰:“秦始皇、汉孝武之俦,才
具微不及耳。”——秦皇汉武,皆穷奢极欲之帝王,刘晔盖已预见及此耶?

一〇七页:搜神记亦入裴注,毋乃太杂乎?

一〇九页:“遣幽州刺史毌丘俭率诸军及鲜卑、乌丸屯辽东南界,玺书徵公孙渊。渊发兵反。”——公孙渊久居辽东,名顺魏室,实自治为王也,如西汉尉佗故事。

一一〇页:裴注:《魏略》曰:是岁,徙长安诸钟虡、骆驼、铜人、承露盘。盘折,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武帝铜人、承露盘,下场如此。

一一四页:此一段免燕王宇,托孤司马懿之事,裴注颇可采信。曹丕四十崩,曹叡三十六崩,二帝接连中年早夭,则继嗣太幼,托孤忠臣篡权之事难免矣。

一一五页:陈寿卷末之评价公允。曹操父子,俱经戎马风霜,知江山来之不易,亦能轻富贵,淡生死。曹叡生于荣华之中,则难免于不仁矣。


卷四 魏书四 三少帝纪第四

一一七页:“齐王讳芳,字兰卿。明帝无子,养王及秦王询;宫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来者。”——此事诡秘。

一一八页:火浣布之事,山海经中有传说,史书亦多记载,今已失传,不知何物。然而以今日科技,制作此布当非难事耳。

一二三页:“嘉平元年春正月,太傅司马宣王奏免大将军曹爽、爽弟中领军羲、武卫将军训、散骑常侍彦官,以侯就第。戊戌,有司奏收黄门张当付廷尉,考实其辞,爽与谋不轨。又尚书丁谧、邓飏、何晏、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大司农桓范皆与爽通奸谋,夷三族。语在爽传。”——司马氏大权独揽矣。

一二四页:嘉平三年四月丙午,闻太尉王凌谋废帝,立楚王彪,太傅司马宣王东征凌。五月甲寅,凌自杀。六月,彪赐死——王凌未必为废帝,或为灭司马氏耳。其谋若成,则今日史书将以司马氏为谋反矣。

一二六页:裴注张特守新城一事,颇有趣,所谓兵不厌诈也。

一二七页:郭脩刺杀费祎,魏国下诏褒奖之,而裴松之驳为狂且、妄作,吾同裴之议。

一三〇页:齐王芳八岁登基,年二十三而废,此乃司马师不愿释权也。先欲废之,故污其名。裴注中《魏书》所载齐王芳荒淫不道之事,皆当存疑。

一三一页:曹髦以高贵乡公继齐王芳之位时,年十三岁。此处未写明,以后文倒推而得之。

一三三页:正元二年春正月乙丑,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反——毌丘俭亦为魏国大将,握重兵据东北多年,遭司马氏压制,其反必矣。又:汉朝先文帝、景帝,后武帝、宣帝,而魏武帝先于文帝,晋司马宣王、景王,后文王,恰相反,有趣。

一三八页:曹髦读书甚有主见,好究根问底,有先祖之风。

一三九页:甘露二年五月乙亥,诸葛诞不就徵,发兵反——司马氏独掌大权,故毌丘俭反,诸葛诞亦反,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者也。

一四〇页:“夏五月,命大将军司马文王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加之九锡,文王前后九让乃止。”——魏文帝三让而终受禅,则晋文王何妨九让乎?观此可大笑三声。

一四二页:郑小同,大儒郑玄之子,裴注引魏氏春秋曰:小同诣司马文王,文王有密疏,未之屏也。如厕还,谓之曰:“卿见吾疏乎?”对曰:“否。”文王犹疑而鸩之,卒——可悲,所谓轻于鸿毛之死也。

一四四页:高贵乡公曹髦之死,陈寿仅记曰:“五月己丑,高贵乡公卒,年二十。”而后引述皇太后之令称曹髦欲杀太后等等语,此如太史公引武帝诏书述霍骠骑武功之法,特留破绽予读者也。观此正传中文,对照以裴注,不胜唏嘘。又:观成济杀王,知其为粗鲁人也。

一四六页:此传中皆称司马宣王、景王、文王,当为晋避讳故,而此处称“使使持节行中护军中垒将军司马炎北迎常道乡公璜嗣明帝后。”——炎字却不避讳,不知何故哉?

