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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5/31 图书月旦:北方人的巴赫/管风琴手记/管风琴.看听读
写了这么多读书笔记,却一直没评马慧元的书,尽管她的书是我的大爱之一。因为实在是无从评起:马慧元对音乐,甚至对生活的态度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书里,而我大多深深赞同。对于我赞同的意见,马慧元所写的比我能说的清晰许多,若让我再把咀嚼之后的渣滓倾吐一番,自然没有原文有营养;而对那些求同存异的部分,又实在只是个人习惯或阅历带来的变量导致,无关宏旨,也绝无原则上的分歧,就更不必大言不惭地写出来献丑了。总而言之一句话:马慧元的书,可以读。 第一本《北方人的巴赫》由华夏出版社2005年出版。记得当时处于“半资深业余爱乐者”的地位,也算能给新晋爱乐人士一些意见了,一位公司同事在旅游时带了这本书读,竟被我和另一位“半资深”嘲笑了一番,因为我们想当然地认为这本书和当时充斥着市面(其实也就那么寥寥几本)的几本所谓“爱乐”书籍是一丘之貉。那些书大致分两类,一类最爱写个人的赏乐感受,且一昧往散文(美文?)路子上走,以肖某某和辛某某为代表,堆砌的全是镜花水月的个人通感,读着如同吃奶油泡沫;另一类则是寻章摘句,四处胡拼乱凑一些音乐史变迁和作曲家逸事,读着则像吃方便面,甚至连前任国家主席李某某也(看着像是秘书或枪手代笔似的)出了一本《音乐笔谈》。结果事隔数月,当我认真读到这本书里的一些篇章后,才发现冤枉了那位可怜的同事。马慧元这本书可不是那些半吊子文人或裱糊匠们写得出来的,其中对音乐的真知灼见俯拾皆是,读来如入桃源仙境。从此,我四处寻找马慧元的文字来读....... 第二本《管风琴笔记》2007年由新星出版社出版,当时雀跃不已——渡口书店将此书作为第一次读书会的主题,可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呢。后来这个读书会竟然也惊动了马慧元,结果第二次读书会时,马慧元本尊现身...... 转眼2009年,马慧元的第三本《管风琴.看听读》又由中华书局出版了——三本书换了三家出版社。(新星挺厚道,书的开面和第一本一样,放在一起挺和谐,中华书局毕竟是大出版社,偏要让书宽出一公分以示其实力的强劲。)然后前不久马慧元又来了渡口书店,我作为Fans例行捧场,并表达了心声:希望继续写书,写好书,特别在弥补从初级爱乐文章到专业乐理及演奏分析文章中间的空白地带的重任上,望眼中国,除了马慧元还真很难找到“出得去,进得来”的人物了。然后把三本书都让马慧元签名了,哈哈...... 其实在第三本出版前,已听说马慧元本人对第二本不甚满意,偏乐理或技术性的文章被出版社砍掉不少。这次马慧元自己也说,对第三本更满意——然而说句实话,我读后倒没感觉有很大差别。《管风琴.看听读》里所谓纯技术性的文章也就是占全文约三分之一的几篇名人谈乐录翻译,以及管风琴发展简史,大部分仍然沿袭了前两本书的一贯风格。书名叫《管风琴.看听读》,似乎是由内中一篇《闲话古尔德》化出来的,而全书大概一半篇幅并不和管风琴有直接关系——这一点倒和《管风琴手记》一样。当然,可以把“管风琴”视为马慧元的网名,这样书名就可免去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了。 另外,这本书中一小部分文章,我都在马慧元的博客上看到过。在线阅读有时感觉不佳,如今印成铅字握在手中,灯下细品,却又能怡然起来。看来马慧元的文字也如同管风琴音乐一般,需要静心揣摩的。今后还是耐心等待马慧元的新书吧,网上文字就不追着去“尝鲜”了。 2009/5/26 图书月旦:女贞汤 很久很久以前,我看过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看完之后念念不忘,并牢牢记住了刘索拉这个名字。原因之一是《你别无选择》非常成功地模仿了那本我极为推崇的《第二十二条军规》——这本黑色幽默的经典之作,能模仿得有六、七分相似已极不容易的事了;原因之二是得知刘索拉是刘志丹的侄女——一个充满先锋试验精神的小说作者和音乐家竟是一个在土得掉渣的民歌中出现的革命先烈的近亲;原因之三是那本《你别无选择》竟完全没有涉及哪怕一点点革命往事。在中国这样一个数千年来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的社会,我自然而然地以为刘志丹是一个革命大官,其亲戚子女也必然享受“鸡犬升天”的荣华富贵,因而看到这样一本完全没有“衙内”气息的文学作品,不免大大的诧异了一回。
若纯以文学水准论,《你别无选择》在世界文坛应该不会有什么位置,因为其稚嫩的思想,平淡的题材以及明显的模仿。但放在当时的中国文坛,这样的作品却很可以占一席之地,因为它竟也折射出了当时国外现代思潮涌入时激发的点点火花。况且刘索拉也颇有些编排文字、叙述故事的手段,其潇洒利落的风格在如今的小说家里也可名列前茅了。所以这次时隔多年之后,又看了她的《女贞汤》。
看第一部时,带着轻松随意的心情,因为故事本身有一股子调侃味儿。以为这将是一本走荒诞路线的幽默文学,虽然会运用些后现代的新潮文学手法,但很难冲出“快餐文化”的重围了。于是不免怕刘索拉有些江郎才尽,且开篇背景写得太宏大了些,几乎像要写成“创世纪”式的一部兴衰史;又担心刘索拉贪心不足,搞不好会虎头蛇尾。另外,那个“大岛”,开头还以为是讽刺日本民族呢,后来才知道错了。
看第二部,一下便震惊的目瞪口呆!天哪!原来刘索拉还是没逃掉作为一个革命后代的宿命,这本书讲的竟然是......然而竟是以这种方式......从此之后,看得行云流水,欲罢不能,直到终章。虽说最后一段又有些模仿《百年孤独》的样子,但这些文学上的问题和小说的主题相比已经无关宏旨了。
此书在形式上可谓花样百出,充分展现了一个“后现代”文学家、艺术家的强项。然而这本书绝不像其他搞形式化的文学艺术作品那样故弄玄虚。如果说应该“形式服从内容”,这本书就是最好的范本——这样的内容,在这样的时代,以这样的形式来呈现可真是绝配!