一四七页:成济杀曹髦,司马昭以为替罪羊。“魏氏春秋曰:成济兄弟不即伏罪,袒而升屋,丑言悖慢;自下射之,乃殪。”——观此可想见当日滑稽混乱情形,一笑。又:陈留王曹奂,原名难避讳,改为奂,不知原本何字。

一五四页:《三国志》中未记曹奂年纪,查得其继位时十四岁,十九岁而禅魏天下予晋。在位事无可述,不过一傀儡耳。又:“十二月壬戌,天禄永终,历数在晋。诏群公卿士具仪设坛于南郊,使使者奉皇帝玺绶册,禅位于晋嗣王,如汉魏故事。”——末五字可叹,虽有云“善恶有报”,然而历来恶人逍遥、善人遭罪者多矣,未见一一皆有报应,而曹魏禅让之事,可谓报应十足,且如此迅速,反使人以为趣耳。陈寿虽不录司马炎受禅之详情,而观前文曹丕事,可以料知八、九分矣。又:卷末评语称曹髦之才,而谓其“轻躁忿肆,自蹈大祸”,甚有见地。


卷五 魏书五 后妃传第五

一五六页:武宣卞皇后,文帝母,本倡家。观其传,于曹操甚有情义,不弃危难之中,难得。

一五七页:观正传卞皇后事,称其情义,观裴注丁夫人事,赞其独立。“太祖忿之,遣归家,欲其意折。后太祖就见之,夫人方织,外人传云‘公至’,夫人踞机如故。太祖到,抚其背曰:‘顾我共载归乎!’夫人不顾,又不应。太祖卻行,立于户外,复云:‘得无尚可邪!’遂不应,太祖曰:‘真诀。’遂与绝。”——此一段似今日小儿女事,如在眼前,有趣。卞皇后虽能宠辱不惊,却输与丁夫人之视荣华富贵如粪土矣。又:《魏书》曰:后性约俭,不尚华丽,无文绣珠玉,器皆黑漆。太祖常得名珰数具,命后自选一具,后取其中者,太祖问其故,对曰:“取其上者为贪,取其下者为伪,故取其中者。”——若心有偏好,则取其中者亦伪也,径当取所好者;若无所谓,则取其中者,是所谓中庸之道。

一五九页:裴注有引《魏书》云文昭甄皇后:年九岁,喜书,视字辄识,数用诸兄笔砚,兄谓后言:“汝当习女工。用书为学,当作女博士邪?”——女博士三字,以今意解之,则笑煞,盖女博士自古难嫁耳。

一六〇页:文昭甄皇后本为袁绍为中子熙之妻,武宣卞皇后本娼家,三国之时,无后世妇道礼教贞洁之说,人亦以为常。唯宋儒害人不浅,累至今世。

一六一页:甄皇后被文帝赐死,盖为史实,而观裴注所引《魏书》,竟公然颠倒黑白。呜呼,若后世止传《魏书》,则人皆以甄皇后为病亡,而文帝“哀痛咨嗟”矣。裴松之因而批曰:“《魏史》若以为大恶邪,则宜隐而不言,若谓为小恶邪,则不应假为之辞,而崇饰虚文乃至於是,异乎所闻於旧史。”而吾更因此事,疑上古三代盛世耳。曹丕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未必妄说也。

一六五页:文德郭皇后,前争宠而逼死甄皇后者。此处裴注引《魏书》中,又夸述其贤德,因有甄氏前科,已不能信矣。

一六七页:郭后之死,又众说纷纭。陈寿只言:“后崩于许昌,以终制营陵。”;《魏略》称明帝怒其谮甄氏,遂逼杀之;《魏书》载哀策,形容曹叡丧母之痛——呜呼!天下有信史耶!即《史记》亦太史公一家言耳!而陈寿此处删削甚中节,使人赞服!

一六九页:明元郭皇后为傀儡,如前汉元后受制于王莽,而三少帝成年之初,非丧即非,故无皇后传矣。又:卷末评语称:“追观陈群之议,栈潜之论,適足以为百王之规典,垂宪范乎后叶矣。”栈潜以为:“圣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择其令淑以统六宫,虔奉宗庙,阴教聿修。”——此“门当户对”之论也。虽未必皆然,如卞皇后虽娼家而有贤德,然统而论之,“门当户对”之论有理,不可偏废也。


卷六 魏书六 董二袁刘传第六

一七一页:董卓西拒羌、胡,“时六军上陇西,五军败绩,卓独全众而还屯住扶风。拜前将军,封斄乡侯,徵为并州牧。”——时无英雄,无过即为功矣。

一七二页:裴注《灵帝纪》称敕中平五年、六年,两番徵卓入京,以吏兵属皇甫嵩,卓皆坚辞不肯——盖卓起于行伍,又当天下扰攘,不肯释兵权,应是早有割据之心。

一八〇页:蔡邕之死,使人惋惜。邕愿黥首为刑以继汉史,而王允不容。若邕史能成,不知又是何模样。裴松之论此事,谓:“王允之忠正,可谓内省不疚者矣,既无惧于谤,且欲杀邕,当论邕应死与不,岂可虑其谤己而枉戮善人哉!此皆诬罔不通之甚者。”——有卓见。

一八一页:“傕等放兵略长安老少,杀之悉尽,死者狼籍。”——读之一悲。又:陈寿取材,极少语怪力乱神,而此处写“葬卓于郿,大风暴雨震卓墓,水流入藏,漂其棺椁。”——是陈寿亦深恨董贼之祸,欲使人神共戮之耶?