甚至这本书得以出版、上架、售卖,本身都如同一个完美的后现代行为艺术——绝非那种哗众取宠低俗无聊的伪“行为艺术”可比:我怀疑在现在这样一个计算机化的新时代里,中国的出版审查体制早已采用了计算机辅助技术,而其实现方式采用的最核心的技术便是:敏感词过滤——一部作品能否出版,是否应该被禁,只要用程序扫描一下书稿,统计书稿中出现的敏感词汇并加权计算,结果若高出警戒值,便再由人工检验一遍,便可以将所有危害安定团结的当代“大毒草”扼杀在萌芽状态了。而刘索拉大概也对我们的审查制度有同样的设想/假想/幻想,于是,这样一部挑战官僚机器的作品问世了,并几经辗转,输入了“中央审查电脑”——如果有这样一部电脑的话。介于刘索拉的特别身份(可归于章怡和一类),电脑将采用敏感度最高的等级对此书稿进行扫描——如果有这样一部电脑的话。而扫描的结果将是:危害程度=0,因为书中完全没有任何一个敏感词汇,自然后面的人工检验流程也被省去,书得以印刷出版——这实在有卡夫卡式的浓黑幽默,如果有这样一部电脑的话;或者即便没有电脑,却有一些执行类似该电脑功能的低端官僚行政部门的话......只要暗暗想一想,便让人笑破肚皮。
刘索拉当然在为她的叔叔抱不平,然而可喜的是,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并没有停留在所谓一时一事的功过是非、忠奸善恶的问题上喋喋不休(不像章怡和)。书的最后两章的标题是:“历史不能随便说”和“历史一说就没”。一看完这本书,我立即上网查找刘志丹的事迹。至于刘志丹真相如何,看了网上那些资料,再加上《女贞汤》中的映射式表述,我已有了大概的判断,并且也基本了解了刘索拉的态度和观点——我想这就够了。刘志丹的形象在我心中会从此存在一个特殊版本,而更重要的是,读完这本书,我提醒自己要时刻提醒自己(这里不是笔误,而是个嵌套)更审慎地读一切文字记录,特别是文字史料,特别是官方文字史料,上至《史记》、《汉书》,下至社论、新闻——独立思考!并不是要追求百分之百的真相,因为那本就是不可企及的,但独立思考却是必须的,即便思考之后的结果仍然和标准答案相同——不然的话,实在是愧对我们作为高级智能生物的这一个轮回,不如作头猪吧。
至于书中拉拉杂杂作为标题写的一大堆女性代表人物,又加上“女贞汤”这个名字,似乎是为了宣扬女权主义思想云云......我想说的是,这应该也都是障眼法中的一环。所谓“女贞汤”,其实是专灌中央审查电脑的“迷魂汤”而已,哈哈。
又:我看的这本是海峡文艺出版社2003年的插图版,书中大大小小加了许多文不对题的后现代式拼贴画。对于帮助读者理解文本,这些插图的功效为零。然而,这些看似先锋而意义含混的插图在增强迷魂功能上也有不可磨灭的一功呀。今年作家出版社又出了红色封面的《女贞汤》纯文字版,这可有些危险咯。
后汉书笔记之六——第六册(卷四三至卷五三:传五)
卷四十三 朱乐何列传第三十三 一四五八页:朱晖取璧故事,叙述不清,读之竟不知此璧本为东平王苍之物,抑或为阴就之物——《史记》中绝无此等事,此是范晔笔力不逮也。 一四六七页:先引朱穆之《崇厚论》,又云:“穆又著《绝交论》,亦矫时之作。”——著一“亦”字,则兼评二论,而称其“矫时”,亦属得当。 一四七四页:此处论朱穆,评其《绝交论》颇费言辞,而正文中却不知为何惜墨不载《绝交论》原文,可谓取舍失据。 一四七七页:记乐恢事,先写其“事博士焦永,永为河东太守,恢随之官,闭庐精诵,不交人物。后永以事被考,诸弟子皆以通关被系,恢独曒然不污于法,遂笃志为名儒。”又写“后仕本郡吏,太守坐法诛,故人莫敢往,恢独奔丧行服,坐以抵罪。”——其师被考,尚未定罪,或有含冤被屈之情亦未可知,诸弟子通关乃人之常情,师生之谊,而恢独不顾;太守坐法诛,若属冤屈,则何不申诉使其昭雪?若罪有应得,又何以不顾抵罪之祸,为其奔丧?前倨于授业之恩师,后恭于罹罪之上司,吾不知乐恢何以获“耿介”之誉!此非乐恢之过,乃史官叙事不明之过也! 一四八三页:“时齐殇王子都乡侯畅奔吊国忧,上书未报,侍中窦宪遂令人刺杀畅于城门屯卫之中,而主名不立。”何敞请独奏案,“于是推举具得事实,京师称其正。”——虽得事实,而窦宪尚逍遥法外,何敞已偃旗息鼓耶?既知如此,何必当初耶? 一四八八页:《后汉书》至此卷,忽现颓势,或范晔之笔力将尽乎?或东汉英雄人物已渐渐述完,所余不足称乎?或偶然一卷乎?吾将观后文而品评之。 卷四十四 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 一五〇一页:徐防上疏云:“......臣以为博士及甲乙策试,宜从其家章句,开五十难以试之。解释多者为上第,引文明者为高说:若不依先师,义有相伐,皆正以为非。《五经》各取上第六人,《论语》不宜谢策。虽所失或久,差可矫革。”诏书下公卿,皆从防言——汉代虽以《五经》取士,然而策试时尚可发挥思维,徐防此疏,开“八股”之先声,禁锢思想,使莘莘学子,莫不埋首故纸堆,以“依成说,引原文”为优,再无开创革新之思想,其害乃至流毒数千年,可谓中国之千古罪人矣! 一五〇三页:此处记张敏驳议《轻侮法》,颇有理。而其议论中解释孔子之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分明解做“不可使民知之”之意也;原文注解亦云:“由,从也。言设政教,可但使人从之,若知其本末,愚者或轻而不行。事见论语也。” 今之人以为此解有“愚民”之讥,乃强为孔圣人讳,称应断句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强作解人耳。 一五〇四页:胡广“六世祖刚,清高有志节......亡命交阯,隐于屠肆之间。后莽败,乃归乡里。父贡,交阯都尉。”——胡刚之父为交阯都尉,则胡刚之匿交阯,乃投奔其父也,似不必“隐于屠肆间”。 一五一一页:胡广“自在公台三十余年,历事六帝,礼任甚优,每逊位辞病,及免退田里,未尝满岁,辄复升时。”——可谓老于官场。既能八面玲珑,必然老奸巨猾。 一五一三页:每卷之末列四字赞语,多同鸡肋,而此卷赞曰:“邓、张作傅,无咎无誉。敏正疑律,防议章句,胡公庸庸,饰情恭貌。朝章虽理,据正或桡。”却颇为传神,有言简意赅之效。 卷四十五 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 一五二一页:窦宪大破北单于后,“乃上立降者左鹿蠡王阿佟为北单于,置中郎将领护,如南单于故事。”袁安与任隗奏议以为不可,称:“光武招怀南虏,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时之算,可得扞御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并领降众,无缘复更立阿佟,以增国费。”——然而立南单于为扞御北狄故,则复立北单于又可牵制南单于,使二虎相斗,而汉收渔利可也。今以南单于令全北之地,一旦壮大,谁复能御之哉?袁安、任隗等所论,未能及此。 一五二三页:《三国志》中所谓袁绍、袁术一族四世三公者,袁安、安子敞、安孙汤、汤子隗、逢也。 一五二六页:袁闳行事多怪诞不经,违俗逾礼,若在六朝时,可以其怪癖入《高士传》也。然而略嫌做作。 一五三九页:读此传其余张、韩、周诸人,无可论者——或因史官笔力不逮,非传主之过也。 卷四十六 郭陈列传第三十六 一五四五页:郭躬专精律法,如今日之司法专家。自元和三年至永元六年为廷尉,共八年,卒官。 一五四六页:忽夹入河南吴雄、下邳赵兴、汝南陈伯敬事,以论“禁忌讳无益儿孙福祉”之理,事虽有趣,然而颇突兀,有违一篇主旨。以史笔论,删去为宜。 一五四九页:陈宠为鲍昱“撰《辞讼比》七卷,决事科条,皆以事类相从。昱奏上之,其后公府奉以为法。”