一八二页:“时三辅民尚数十万户,傕等放兵劫略,攻剽城邑,人民饥困,二年间相啖食略尽。”——此一句读来可怖!战争之祸,竟至于此。

一八六页:“天子入洛阳,宫室烧尽,街陌荒芜,百官披荆棘,依丘墙间。州郡各拥兵自卫,莫有至者。饥穷稍甚,尚书郎以下,自出樵采,或饥死墙壁间。”——自古天子百官,恐未有如此凄凉者。汉家气数真尽矣。而陈寿刻画之功亦高,寥寥数语,凄惨景象全出。

一八七页:乃言“太祖乃迎天子都许......董承从太祖岁馀,诛。”而其间细节,皆隐去不言矣。

一九二页:观韩馥之败,而悟“大浪淘沙”,乱世之中,英雄或因未臻因缘而功败垂成;然而非英雄则必沙汰无余,毫无侥幸,韩馥之流是也。

一九三页:此处裴注《英雄记》所载袁绍与公孙瓒一段相斗,甚是精彩,写骑、步兵斗阵,使人如临其境。麹义以八百兵破公孙瓒万骑,真猛将也。

一九七页:汉高祖危难之时,能推子落车;袁本初则因爱子有疾而坐失良机,其取败固矣,如何能取天下?

一九九页:官渡一战,寥寥数百字,却写出沮授智略,袁绍昏聩。又:“绍众大溃,绍与谭单骑退渡河。馀众伪降,尽坑之。”——“伪降”二字可斟酌!即已坑之,后人焉辨其“真、伪”?若曹操为孙、刘等所灭,则此事将如项羽之坑秦卒,成操暴虐必败之证矣。成王败寇,坑降卒之举亦如是耳。

二〇二页:审配真猛人也,坚守孤城数月,宁死不降。袁绍手下能人辈出,竟不能善用之,其败咎由自取,不可谓“天丧予”耳。又:曹操决漳水以灌鄴城,“自五月至八月,城中饿死者过半。”呜呼!

二〇四页:裴注引《魏氏春秋》载刘表遗谭、尚书,劝其兄弟和睦,并力抗曹,而刘表死后,废琦立琮,使荆襄基业献于曹操,尚不如袁氏弟兄。思及此处,不免失笑。

二一〇页:袁术徒有虚名,遭沙汰理所应当,无可多述。而裴注中一事有趣:《九州春秋》曰:司隶冯方女,国色也,避乱扬州,术登城见而悦之,遂纳焉,甚爱幸。诸妇害其宠,语之曰:“将军贵人有志节,当时时涕泣忧愁,必长见敬重。”冯氏以为然,后见术辄垂涕,术以有心志,益哀之。诸妇人因共绞杀,悬之厕梁,术诚以为不得志而死,乃厚加殡敛——《三国》真权谋之大全也,非但英雄智士,至后宫妇人,竟亦有如此深谋,常人不及,读之至心生寒意。

二一五页:“太祖以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蒯越等侯者十五人。越为光禄勋;嵩,大鸿胪;羲,侍中;先,尚书令;其馀多至大官。”——《演义》称琮被曹操所杀,《三国志》未载。又:荆襄降者十五人侯,其馀多至大官——此即《演义》中鲁子敬劝吴侯:“众人皆可降曹操,惟将军不可降曹操”之意也。

二一七页:此一传中,董卓残暴不仁,本未有登九五临天下之心,一昧以剽掠凌辱为乐,遂恶贯满盈;二袁与刘表或无用人之能,或无自知之明,或自满于苟全偏安,如逢盛世,或将不失终老于郡守、三公,罹乱世之时,固难免于遭强者兼并鲸吞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如袁术等,则天生冢中枯骨耳。


卷七 魏书七 吕布【张邈】臧洪传第七

二一九页:此处但言刺史丁原以布为主簿,大见亲待,未言布拜丁原为义父。又:“然卓性刚而褊,忿不思难,尝小失意,拔手戟掷布。布拳捷避之,为卓顾谢,卓意亦解。由是阴怨卓。卓常使布守中閤,布与卓侍婢私通,恐事发觉,心不自安。”——原文如此,而《演义》遂演绎为“凤仪亭”一事,因文造事,甚精彩。

二二三页:吕布兵败于曹操,东奔刘备,乘备东击袁术而袭取下邳,背信弃义之人,后遭白门楼之厄,此乃伏因也。又:辕门射戟之事,吕布勇武无双,本以为裴注中之事,却在陈寿正传中。

二二七页:吕布枭雄,而白门楼被缢杀,盖其虽有霸王之武,亦如霸王之不能信人用人,遇曹操胜于刘邦之智略,安能不败乎?