——此乃“判例法”也。又:“帝敬纳宠言,每事务于宽厚。其后遂诏有司,绝钻钻诸惨酷之科,解妖恶之禁,除文致之请谳五十余事,定著于令。是后人俗和平,屡有嘉瑞。”——“屡有嘉瑞”四字,太史公必不写。 一五五六页:陈宠“上除蚕室刑;解臧吏三世禁锢;狂易杀人,得减重论;母子兄弟相代死,听,赦所代者。事皆施行。”——解臧吏三世禁锢,不知何意;狂易杀人减重,今乃至于免罪。 一五六七页:论曰:陈忠“......其听狂易杀人,开父子兄弟得相代死,斯大谬矣。是则不善人多幸,而善人常代其祸,进退无所措也。”——亦有理。真“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也。由此亦可知“治大国如烹小鲜”之理。 卷四十七 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一五七一页:班超投笔从戎,吾本以为弃儒生之业而求报国杀敌,观此方知所谓投笔者:“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原非儒生,乃抄书糊口耳。 一五七二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出于此,原文作“不得虎子”。 一五七四页:观班超率三十六人以汉使身份于西域小国中扶植附庸,挑拨争端,因之坐收渔利,与今世美利坚之伎俩如出一辙。 一五七六页:班超上疏请兵以平西域诸国,肃宗乃“将驰刑及义从千人就超。”——驰刑者,为奔命也;义从者,实“利从”也。此千人皆凶狠狡诈之徒,绝非良善忠厚者,亡命不顾而远赴西域,盖为求财货耳。 一五八二页:班固以奸诈手段斩焉耆王广、尉犁王汎等,实背信弃义耳。若西域有史书,必当痛詈汉朝人士之无耻无义。 一五八三页:班超年老上疏求归,其辞有:“臣超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等语,读之如见耄耋之人思乡之情。 一五八六页:班超终能生回中原,至洛阳一月后卒,无憾矣。又:超临去前嘱咐任尚曰:“寒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可谓洞悉情势。 一五九一页:梁慬将五千骑救任尚,“以骑都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禧、博守它乾城。它乾城小,慬以为不可固,乃谲说龟兹王白霸,欲入共保其城,白霸许之。吏人固谏,白霸不听,懂既入,遣将急迎禧、博,合军八九千人。龟兹吏人并叛其王,而与温宿、姑墨数万兵反,共围城。慬等出战,大破之。连兵数月,胡众败走,乘胜追击,凡斩首万余级,获生口数千人,骆驼畜产数万头,龟兹乃定。”——此一段语焉不详。龟兹本未叛,且梁慬既依龟兹王命,以八九千人入城,其吏人又何必无故叛其王耶?必梁慬之军凌虐抢掠龟兹百姓,逼西域人围城反抗耳。“斩首万余级,获生口数千人,骆驼畜产数万头”者,实屠杀与掳掠也。 一五九四页:卷末论曰:“时政平则文德用,而武略之士无所奋其力能,故汉世有发愤张胆、争膏身于夷狄,以要功名,多矣。祭肜、耿秉启匈奴之权,班超、梁慬奋西域之略,卒能成功立名,享受爵位,荐功祖庙,勒勋于后,亦一时之志土也。”——呜呼!为一将之功名,而西域白骨盈野矣。 卷四十八 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 一五九九页:杨终“受诏删《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幸而今日所传《史记》尚有五十二万余言,杨终所删版本未鸠占鹊巢。 一六〇二页:翟酺忌故太史令孙懿,诈谓懿曰:“图书有汉贼孙登,将以才智为中官所害。观君表相,似当应之。酺受恩接,凄怆君之祸耳!”懿忧惧,移病不试。由是酺对第一,拜尚书——所谓图纬之术者,或捕风捉影,或后人伪造,而孙懿信之不疑,遂为翟酺所欺。 一六〇五页:翟酺虽以欺诈手段跻身闻达之列,然而居高位以来,能忠言直谏,未尝有劣迹,使人刮目相看。 一六一〇页:“兴平元年,前太尉曹嵩及子德从琅邪入太山,劭遣兵迎之,未到,而徐州牧陶谦素怨嵩子操数击之,乃使轻骑追嵩、德,并杀之于郡界。”——此处记曹嵩、陶谦事如此。而《三国志》正文云:“初,太祖父嵩,去官后还谯,董卓之乱,避难琅邪,为陶谦所害,故太祖志在复雠东伐”,语焉不详,裴松之注引《世语》曰:“嵩在泰山华县。太祖令泰山太守应劭送家诣兖州,劭兵未至,陶谦密遣数千骑掩捕。嵩家以为劭迎,不设备。谦兵至,杀太祖弟德于门中。嵩惧,穿后垣,先出其妾,妾肥,不时得出;嵩逃于厕,与妾俱被害,阖门皆死。劭惧,弃官赴袁绍。后太祖定冀州,劭时已死。”引韦曜《吴书》曰:“太祖迎嵩,辎重百余两。陶谦遣都尉张闿将骑二百韂送,闿于泰山华、费间杀嵩,取财物,因奔淮南。太祖归咎于陶谦,故伐之。” 一六一一页:前一卷中陈忠开“父子兄弟得相代死”之例,至此卷中乃引应劭之文复驳斥其非。 一六一五页:“中兴初,有应妪者,生四子而寡。见神光照社,试探之,乃得黄金。自是诸子宦学,并有才名,至玚七世通显。”——又见此等怪力乱神文字。 一六二一页:徐璆为袁术所劫,“术死军破,璆得其盗国玺,及还许,上之。”——传国玉玺下落在此。而《三国志》蜀书中称襄阳男子张嘉、王休献玉玺与刘备,似当为赝品。 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一六二九页:王充“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此不世出之天才也。又:王充《论衡》似颇可一观。 一六三〇页:又记王符着《潜夫论》事,并引其文五篇,盖此一卷亦以文学为主耳。 一六三二页:观《潜夫论》中《贵忠篇》,不免失望,不过如今日自以为略通文墨又愤世嫉俗者之牢骚杂文耳,文气虽盛,文理则弱。 一六三九页:《浮侈篇》陈词滥调;《实贡篇》中有:“今使贡士必核以实......则萧、曹、周、韩之伦,何足不致,吴、邓、梁、窦之属,企踵可待。”——萧何、曹参、周勃、韩信?吴汉、邓禹、梁统?窦融?韩信以谋反被诛,窦宪、梁冀外戚乱国,王符举此三人为例,似不妥。 一六四一页:《爱日篇》有云:“若事有反复,吏应坐之,吏以应坐之故,不得不枉之于庭。以羸民之少党,而与豪吏对讼,其势得无屈乎?县承吏言,故与之同。若事有反复,县亦应坐之,县以应坐之故,而排之于郡。以一民之轻,而与一县为讼,其理岂得申乎?事有反复,郡亦坐之,郡以共坐之故,而排之于州。以一民之轻,与一郡为讼,其事岂获胜乎?既不肯理,故乃远诣公府,公府复不能察,而当延以日月。贫弱者无以旷旬,强富者可盈千日。理讼若此,何枉之能理乎?”——可以讽今日之“上小访”,颇足以警世。 一六四三页:《述赦篇》尚有理,然而见解亦非超群绝伦,不过中人以上才智耳。 一六四六页:仲长统两篇诗作,有后世陶渊明气象。又:“献帝逊位之岁,统卒,时年四十一。”——可谓英年早逝,又与汉同亡,不知与曹丕受禅可有瓜葛? 一六五〇页:《理乱篇》条分缕析,述天下乱世之缘由,文理俱佳,较之王符《潜夫论》中文章,所胜不止一筹。 一六五五页:《损益篇》有云:“奉禄诚厚,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绝也;畜积诚多,则兵寇水旱之灾不足苦也。故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为劳......彼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四马......”——此“高薪养廉”之意也。 一六五九页:《法诫篇》通篇大论,欲罢三公之权而独尊丞相耳——此论未必无理,然而仲长统着此文之时何时也?曹操挟献帝以令诸侯之时也!故其文虽无病,写于当时则有为虎作伥之病也。此一篇文章,足以毁仲长统一生名誉。 一六六〇页:篇末之论语,称“是以繁简唯时,宽猛相济......数子之言当世失得皆究矣,然多谬通方之训,好申一隅之说。”——此虽公允之论,然而不过老生常谈。况若人人皆非“通方之训”不言,则天下再无新鲜文字可记;若尽求出语隽永,则议论绝无针砭时弊之效,于当时之事又何补焉?故卷末之论,腐儒之言耳。 卷五十 孝明八王列传第四十 一六七〇页:陈愍王宠“善弩射,十发十中,中皆同处。中平中,黄巾贼起,郡县皆弃城走,宠有强弩数千张,出军都亭。国人素闻王善射,不敢反叛,故陈独得完,百姓归之者众十余万人。及献帝初,义兵起,宠率众屯阳夏,自称辅汉大将军。”后被袁术遣客诈杀——汉室诸侯王自七王叛乱以来,景、武之后,皆无兵权,刘宠能有强弩数千而郡国不制之,可怪也哉。又:刘宠为后汉嫡系宗亲,时亦起兵辅汉,而《三国志》中竟无一言记载。 一六七二页:乐成靖王刘党“急刻不遵法度。旧禁宫人出嫁,不得适诸国。有故掖庭技人哀置,嫁为男子章初妻,党召哀置入宫与通,初欲上书告之,党恐惧,乃密赂哀置姊焦使杀初。事发觉,党乃缢杀内侍三人,以绝口语。又取故中山简王傅婢李羽生为小妻。永远七年,国相举奏之。和帝诏削东光、鄡二县。”——谋杀四命,止削二县,王子犯法,毕竟与庶民不同。 一六七九页:论曰:“明帝封诸子,租岁不过二千万,马后为言而不得也。贤哉!岂徒俭约而已乎!知骄贵之无厌,嗜欲之难极也,故东京诸侯鲜有至于祸败者也。”——较之前汉诸王,知此言不虚。然而光武、孝明子孙不绝,传至三国时尚众,奈何由一虚无缥缈前汉景帝之裔刘备拥兵兴汉,却不见各路诸侯拥刘氏之胄以勤王耶? 卷五十一 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一六八五页:“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王献乐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今日谓之魔术师也。 一六八八页:庞参参奏记于邓骘,谏弃西域,谓“孤城绝郡,以权徙之;转运远费,聚而近之;徭役烦数,休而息之。此善之善者也。”——此只知眼前损益,不知百年之计也。驻军西域所费虽巨,然而可保边境、弱匈奴。若只图眼前锱铢之利,一旦匈奴、羌、狄坐大,其祸乃无可估量,或可至亡国也。幸而“骘及公卿以国用不足,欲从参议,众多不同,乃止。” 一六九一页:“后参夫人疾前妻子,投于井而杀之。参素与洛阳令祝良不平,良闻之,率吏卒入太尉府案实其事,乃上参罪,遂因灾异策免。有司以良不先闻奏,辄折辱宰相,坐系诏狱。良能得百姓心,洛阳吏人守阙请代其罪者,日有数千万人,诏乃原刑。”——此一段史笔分明偏袒庞参而诋毁祝良。写祝良入太尉府查人命案,却先下一曲笔,使人疑良为报私怨。而祝良分明得百姓爱戴,吾疑其与庞参结怨,亦由参大作威福,欺凌百姓所致。又:分明上庞参夫人杀人之罪,却因灾异策免,可谓一笔糊涂帐! 一六九三页:与庞参有隙之祝良,却在陈龟奏疏中提及:“前凉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纠罚,太守令长,贬黜将半,政未逾时,功效卓然。实应赏异,以劝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残。”——祝良真贤才也,而《后汉书》中竟无此人之传,实为遗憾! 一六九四页:大将军梁冀暴虐日甚,陈龟上疏言其罪状,请诛之。“帝不省。自知必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陈龟上疏之时,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矣,可敬! 一六九五页:吾读《三国志》,尝谓桥玄当为谆谆长者,读《后汉书》方知其人不拘小节,至如:郡人上邽姜岐,守道隐居,名闻西州。玄召以为吏,称疾不就。玄怒,敕督邮尹益逼致之,曰:“岐若不至,趣嫁其母。”——此未免太过,且失人失笑。 一六九六页:玄少子十岁为贼劫持,入舍登楼,就玄求货,玄不与......曰:“奸人无状,玄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促令兵进。于是攻之,玄子亦死。玄乃诣阙谢罪,乞下天下:“凡有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奸路。”诏书下其章。初自安帝以后,法禁稍弛,京师劫质,不避豪贵,自是遂绝。然而《三国志.诸夏侯曹传》中云夏侯惇被劫质,“惇将韩浩乃勒兵屯惇营门,召军吏诸将,皆案甲当部不得动,诸营乃定。遂诣惇所,叱持质者曰:‘汝等凶逆,乃敢执劫大将军,复欲望生邪!且吾受命讨贼,宁能以一将军之故,而纵汝乎?’因涕泣谓惇曰:‘当奈国法何!’促召兵击持质者。持质者惶遽叩头,言‘我但欲乞资用去耳’!浩数责,皆斩之。惇既免,太祖闻之,谓浩曰:‘卿此可为万世法。’乃著令,自今已后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由是劫质者遂绝。”——若二者皆为真,则桥玄事当在前。《三国志》将此事移植以溢美曹操也。 一六九七页:此传中诸人,皆曾守边陲,有平夷之功,故列入一传耳。 卷五十二 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一七〇六页:崔篆一篇《慰志》,其辞之凄切诚挚,不下《离骚》。“嗟三事之我负兮,乃迫余以天威。岂无熊僚之微介兮?悼我生之歼夷。”——读来使人悲叹不已。屈原洁其身行其志而自投汨罗,千载受人景仰,然而若当时有高堂待养,却不知如何! 一七一六页:崔骃《解嘲》有:“昔孔子起威于夹谷,晏婴发勇于崔杼;曹刿举节于柯盟,卞严克捷于强御;范蠡错埶于会稽,五员树功于柏举;鲁连辩言以退燕,包胥单辞而存楚;唐且华颠以悟秦,甘罗童牙而报赵;原衰见廉于壶飱,宣孟收德于束脯;吴札结信于丘木,展季效贞于门女;颜回明仁于度毂,程婴显义于赵武。”——掉得好一篇大书袋。然而文采粲然,颇可一读,并不以辞害义也。 一七二二页:窦宪重用崔骃,贵重一时。而崔骃数谏不从,即见机而去,后不罹窦氏之祸,可谓明哲。 一七二八页:崔寔之《政论》,有云:“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梁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此皆至理名言也! 一七三一页:前文云崔骃临终时,顾命子寔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臧形骸,勿归乡里。其帽赠之物,羊豕之奠,一不得受。”寔奉遗令,遂留葬洛阳——其意应以薄葬;而此处云:“初,寔父卒,剽卖田宅,起冢茔,立碑颂。葬讫,资产竭尽,因穷困,以酤酿贩鬻为业。”——则崔寔极力铺张,似有违父命。又:崔烈以五百万钱买一司徒,“铜臭”一词,出典在此。 一七三三页:全卷中将崔氏诸人文章穿插有致,脉络清晰,而至卷末点题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又赞曰:“崔为文宗,世禅雕龙。”——是谋篇之典范。 卷五十三 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 一七四一页:开篇未写正传人物之前,先写闵仲叔、荀恁、魏桓三人逸事,是其谋篇求变化处。