二二八页:裴注《英雄记》,寥寥数语,写出个忠义勇猛好高顺。

二三〇页:陈登有陈平之风,惜乎早亡,陈寿文中止有“元龙高卧”二、三事,而裴注引《先贤行状》,记陈登守城大破孙策之事,可窥其智谋之深。若天假以年,或能灭孙策于江东,取而代之鼎足曹、刘,亦未可知。

二三五页:呜呼,观臧洪答陈琳书,字字泣血,竟如太史公之《报任安书》!陈琳何人也,三国文笔称名,曹操读其檄文而愈头风,今以二书下臧洪招之,“喻以祸福,责以恩义。”臧洪所答,忠义之心跃然纸上,行文中有浩然正气贯穿,且文辞严整,引据有节,陈琳见其文,若有头风,亦将痊愈矣。将臧洪与吕布合传,且全录此书,吾信陈寿乃特设褒贬于此,使观者对照之耳。

二三六页:袁绍围城急攻,城中粮尽,“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可复食者。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中分稍以为糜粥,洪叹曰:‘独食此何为!’使作薄粥,众分歠之,杀其爱妾以食将士。将士咸流涕,无能仰视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臧洪竟得民心如此,田横五百壮士,亦无过之。而杀爱妾之事则过矣,有收买人心之嫌,略失做作。

二三七页:观臧洪之死,知陈寿写其人其事,处处与吕布对照,笔法好看。陈寿文采竟似不下太史公者,而远超班孟坚。又:此传写吕布、臧洪,兼入张邈、陈登小传,评语曰:“陈登、臧洪并有雄气壮节,登降年夙陨,功业未遂,洪以兵弱敌强,烈志不立,惜哉!”——此二人有成大事之能,而无成大事之运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之谓欤?


卷八 魏书八 二公孙陶四张传第八

二四二页:公孙瓒有叛乱之心,割据之意,因其弟公孙越之死,欲攻袁绍,“绍惧,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绶授瓒从弟范,遣之郡,欲以结援。范遂以勃海兵助瓒,破青、徐黄巾,兵益盛;进军界桥。”——观此可见袁绍智略之固陋,欲息事宁人而授人以兵,此饮鸩止渴法也。

二四三页:裴注载公孙瓒表袁绍之罪状,历数袁绍十大罪,其辞可笑,理据不足,徒将瓒“欲加之罪”意昭示天下人。比之前传中臧洪答陈琳书,相去天壤之间。又:刘虞处乱世之中,深得民心而不愿称帝为乱,却终难逃死劫,可惜。

二四四页:观公孙瓒造十丈高楼,积谷三百万斛据守其中,知其不过一土匪,胸无大志。而所言“兵法,百楼不攻”更荒谬,不知出于何兵书。

二四五页:裴注引《英雄记》曰:瓒统内外,衣冠子弟有材秀者,必抑使困在穷苦之地。问或其故,答曰:“今取衣冠家子弟及善士富贵之,皆自以为职当得之,不谢人善也。”——吾疑公孙瓒少年时或曾受衣冠子弟之辱,故发达后“以貌取人”,以报往日之忿耳。

二四八页:陶谦之事,写得蹊跷。曰:“下邳阙宣自称天子,谦初与合从寇钞,后遂杀宣,并其众。”,若真有此事,当为大逆不道。而后文遂接:“初平四年,太祖征谦。”——观者读至此,或以为曹操乃为朝廷讨逆乎?而《武帝纪》中曾言曹操为父报仇,荼毒徐州百姓,此处又隐约其辞。吾以为操伐徐州之事大为不道,当时天下共知,而魏人著史为之讳,故反极言陶谦之恶,以隐武帝之罪耳。但观此文:“是时,徐州百姓殷盛,谷米封赡,流民多归之。”——可知陶谦当时亦深得民心者,绝非乱臣贼子也。

二五一页:张杨不挟天子,谓诸将曰:“天子当与天下共之,幸有公卿大臣,杨当捍外难,何事京都?”遂还野王——作正直解亦可,作愚昧解亦可。又:张杨之将杨丑,杀杨以应太祖。杨将眭固又杀丑——三国乱世之时,英雄固奋击而求功业,是非成败自安天命;而二、三流人物,便需审时度势,以附骥尾,若判断有误,则如杨丑、眭固,被雨打风吹去矣。

二五四页:辽东公孙氏族何其多也!公孙度、康、渊祖孙三辈居辽东,关外称王五十年。而司马懿之伐公孙渊,亦如曹操远征,有侥幸耳。渊据守镶平,八月败绩,若能退守游击,至冬月则中原之师当败退矣。

二五七页:观裴注公孙渊斩孙权使者而贪其财物之事,甚不义,失信于天下,自取灭亡之道也。而孙权遭此大辱,其忿可想而知。

二六〇页:裴注载《魏书》中公孙渊自直之书,其辞伪饰万端,而文气极馁,虽洋洋千余言,亦是枉空。又:公孙渊临危之际,称臣于吴,乞兵自救,而孙权只隔岸观火,有渔利之心,此实公孙渊自作孽所致耳。

二六一页:张燕啸聚群盗,虽乌合之众,然而竟至百万,亦骇人听闻。朝廷不能征,而燕乞降,遂拜将军,封亭侯。俗语曰:“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张燕之谓欤?又:“燕剽捍捷速过人,故军中号曰飞燕。”——此飞燕非彼飞燕,若作掌上舞,当骇死人耳。一笑。

二六二页:“太祖纳济妻,绣恨之。太祖闻其不悦,密有杀绣之计。计漏,绣掩袭太祖。”——此事《武帝纪》中含糊其辞。而曹操因是役没二子,后张绣再降,“太祖执其手,与欢宴,为子均取绣女,拜扬武将军。”——此“千金市骨”之意也,如此何愁天下士不至哉?