然而既同为东汉人物,何不遂一同罗列入传中耶?特出此法,反略觉造作。 一七四三页:南阳冯良诈死埋名,“遁至犍为,从杜抚学。妻子求索,踪迹断绝......积十许年,乃还乡里。志行高整,非礼不动,遇妻子如君臣,乡党以为仪表。”——其妻为其守节十许年,不思报偿抚慰,反遇之如君御臣,此等假道学,伪君子,令人不齿! 一七四五页:黄宪一十四岁少年,德行见识纵然高绝,终有限度,而此处将其形容如圣人状,使人不解。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玼吝。”——又无片言只字传世,可怪也哉。 一七四九页:正传中记姜肱兄弟遇盗,更相争死,贼遂两释焉,后盗贼感悔,就精庐见肱叩头谢罪,而还所略物。肱不受,劳以酒食而遣之——此事已嫌略过;而注引《谢承书》曰:盗释姜肱兄弟后“弃物而去。肱车中尚有数千钱,盗不见也,使从者追以与之,亦复不受。肱以物经历盗手,因以付亭吏而去。”——此事不近人情,至于有欺世盗名之嫌也!观此一卷中所记人物,辞多伪饰痕迹,如今日“造星运动”也。 一七五四页:此卷中所谓高士者,不过不愿出仕而已。然而东汉自光武、明帝以来,再无贤主,朝政落外戚宦官之手,上下一片乌烟瘴气,不出仕亦不过守“独善其身”之道,享“曳尾泥涂”之乐而已,何至于树为偶像,使人人效仿之耶? 2009/5/22 后汉书笔记之五——第五册(卷三四至卷四二:传四)
卷三十四 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一一六九页:刑律轻重与天下治乱,本难一言尽述,且中国地域广大,形势有变异,当须不时调试治国方略,并无可一劳永逸之制度。梁统谏用隆刑竣法,亦因当时情势也。 一一七二页:“小贵人生和帝,窦皇后养以为子,而竦家私相庆。后诸窦闻之,恐梁氏得志,终为己害,建初八年,遂谮杀二贵人,而陷竦等以恶逆。诏使汉阳太守郑据传考竦罪,死狱中,家属复徙九真。”——竦家私庆之时,不知祸已及门;后以和帝而家族复兴,却又因梁冀而族灭,诚可谓塞翁失马也。 一一七五页:梁商“检御门族,未曾以权盛干法。而性慎弱无威断,颇溺于内竖。以小黄门曹节等用事于中,遂遣子冀、不疑与为交友,然宦者忌商宠任,反欲陷之。”——显贵如此,而不以权干法,难得。而使其子交结宦官,祸之始也。 一一七六页: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等“共谮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云欲征诸王子,图议废立,请收商等案罪。”——此曹腾者,曹操父曹嵩之养父也。又:“逵等知言不用,惧迫,遂出矫诏收缚腾、贲于省中。”——可谓狗急跳墙,自寻死路,或因宦者乏学养,少智识,故疏于深谋远虑耶? 一一七八页:“冀字伯卓。为人鸢肩豺目,洞精目党眄,口吟舌言,裁能书计。”——梁冀为大奸大恶,故范晔落笔时胸中已有一副奸臣图像矣。吾不信汉朝诸多公卿文武,再无一人有异像似粱冀者也,然而貌寝者未必皆奸邪之徒。此亦可谓“像由心生”耳。又:“性嗜酒,能挽满、弹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又好臂鹰走狗,骋马斗鸡。”——活脱脱一幅纨绔衙内形状。 一一七九页:“商薨未及葬,顺帝乃拜冀为大将军。”——冲帝惧根基不稳,一昧扶持外戚,梁氏之祸,始作俑者在此耳。又:梁冀竟鸩死质帝,胆亦包天矣。冀纯是纨绔无赖子,故敢行此大逆之举,若略知诗书礼仪,将不至如此。或亦因其年少时,梁商使其交结宦官之故,所谓近墨者黑也。 一一八〇页:“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冀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軿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读之不禁失笑。若梁冀夫妇生于今世,当为领导潮流之时尚人物也,或可为时装大师亦未可知。梨园行以唐明皇为宗,今日时尚界,或可供梁氏夫妇牌位以为祖师也,一笑。 一一八二页:观梁冀家族跋扈作恶之事,竟有几分似《石头记》:梁冀行服之中与父之美人于城西私居生子,此秦可卿与尤二姐事也;冀爱奴秦宫又与孙寿私通,此所谓“只有两个石狮子干净”也;“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此宁、荣二府也;“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陂,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此大观园也;至于陷害扶风富人孙奋掳夺其财产等事,亦同石呆子事...... 一一八三页:吴树刚正廉洁,得罪梁冀,“后为荆州刺史,临去辞冀,冀为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皇帝都鸩得,何况区区一刺史耶? 一一八七页:梁冀多行不义,可谓恶贯满盈。“所连及公卿、列校、尉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可想见当时公卿文武人人自危之状。“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其敛财亦众。又:外戚、朋党、宦官,此乃汉朝以来之“三权分立”也,皇帝若贤能,则辖制三权,不使其过盛而为害;皇帝若狡诈,则使三权互斗,以坐收渔利;皇帝若暗弱,则或为一权所欺压不能自申,然而假以年月,若尚不致改朝换代,终有另一权乘隙而入。梁氏之兴,宦官助一外戚而灭一外戚也,梁氏之败,宦官取外戚而代之也。 卷三十五 张曹郑列传第二十五 一一九九页:时岁灾旱,祈雨不应,张奋乃上表请对中常侍疏奏。“即时引见,复口陈时政之宜。明日,和帝召太尉、司徒幸洛阳狱,录囚徒,收洛阳令陈歆,即大雨三日。”——可知张奋所言,皆参奏洛阳令陈歆也。 一二〇五页:曹褒一心制定新礼乐制度,此儒生立功之最高理想也。然而虽“撰次天子至于庶人冠婚吉凶终始制度,以为百五十篇,写以二尺四寸简。”究竟竹篮打水。范晔之论,深表惋惜,盖晔亦以此理想为荣,而以功败垂成为恨也。 一二〇九页:虽处于后汉三国乱世之中,然而诸侯人人礼敬郑玄,黄巾贼数万人亦“见玄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玄可谓当世大儒,名垂四海者也,孔、孟在世之时,亦未必能如此。 一二一二页:“门人相与撰玄答诸弟子问《五经》,依《论语》作《郑志》八篇。”——其待遇亦可比孔子也。又:郑玄之孙小同,附注《魏氏春秋》记其死曰:“小同,高贵乡公时为侍中。尝诣司马文王,文王有密疏,未之屏也,如厕还,问之曰:‘卿见吾疏乎?’荅曰:‘不。’文王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酖之。” ——文人命如草芥,可惜。而司马昭此语,颇似曹操所言,盖有意效仿之乎? 卷三十六 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 一二二三页:“帝尝问兴郊祀事,曰:‘吾欲以谶断之,何如?’兴对曰:‘臣不为谶。’帝怒曰:‘卿之不为谶,非之邪?’兴惶恐曰:‘臣于书有所未学,而无所非也。’帝意乃解。”前文桓谭列传中有曰:“其后,有诏会议灵台所处,帝谓谭曰:‘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谭叩头流血,良久乃得解。’”——或因桓谭前车之鉴,故郑兴不敢言谶之非也。 一二二五页:郑众对匈奴之胁迫,不为所屈,不辱汉节,可敬! 一二三一页:博士范升等议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违戾凡四十五事——不知其文可有流传否。据陈元所言,范升所举事例“皆断截小文,媟黩微辞,以年数小差,掇为巨谬,遗脱纤微,指为大尤。”然而亦不失为《史记》之考据文章也。若在今世,或可为一篇博士论文。 一二三三页:“范升复与元相辩难,凡十余上。帝卒立《左氏》学,太常选博士四人,元为第一。帝以元新忿争,乃用其次司隶从事李封,于是诸儒以《左氏》之立,论议讙哗,自公卿以下,数廷争之。会封病卒,《左氏》复废。”——扰攘纷纭,皆儒生口舌之争也,而其所争者,不过欲立一己之学说为国学正教,以取名与利也,甚无聊。 一二三九页:孝章帝令贾逵“自选《公羊》严、颜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与简纸经传各一通。”——则章帝时已有纸张欤?而蔡伦为和帝时人物,在章帝之后数十年,不知蔡伦造纸,改良耶?发明耶? 一二四一页:“论曰:郑、贾之学,行乎数百年中,遂为诸儒宗,亦徒有以焉尔。桓谭以不善谶流亡,郑兴以逊辞仅免,贾逵能附会文致,最差贵显。”——若以品行论,桓、郑似高于贾逵,以对儒家贡献论,贾逵复振《左氏》学说,功劳甚大。是所谓权衡耶?丘明所谓立德、立功、立言,是功大于言也。贾逵学《左氏》,故能变通世故而不拘执耶? 一二四三页:张楷“性好道术,能作五里雾。时关西人裴优亦能为三里雾,自以不如楷,从学之,楷避不肯见。”——所谓“如坠五里雾中”,竟为道家法术也,却不知是何玄机。 一二四四页:张温前执张玄手曰:“子忠于我,我不能用,是吾罪也,子何为当然!且出口入耳之言,谁今知之!”——出口入耳之言,天下竟尽知之,可发一笑。又:张氏一门,霸、楷、陵、玄行事皆公正有节,使人仰慕赞叹! 卷三十七 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一二五〇页:《谢承书》注曰:“荣年四十无子,汤乃去荣妻为更娶,生三子,荣甚重之。”——何汤为其师桓荣休妻另娶,似不合礼仪。吾读此而疑桓荣之妻为悍妇也,荣必饱受欺凌,故于汤之助其去妻感激涕零也,一笑。 一二五二页:荣初遭仓卒,与族人桓元卿同饥厄,而荣讲诵不息。元卿嗤荣曰:“但自苦气力,何时复施用乎?”荣笑不应。及为太常,元卿叹曰:“我农家子,岂意学之为利乃若是哉!”——嘻,元卿农家子,故一语道破儒生之心术也。自苦气力,亦不过为求名与利耳。 一二五三页:桓荣为师,可谓风光之甚,自古以来师道之隆,未有过此者也。尊师重道之帝王如显宗者,亦几希。 一二六〇页:桓鸾“初平中,天下乱,避地会稽,遂浮海客交阯,越人化其节,至闾里不争讼。为凶人所诬,遂死于合浦狱。”——既已化民至闾里不争讼,奈何又为凶人所诬而死狱中?分明前后抵牾,不能自圆其说。 一二六一页:桓荣一门,世代书香,然而累世之后,腐儒固陋之气愈重,至于不近人情,如桓晔之心非其姑母而形诸举止,即此类也。 一二六三页:丁鸿让爵于弟,此类沽名钓誉之事已司空见惯,都不必多言。然而鲍骏劝鸿之言,曰:“昔伯夷、吴札乱世权行,故得申其志耳。《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绝父不灭之基,可谓智乎?”——颇中肯綮。 一二六七页:和帝即位,“是时窦太后临政,宪兄弟各擅威权。鸿因日食,上封事......书奏十余日,帝以鸿行太尉兼卫尉,屯南、北宫。于是收窦宪大将军印绶,宪及诸弟皆自杀。”——丁鸿此奏,可谓恰逢其时,然而敢于捋虎须,亦胆色过人。又:窦宪束手就擒如此容易,亦可知其当时未必有反心也。而丁鸿书中曰:“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竟是凭“莫须有”杀窦宪也。 卷三十八 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 一二七八页:法雄为南郡太守,“郡滨带江沔,又有云梦薮泽,永初中,多虎狼之暴,前大守赏募张捕,反为所害者甚众。雄乃移书属县曰:‘凡虎狼之在山林,犹人之居城市。古者至化之世,猛兽不扰,皆由恩信宽泽,仁及飞走。太守虽不德,敢忘斯义。记到,其毁坏槛阱,不得妄捕山林。’是后虎害稍息,人以获安。”——有此见地及宽容仁爱之心,颇不易。以今日眼光视之,亦可谓有环境保护意识耳。 一二八〇页:冯绲“父焕,安帝时为幽州刺史,疾忌奸恶,数致其罪。时玄菟太守姚光亦失人和。建光元年,怨者乃诈作玺书谴责焕、光,赐以欧刀。又下辽东都尉庞奋使速行刑,奋即斩光收焕。”——诈作玺书竟能斩一太守,真匪夷所思,而庞奋之失职当为此事罪魁。 一二八五页:观度尚平贼事,皆以利诱军卒,促其破贼也,若无利益,则军无战心。呜呼,至桓帝时军队已如此,其战力可知。 一二八七页:度尚诬蔑交阯刺史张磐,实属可恶。后双方对质,尚辞穷受罪,然而后竟仍能任辽东太守,或有人徇情庇护尚耶?又:观前文度尚领兵多以利诱,已知其人品行不高,此事乃在情理之中也。又:杨乔“为尚书,容仪伟丽,数上言政事,桓帝爱其才貌,诏妻以公主,乔固辞不听,遂闭口不食,七日而死。”——不肯娶公主,何至于绝食自尽耶?或此公主貌寝异常乎?抑或为蛮女悍妇乎? 一二八八页:桓帝时能臣不能用,功臣不得赏,反常被奸邪小人诬奏,此真汉室式微之相也。又:此传中诸人,多有平贼保国之大功,然而竟皆不得封爵,可谓生不逢时矣。 卷三十九 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一二九三页:此一卷开篇便发议论,乃知通篇所注意在一“孝”字耳。 一二九五页:篇首先举毛义、薛包二人事迹,然而读之觉其做作。 一三〇一页:文中次第列刘平、赵孝、魏谭、淳于恭事迹,皆有其亲友为贼所获,贼欲食其亲友辄以身求自代之事。读之可知当时天下饥馑,流民造反,人相食之事频仍,已见怪不怪矣,可悲! 一三〇五页:孝明帝曾欲置常平仓,刘般对以“常平仓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刻百姓,豪右因缘为奸,小民不能得其平,置之不便”。帝乃止——此真所谓“因噎废食”者也!常平仓于民有利,若豪右作奸,当以法惩治之,奈何竟因此不立常平仓耶?东汉后期天下流民众多,刘般难逃其咎! 一三一二页:蔡顺以至孝称,少孤,养母。“尝出求薪,有客卒至,母望顺不还,乃噬其指,顺即心动,弃薪驰归。”——十指连心,乃至于连其子之心耶?此事真荒诞不经,盖卫道之士为宣扬孝义而杜撰也。 一三一三页:此卷中孝子,少孤者多,故母子情深亦过于众人也。佛洛伊德或能解析之,一笑。 卷四十上 班彪列传第三十上 一三二四页:隗嚣问班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定。意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生试论之。”——嚣欲闻谀词顺言耳,而彪以直言对,嚣之不乐,固也。 一三二七页:班彪论《史记》,称其“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太史公以一人之力修史,且自称“成一家之言”,删削议论自不能尽为公允,此乃私史与官史之别也。然而班彪以太史公论议为浅,则不然也。况《汉书》中之议论较之《史记》更远逊乎? 一三三〇页:班固“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惟其如此,方为良史之质也。 