二六三页:张鲁之祖父陵,作五斗米教,成今日道教起源,而与老、庄无干。又:“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县於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此竟有原始共产主义之风。

二六四页:裴注引《典略》云:“太平道者,师持九节杖为符祝,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得病或日浅而愈者,则云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则为不信道。”——此真一语道破“天机”者也。

二六五页:观裴注中曹操取汉中事,真侥幸耳。而《演义》中不载此事者,盖操军此役太过幸运,似有天佑,而《演义》尊刘贬曹,故不采此事耳。

二六六页:此传中数人,虽于乱世中各据一方,然而皆胸无大志者,“无可论者”,诚如是言。


卷九 魏书九 诸夏侯曹传第九

二六七页:夏侯惇曾被劫为质,《演义》中未载此事:“惇将韩浩乃勒兵屯惇营门,召军吏诸将,皆案甲当部不得动,诸营乃定。遂诣惇所,叱持质者曰:‘汝等凶逆,乃敢执劫大将军,复欲望生邪!且吾受命讨贼,宁能以一将军之故,而纵汝乎?’因涕泣谓惇曰:‘当奈国法何!’促召兵击持质者。持质者惶遽叩头,言‘我但欲乞资用去耳’!浩数责,皆斩之。惇既免,太祖闻之,谓浩曰:‘卿此可为万世法。’乃著令,自今已后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由是劫质者遂绝。”——今日所谓“人权”社会,固不得并击人质而不顾,则恐怖分子更肆猖獗。并击之法,盖兵家“置之死地而后生”之义也。

二六八页:观夏侯惇生平,虽早从太祖,至大将军之位,而似无卓著军功。又:驸马夏侯楙,为夏侯惇之子,《演义》中曾为诸葛亮所擒,而《三国志》中并无此事。

二六九页:韩浩甚得曹操信任,常为中护军。《演义》中韩浩天荡山一役被黄忠斩杀,正史亦无此事。

二七一页:夏侯渊自曹操起兵时便相从,军功颇著,远逾夏侯惇。建安十九年,赵衢、尹奉、姜叙等反马超,超围叙等急,夏侯渊不及请曹操节度,擅出兵援叙等,败马超军。将在外擅兴兵,大忌也,渊深得操信任,故无妨,若非夏侯、曹氏,则操或将疑其有异志耳。又:羌人助韩遂军,渊“攻烧羌屯,斩获甚众。诸羌在遂军者,各还种落......”——可想见当时魏兵烧杀凌虐羌族妇孺老弱之景。

二七一页:夏侯渊军功累累,而至建安二十一年止封至八百户,夏侯惇十二年已封二千五百户,厚此薄彼,不知何故。又:夏侯霸为渊中子,后因司马氏柄权诛曹爽,竟反魏入蜀。

二七二页:此处裴注,读之每每愕然:“建安五年,时霸从妹年十三四,在本郡,出行樵采,为张飞所得。飞知其良家女,遂以为妻,产息女,为刘禅皇后。”——夏侯氏之女而为张飞妻,一愕也;其女竟为刘禅皇后,二愕也;十三四之幼女而可为妻,三愕也;查得建安五年时,曹操方与袁绍对峙官渡,而夏侯氏之女尚自入山樵采,四愕也!

二七五页:曹仁亦自始便从太祖,战功且多。然而江陵一役,先使牛金三百轻骑陷敌阵,复亲将数十骑冲入救之出,虽侥幸不死,使部属惊为天人,然而为大将鲁莽轻率若此,非帅才也。

二七六页:曹洪忠心耿耿,常有掳掠郡县之战功,迁至骠骑将军,封侯二千一百户,然而似未经恶战,不似夏侯渊、曹仁者。又:洪字子廉,而偏偏贪财吝啬,曹丕借钱亦不予,险因此遭丧,有趣。

二八二页:曹休继夏侯惇之后镇守南方,曹真据西面防蜀,皆堪重用。二人均为太祖族子,曹氏何人才之济济也,远胜孙、刘二氏。又:“真少与宗人曹遵、乡人朱赞并事太祖。遵、赞早亡,真愍之,乞分所食邑封遵、赞子。”后果分真邑赐遵、赞子爵关内侯各百户——天下古今能共患难者多矣,而念念不忘共富贵者,世所罕见。

二八五页:观曹爽所为,不过一贵胄家纨绔儿,荒唐度日耳,如何敌得过司马懿之老谋深算?裴注引《魏末传》司马宣王伪作年老昏聩事,刻画极精到,当时人物语气作态全出,一赞!