一三三四页:班固“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成《世祖本纪》。迁为郎,曲校秘书。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奏之。”——先以本朝事迹试笔,合上意方使其修前汉史也。而《后汉书》中,不知可有班固文字留存乎? 一三五二页:此卷中载班固《两都赋》一篇长文,盖欲以班固文章,比《史记》中司马相如,《汉书》中扬子云乎?然而读《两都赋》,竟觉其冗长乏味,堆砌雕琢不下相如、子云,灵动犀利却似不如。 卷四十下 班彪列传第三十下 一三六八页: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等,虽有劝百讽一之弊,然而毕竟虚构古人说事,可以寓言视之。而班固《两都赋》竟于赋中颂当世之事。读至“于是圣上睹万方之欢娱......咸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一段,便觉阿谀奉承气醺醺然也。 一三八五页:《曲引篇》又是一篇奉承文章。 一三八六页:前文云班固“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此处云:“固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可知班固本人不尊法度,故亦不以此教训子弟也,然而竟因窦氏之败,子弟之骄横,牵连入狱而死。又:此处范晔所论:“彪、固讥迁,以为是非颇廖于圣人。然其论议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轻仁义,贱守节愈矣。”——恰!“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确!然而太史公之不免于刑,未必全以智故,更因义也;而班固结交贵戚,不能约束子弟,是其智不及,料事不明也。 卷四十一 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 一三九六页:“伦后为乡啬夫,平徭赋,理怨结,得人欢心。自以为久宦不达,遂将家属客河东,变名姓,自称王伯齐,载盐往来太原、上党,所过辄为粪除而去,陌上号为道士,亲友故人莫知其处。”——此一段浑不可解,焉有自以久宦不达,便隐姓埋名举家迁居者耶?其中必有隐情,而范晔不知也。 一四〇四页:“单超积怀忿恨,遂以事陷种,竟坐徙朔方。超外孙董援为朔方太守,稸怒以待之。初,种为卫相,以门下掾孙斌贤,善遇之。及当徙斥,斌具闻超谋......于是斌将侠客晨夜追种,及之于太原,遮险格杀送吏,因下马与种,斌自步从。一日一夜行四百余里,遂得脱归。”——此一段故事,竟似鲁智深野猪林救林武师之原本耳。 一四〇七页:钟离意为县令时,“吏有檀建者,盗窃县内,意屏人问状,建叩头服罪,不忍加刑,遣令长休......县人防广为父报仇,系狱,其母病死,广哭泣不食。意怜伤之,乃听广归家,使得殡敛。丞掾皆争,意曰:‘罪自我归,义不累下。’遂遣之。广敛母讫,果还入狱。意密以状闻,广竟得以减死论。”——此皆为求虚名,施小义而破坏国家法度,可恶,切不可法! 一四一二页:宋均为上蔡令,“时府下记,禁人丧葬不得侈长。均曰:‘夫送终逾制,失之轻者。今有不义之民,尚未循化,而遽罚过礼,非政之先。’竟不肯施行。”——谬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且不义之民葬礼从简,或因其贫穷也。放纵豪门富族丧葬侈长之风,未必有补于义,反将有助于奢耳。 一四一四页:“均性宽和,不喜文法,常以为吏能弘厚,虽贪污放纵,犹无所害;至于苛察之人,身或廉法,而巧黠刻削,毒加百姓,灾害流亡所由而作。”——酷吏为祸,未必剧于贪官,且孔子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廉吏纵酷,多能均;而贪官能弘厚者鲜矣,况又不均乎?宋均此论差矣。 一四一九页:此卷中诸人,皆以能直言切谏称也。 卷四十二 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 一四二四页:东海恭王彊,为废太子。明帝甫即位,永平元年而东海恭王薨,可疑。且有:“彊病,显宗遣中常侍钩盾令将太医乘驿视疾,诏沛王辅、济南王康、淮阳王延诣鲁。及薨,临命上疏谢......”云云,似有欲盖弥彰之嫌。 一四二七页:东海恭王一支,竟传至魏受禅时而不绝。 一四二八页:沛献王辅一支,亦至魏受禅时仍存。此等皆光武嫡系,奈何三国动荡之时,不见有人拥戴之,而刘备号称前汉景帝一脉,反得献帝尊崇,天下景仰耶?又:楚王英“少时好游侠,交通宾客,晚节更喜黄老,学为浮屠斋戒祭祀。”——游侠、黄老、浮屠,并行不悖,有趣。 一四三〇页:楚王英谋反自杀,尊崇佛陀亦无用耳。又或楚王本不信佛,不过借浮屠为名,以此结交联络天下奇人异士乎? 一四三五页:明帝与东平宪王苍乃同胞兄弟,故能信任之,委以兵事,若东汉又有吕后之乱,则东平宪王可为朱虚侯也! 一四四二页:东平宪王苍“立四十五年,子怀王忠嗣。明年,帝乃分东平国封忠弟尚为任城王。”——或因东平王属国过大,恐难辖制,故分其地而弱其势也。又:东平宪王立四十五年薨,子怀王忠嗣。忠立一年薨,子孝王敞嗣。敞立四十八年薨,子顷王端嗣。立四十七年薨,子凯嗣;立四十一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除刘忠外,此一支皆得长寿。而奈何东汉皇帝多夭折早卒者耶? 一四四三页:此处论曰:“盖位疑则隙生,累近则丧大,斯盖明哲之所为叹息。呜呼!远隙以全忠,释累以成孝,夫岂宪王之志哉!东海恭王逊而知废,‘为吴太伯,不亦可乎’!”——赞东平宪王,所言甚是,而东海恭王死得可疑,欲为吴太伯亦不能也。盖吴太伯欲推位,则必须逃至偏僻边疆,使新王不能寻获之,方可两处相安也;东海恭王逊位本非己愿,一举一动又皆在明帝眼中,盛年离奇早卒,以比拟吴太伯,是为明帝粉饰也。 一四四七页:广陵思王荆欲与东海恭王结谋而废明帝,一封书信费尽心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吓之以前车之鉴,励之以星象之征,奈何恭王惊弓之鸟,不敢妄动,反而出首思王——而以此事观之,恭王之死,愈显蹊跷。 一四五二页:光武十王,竟有五人传至建安、魏时,其余亦多因数代之后无子而国除,较之汉高祖诸王或谋逆、或荒淫而多不得善终者,光武子孙所胜良多耳。 2009/5/15 图书月旦:我怎样写小说 既然追着看老舍的小说,这本如同教辅宝典一般的《我怎样写小说》当然不可不看。以老舍的人品,绝不至于藏私,若能从中学到一两招,万一将来哪天也写小说(虽然迹近发梦),岂非受用不尽么——此为看书动机。
老舍也果然没有藏私,一如他的小说一般,用看似朴实平直实则大巧若拙的语言掏心掏肺地告诉读者他写作时的经历和心得。然而写小说的技艺,果然是不能按图索骥地学得的——正所谓“知行合一”吧,没有“行”,“知”便也永远是纸上谈兵。
不过看此书仍然颇有兴致,一来可当作八卦新闻:这可是由作者本人提供的正宗“幕后花絮”呀。每一篇小说创作时的情景、历程、想法,老舍都和盘托出,倒也省去文化狗仔队们(如果有的话)的捕风捉影牵强附会了;二来,老舍对自己作品作了客观的回顾和评判,作为那些优秀小说的缔造者本人,老舍自然深知其中何处为佳,何处略有缺憾,这也比文学评论家们的乱扣帽子靠谱多了——然而我还是险些被老舍的自谦迷惑:有些我还没看过的小说,老舍一个劲说没写好,结果看到他说连《骆驼祥子》都才算勉强及格......