二八七页:观司马宣王奏事,所列曹爽罪状,皆诛心之论,而无不赦之恶。曹爽自俯首就擒,更知其无反意,亦无能为也。裴注引《世语》曰:宣王使许允、陈泰解语爽,蒋济亦与书达宣王之旨,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谓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爽信之,罢兵。《魏氏春秋》曰:爽既罢兵,曰:“我不失作富家翁。”——俱合情理,吾信曹爽之为人即如此也。

二八八页:“初,张当私以所择才人张、何等与爽。疑其有奸,收当治罪。当陈爽与晏等阴谋反逆,并先习兵,须三月中欲发,於是收晏等下狱。”——此分明陷人以罪,屈打成招无疑!而后爽等皆伏诛,夷三族。司马懿之诛曹爽,直杀鸡用牛刀耳!

二八九页:裴注引《魏略》云丁斐自以家牛羸困,乃私易官牛,为人所白,被收送狱,夺官。而曹操顾谓左右曰:“东曹毛掾数白此家,欲令我重治,我非不知此人不清,良有以也。我之有斐,譬如人家有盗狗而善捕鼠,盗虽有小损,而完我囊贮。”遂复斐官,听用如初——曹操有如此胸襟权术,天下英雄自皆入其彀中矣。然而用人之术,乱世不需拘偏才,而治世当仍以全才为妥。

二九一页:观此处裴注引述桓范劝曹爽事,益知爽辈之无能。而爽欲自投,范乃曰:“老子今兹坐卿兄弟族矣!”——自称老子,语气一如今日,有趣。

二九二页:何晏为何进之孙,屠户之后耶?裴注云:晏性自喜,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此“傅粉何郎”之典也。

二九三页:裴注前引《魏末传》称“晏妇金乡公主,即晏同母妹。”后自引史实以驳其言之非,存异而辨明之,此良史态度也。又:“宣王使晏与治爽等狱。晏穷治党与,冀以获宥。宣王曰:‘凡有八族。’晏疏丁、邓等七姓。宣王曰:‘未也。’晏穷急,乃曰:‘岂谓晏乎!’宣王曰:‘是也。’乃收晏。”——引君入瓮耳。又:皇甫谧《列女传》述夏侯令女矢志守节,竟至于截耳割鼻——此等皆鲁迅所谓食人史,读之欲呕!

二九四页,夏侯商为夏侯渊从子,亦能将兵。“黄初三年,车驾幸宛,使尚率诸军与曹真共围江陵。权将诸葛瑾与尚军对江,瑾渡入江中渚,而分水军于江中。尚夜多持油船,将步骑万馀人,於下流潜渡,攻瑾诸军,夹江烧其舟船,水陆并攻,破之。”——火攻战船,竟报赤壁之仇矣。又:“尚有爱妾嬖幸,宠夺適室;適室,曹氏女也,故文帝遣人绞杀之。尚悲感,发病恍惚,既葬埋妾,不胜思见,复出视之。”——尚竟是痴情种子,埋而复发,尸骨已腐臭矣,想是当时已疯癫耳。

二九八页:夏侯玄答司马懿用人之策略,长篇累牍,而陈寿尽录之,此例书中罕见,想来寿必深许玄之所言。而观其文,可略知三国时选举人才,考核官吏之制度。

二九九页:李丰,张缉等谋举事诛大将军司马师,不遂而夷三族,夏侯玄亦牵连在内。此乃权利之争,成则为王侯,权势集于一身,则败亦当无悔耳,不需论其中是非善恶。

三〇二页:裴注引《世语》曰:玄至廷尉,不肯下辞。廷尉锺毓自临治玄。玄正色责毓曰:“吾当何辞?卿为令史责人也,卿便为吾作。”毓以其名士,节高不可屈,而狱当竟,夜为作辞,令与事相附,流涕以示玄。玄视,颔之而已——已知无望,遂坦然自若,玄有名士风范。又:“毓弟会,年少於玄,玄不与交,是日於毓坐狎玄,玄不受。”——钟会虽有灭蜀之功,而口碑一向甚差。

三〇四页:印亦可相,有趣。曰:“有相印、相笏经,又有鹰经、牛经、马经......是故有一十二家相法传于世。”——相法最为玄妙,而今已多不传。又:《魏氏春秋》所记许允之妻,虽乏容而有德有识,能见机,能避祸,难得!