也算文汇出版社用心,把老舍的诸多同题文章汇编成此一书,颇方便了读者。不过其中占全书三分之一篇幅的《文学概论讲义》就真的是上课的讲义了,看着有些累。写小说的老舍若以此讲义授课,我有些怀疑学生们听完一学期收获可丰,因为讲义的主题似嫌不够明朗,文章倒很可以咀嚼,在课堂上读出来却似乎有失振聋发聩,醍醐灌顶的力量。然而从讲义还是能看出老舍的旧学功底颇扎实——再加上又在英国留学五年,读了大量的英语小说,这样学贯中西厚积薄发的人物,能写出这么优秀的文学作品也当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特别提一下《〈红楼梦〉并不是梦》这篇:看过如许多乌烟瘴气的索隐红学家自以为是的“名言”(如周汝昌、刘心武之流)之后,终于见到一篇拨乱反正谈红楼梦的文字了——可惜若以时间顺序论,应该是周汝昌、刘心武们“拨正反乱”。究竟只有真正伟大的小说家才能理解伟大的小说家呀。
书中也收录了不少老舍于解放后写的关于那些讴歌新社会鞭挞旧社会的话剧创作的文章。从字里行间,看得出老舍当时是真的被新社会所感动振奋,因而全情投入改造社会也改造自己的行动中去——若非如此的认同,想必到文革时老舍也不至于悲愤到自沉太平湖吧,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如今再看老舍那些热情澎湃的话语,却不由在心里升起一股悲凉来......呜呼!老舍!
2009/5/12 图书月旦: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 十多年前有一段时间,陈寅恪突然不知为何流行了一阵子,记得当时连东方书报亭里都放着《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以及那幅宣传画——一个枯瘦的留辫子的前清遗老(后经观众指出,本人记忆有误,陈寅恪没辫子,有辫子的是辜鸿铭)。当时想,看打扮就知道这一定是个牛人,以后有机会有能力了须看看他的著作。过了几年,在书店里翻了翻《柳如是别传》,又放了回去——实在是拿不起来,况且想来本人对那么多的国学经典还未及涉猎,似乎也不必急着先去看一个妓女的传记,况不知为何又是“别传”——正传都没听说过,尽管这“别传”是一个现当代最牛的史学家写的。
终于这次见着有这么一本《讲演录》,封面上用诺大的字体写着“陈寅恪”三个字,再用中号字体写“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最后用极细极小的字写上“万绳楠/整理”,心想不如以这本入门吧,既然是整理的讲演稿,想必与陈寅恪本人著作无甚差别,且应该通俗易懂些。
待看了书方知想错了。这位万绳楠先生原来是打着老师的旗号捞钱呢,难怪将陈寅恪三个字印这么大,是生怕没人来买。书的编排又是我最为愤恨的“图文并茂”式,只要正文提到一个历史人物,便配上一幅来历不明的肖像,又狠狠地撑开行间距,再选厚厚的纸张,硬生生把一本书撑到了312页,约莫1.5公分厚,于是心安理得地标上29.80元的黑心价钱。
当然,若是内容精彩,这点书钱本是不在话下的。然而我十分怀疑万绳楠先生当时课堂笔记没有记好,丢三落四不成体统,以至于如今要编撰成书,便大修大补地夹了许多伪劣私货在里头——个人揣测而已,没有什么确凿证据。然而若不这样揣测,那只能推论出陈寅恪老先生本人的水平也不过尔尔了,我想应该不至于吧?所以不管是不是黑锅,只好让万绳楠这位弟子代劳了。
看了此书方晓得,陈寅恪所谓“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若放在治学上讲,左不过也就是胡适“大胆假设”的意思,却还少了“小心求证”的要诀。然而此书中所列陈寅恪的诸多颇具创意的观点,“大胆”是足够了,却使我深感无聊,以至于其是否再去小心求证都让我懒得关心起来。那些个观点多不涉及大是大非或重要史实的真伪,却在一些历史的细枝末节上提出些旁人不能证实却也无法证伪的“新说法”,读了自然有益于开拓思路,但说老实话,这样的观点但凡脑子灵活点的读史者都未必想不出来,只是旁人没有下功夫再去罗列素材,或因为没有陈寅恪名气大,罗列了出来也没人注目罢了。
例如124页考证《桃花源记》那一段,为了证明“自称先世避秦时乱”之“秦”为影射“符秦”,硬去又是《水经注》,又是《资治通鉴》地考证出有一个叫戴延之的将领曾经循洛水而上,而陶渊明应该和这帮将领很熟,因此“疑陶潜间接或直接得知戴延之等从刘裕入关途中的见闻。《桃花源记》之作,即取材于此。”——这简直入了红楼索隐派的恶趣味了!有没有这么一位戴某人告诉陶渊明他的旅游经历,和《桃花源记》的文学价值有个狗屁关系!就算证明出来有这么回事,谁又会在乎呢?陶渊明不还是陶渊明么?何况这样无根据又无意义的推测,估计也没有人有兴致去和陈寅恪老先生“辩伪”。
又如179页得出结论:欧阳询是蛮族人氏——其论据竟然是:第一,欧阳询的父亲长沙临湘人欧阳頠在几本史书的《引传》中又被称为“始兴人”;第二,始兴这个地方多蛮夷;第三,欧阳询长相很丑,与猿猴相似——陈寅恪论证完毕!实在是匪夷所思,这就算是“自由之思想”了?说实话,若要这样的思想,便一日一百个也有!陈寅恪若真是这么教导学生的,只能说他虽是史学大师,语言大师,却在逻辑思考上只有小学水准。
至于此书的文采,更是惨不忍睹,且具催眠功效。但既然是课堂笔记,这一笔帐却是毫无疑问的须算在万绳楠先生一个人身上了。
本人一介小子,默默无闻,实在不敢随便质疑大师,更不敢存一丝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的念头。然而因陈寅恪名头太大,读此书之前期许过高,一读之下,失望之心如鲠在喉,只好吐之为快。又或许此书罪魁只是万绳楠先生一人,但无论如何,想以此书为阅读陈寅恪的敲门砖,我实在是大错特错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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