三〇五页:诸曹、夏侯氏,英才辈出,而至魏承汉祚后,人才渐稀,岂真“乱世造英雄”乎?陈寿卷末评语公允妥帖,不让太史公。


2008/12/22

图书月旦:圣诞故事集

星星
      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精装狄更斯文集,不知为何沦落到了特价销售的地步。这一本《圣诞故事集》,原价22.40元,品相、装帧、印刷都挺精美,竟然特价到只要6.50元。为图便宜,又因为圣诞将近,为应个景儿,便买了下来。此书是其早、中期作品,五个圣诞故事,类似如今冯小刚的贺岁片吧。
 
      没想到第一个故事《圣诞欢歌》就看得我叫苦不迭——这算什么呀,基本就是《故事会》题材。又加上我看《阅微草堂笔记》所中的余毒未清,一看又是这么一出宣扬因果报应的故事,不免泄气。反正是惩恶扬善,皆大欢喜,过年嘛,大家图个吉利。至于文笔,摊上这么个滥主题,即使是狄更斯,也只好评一句“明珠暗投”咯。同理可证,冯小刚的贺岁电影即使当年票房再轰动,十几二十年之后,怕也就湮埋在电影资料馆里无人问津了——当然不排除哪天有什么文化出版社搞个廉价DVD促销特卖,于是便会有贪小便宜的观众买来重温一遍,一如我这次买这本书,唉。
 
      第二个故事《古教堂的钟声》更是艰涩得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是原著的毛病还是翻译的缘故。狄更斯竭力描写贫富阶级的矛盾对立,故事中的资产阶级颇有些“何不食肉糜”的风采,可惜只是触及皮毛表象,如同一出廉价的苦情电视剧剧本。最后的结局硬生生转向了和谐,使读者颇有不知所云之感。看完这个故事,对这本书打折出售便也释然了。
 
      第三个故事《炉边蟋蟀》,又是个贫富极端对立的故事,凡是有钱人都不是好东西,凡是穷人都是心地善良到让人毛骨悚然,老夫怀疑少妻出墙,一夜不眠得出结论:甘当乌龟,祝她幸福——又是个极品的故事会题材。另一个穷人给自己的盲女胡乱描绘幸福生活的情景,倒是颇像前些年的奥斯卡获奖电影《美丽人生》。然而这个故事和圣诞节似乎没什么关系。
 
      第四个故事《人生的战斗》干脆搞出玄疑片来了,仍然似乎和圣诞没关系。不过有趣的是,在这个故事里,狄更斯笔下的富人不像前三个故事里那么坏得一无是处了,另外又描写了两个明显智商低下的佣人,不像原先对无产阶级几乎是无条件地唱赞歌——莫非这一年里狄更斯已经成功挤入上流社会,渐渐地忘了自己的苦出身,于是写的东西也愈发“和谐”起来,不再制造贫富对立了么?
 
      第五个故事《着魔的人》又回归到鬼怪小说的路子,且好歹想起来圣诞节这么回事了。 只是这个故事的立意未免有些无聊:魔鬼让人忘记一切不快乐的回忆——而没有这些回忆,人就会失去恻隐、同情之心,变成冷血的行尸走肉。这个结论实在有些给穷人们制造“精神鸦片”的意思,难道是劝穷人应该对苦日子甘之如饴么?究竟是狄更斯真的变了,还是我过度诠释了呢?
 
      唉,为了贪小便宜,这本书竟看了我一个半月,苦不堪言。若是不为研究狄更斯生平或写论文,此书读来真是味同嚼蜡毫无价值啊。失败!

 
2008/12/8

图书月旦:金圣叹评点西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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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圣叹是有才情的,而且狂傲。
 

      狂傲的正面结果,是有了一本贯华堂水浒传,所谓“天下第五才子书”经金圣叹大笔一挥改头换面兼腰斩之后,的确好看许多。《水浒传》能够跻身四大名著,金圣叹的伪古本贯华堂还是很有功劳的,金才子的名声也借此传遍天下了。

      然而这一本《西厢记》,金圣叹又对其故伎重施了一回,却像是副作用大于疗效了。《水浒传》原书洋洋巨著,百万余言,有百回和百二十回,在民间故事基础上集撰而成,作者是谁也尚扑朔迷离未成定论。圣叹腰斩至七十回,又由着一己之意大肆更动原文,借称“古本”,又自作自评,以传播其关于文学创作之心得。相信天下读者,无人会相信金圣叹自有古本,然而仍乐于拜读贯华堂水浒而不诘难之者,却是欣赏金圣叹之文字才情,将其作为金氏再创作之新《水浒》来读,因此并不斤斤计较于其中所谓真伪。

      至于这《西厢记》,本由王实甫所著,版权明晰童叟无欺,而金圣叹妄加篡改又不说明,此一不当也;《西厢记》篇幅本来太短,金圣叹又强行增删,使金批《西厢》大失其本来面目,反让后人迷惑王实甫原著究竟是否如金氏所吹嘘这般优秀,此二不当也;金圣叹对诸多文辞布局用法等细微之处大加吹嘘,所言虽也有几分可鉴,却总予人“过度诠释”之感,再想到此书中原文都是被篡改过的,王实甫原本未必有此意,便更不由对金氏所说生的妙处些须微词了,此三不当也。

      如原文中,《拷红》一折中红娘唱:“我则道神针法灸,谁承望燕侣莺俦。”被金圣叹改为:“定然是神针法灸,难道说燕侣莺俦。”自称真本,而谓前者为伧夫俗本——这手段在《水浒传》里用得来,用在《西厢记》里反而显得圣叹不甚厚道,有愚弄读者之嫌了。

      另外:此书中金圣叹自我抄袭亦颇严重,其三十三则“不亦快哉”等事,在水浒中已见过,此处却又录一遍。那个“雀入大蛤化为水”的笑话,听一次能喷饭,而圣叹亦不厌其烦地到处宣讲,终至使人厌倦。

      总之此书倒像是金圣叹批《水浒》出名之后,自满膨胀,又被唯利是图的书商约稿利诱,因此如法炮制仓促上市的作品。若是还未看过金批《水浒》,取此书于严冬酷暑百无聊赖之际灯下把玩一番,却也使得;若已先看过其《水浒》,再看此书怕是要大失所望的。我看书的时候,虽不关“情思”,到也是一展卷便“睡昏昏”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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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7

图书月旦:骆驼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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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这是我迄今读到过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
      老舍是最伟大的现代小说家!
      很惭愧,这么多年来,我对《骆驼祥子》的了解,仅仅在于初中语文课本上曾经学过并背诵过的节选片断《在烈日和暴雨下》,以及知道电影《骆驼祥子》的两个主演是如今仍然活跃着的实力派演员张丰毅和斯琴高娃——我连电影都没看过。而终于读过《骆驼祥子》之后,我对老舍已是五体投地。绝非溢美之词,《骆驼祥子》也不需要溢美,那里面的每一个词语,每一个句子,都闪烁着伟大、永恒的文学之光!
      据说悲剧就是将美的事物毁灭给人看,那么《骆驼祥子》便是这人间至深刻的悲剧。所谓“美”,也许并不在于金碧辉煌的奢华,不在于鬼斧神工的雕琢,不在于一唱三叹的文采,不在于风度翩翩的俊雅......这些个东西,千万年之后都将如金圣叹所言“风驰电掣云卷水逝”而去,不会有什么留下。而真正催生这些事物的,却是大自然那普照在万物之上的勃勃生机。树苗在煦日里努力生长,流水从高山上破冰而下......以及祥子满怀希望地进城拉车,便都是这“美”在世间的体现。祥子的野心很简单:拉上自己的车。为此他如一头欢蹦乱跳的健壮牛犊,干净、健康、匀实、有力,毫不吝惜自己的汗水,然而到了最后,祥子成了一个身体衰败,灵魂腐烂的下三滥劣等车夫。小说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是什么使祥子变成这样!老舍笔下的故事颇有些像英国的哈代,略有不同的是,将哈代的主人公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是所谓的“命运”,而到了老舍这里,“命运”换了个名字,叫“社会”。对于“个人主义”的老百姓而言,这两者区别不大,因为都是使人无可逃遁又无从抗拒的东西。然而“社会”相对于那高踞云端的上帝的“命运”而言,毕竟更为有形,不是那么完全抓不住,躲不开的了。但反抗“社会”,单打独斗的个人主义仍然是螳臂挡车。那么就集结所有个人的力量,砸烂这个“旧社会”吧,也许还有希望——老舍并没有说直接这些话,他只是将旧社会的病入膏肓呈现给大众,以显示它的无可救药。然而这样的作品,却胜过那些大呼口号和主义的宣传品一百倍、一千倍。这才是文学的力量!这才是能唤起劳苦大众新希望的武器!这正是老舍的伟大之处!
      如果以唤醒民众的自觉而言,鲁迅的作品虽然伟大,却似只在知识分子、进步青年中间翻江倒海,而老舍的作品,才更能使人民有所觉悟。
      另外不能不提的是老舍的文笔。将抒情、写景与叙事完美结合在一起,又做得这样优雅自如的,我未见过有胜过老舍的。老舍竟能将词句运用到这般返璞归真的程度,使人叹服每一句句子都是那么自然妥贴、恰到好处,便如同天然生在那里,嵌在那里,而不是老舍逐字逐句编写出来的一般。看老舍描写北平的风、沙、严寒、酷暑,立生身临其境,艰于呼吸的感觉(原来北京作为中国最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之一,是早已有之的状况啊!)。而从这看似平常的描写中,又让人体味出老舍对北平城,对居住在北平的市民,乃至对生活的深深的爱。没有爱的小说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也许如钱钟书玩票的《围城》吧,可以很有趣,可以很经典,但不会是“伟大”。
      看完之后,我自然而然地将《四世同堂》列入了必读清单中,并准备好好看一遍《骆驼祥子》的电影——张丰毅的样子可真是天生的“祥子”呢。
      另外:丁聪的插图非常棒!看《读书》里丁聪的漫画也有十几年,如今看了《骆驼祥子》里的插图,对丁聪也肃然起敬起来,尤其是画小福子那张,真是杰作。
      又:书后还附了几个短篇,《敌与友》一篇是呼吁全民团结抗日的小说,看得时候竟也感动到眼眶湿润,若是生于当时,怕也会愤然拍案,起投笔从戎之心呢——可见文艺力量之大,然而也必须老舍这样的人物,不然也有适得其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