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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6/30 图书月旦:小坡的生日/小木头人 我一直以为中国最好的儿童文学作家是郑渊洁。
我一直以为郑渊洁那充满童趣的奇思妙想无人能及。
直到看了这本书,我才知道我错了。原来老舍早就在郑渊洁之前展示了他那犀利无比的幻想能力以及可爱的童心。看这本书,甚至会有“郑渊洁模仿老舍”这样的错觉。
最最伟大的小说家们似乎大多保留着那一份赤子之心的,纵如对敌人毫不留情痛打落水狗的鲁迅,也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一面。而那些历尽磨难的小说家若是把童心也给磨灭掉而只剩下坚硬如铁的仇恨或世故之心,似乎便很难达到“最最伟大”的程度,写出的作品也像报告文学了,比如索尔仁尼琴。
我能想到的反例大概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书里我似乎不记得有展示赤子之心的段落,然而我也似乎一直没能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读进去——所以前述定义或许应该更正为:只有葆有赤子之心的小说家,它的作品才有可能被我认为是最最伟大的——纯属个人偏好的一个定义。
说回老舍,《小坡的生日》真是部出类拔萃的儿童文学,我敢肯定如果给小孩子们念小坡的梦的章节,他们将会多么的喜爱呀!甚至老舍在《我怎样写小说》里,都说《小坡的故事》是他非常满意的作品呢——要知道连《骆驼祥子》老舍都自认为才“勉强及格”的。这真是一个好极了的故事,适合所有青春期以前的小朋友们。
书中另有《小木头人》一个中篇,以及《小铃儿》、《抓药》、《新爱弥耳》三个短篇。《小木头人》是标准的童话,很有舒克和贝塔鼻祖的气息,故事也很精彩,而主题是宣传抗日——感觉有些怪怪的,大人们是不是应该向孩子宣传国仇家恨呢?这是一个标准的所谓将仇恨的种子播撒在幼小心灵中的例子,然而在当时的中国,如果不这样做,等孩子长大后会不会就成了亡国奴呢?......唉,战争这东西最能混淆善恶,真是让人伤透脑筋。《小铃儿》很奇怪,不知道故事的受众应该是大人还是孩子;《抓药》和《新爱弥耳》则完全不适合孩子看,前者讽刺太露骨,后者甚至很残忍,和前两个故事完全不搭调大概是编辑为凑篇幅才一起放在这本书里的吧。
还是《小坡的生日》好,因为它简直就像小孩子们自己编的故事一样,完全没有目的,信马由缰,充满了想象力。而老舍虽然在书中潜藏了对当时南洋种族状况,儿童教育状况的一些态度,但并不喧宾夺主,使这本书没有成为大人们对孩子“口蜜腹剑”的说教工具,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给孩子的礼物。
2009/6/22 图书月旦:许三观卖血记 《许三观卖血记》据很多人说是余华最好的一本小说,也曾有好几个人一谈及这本书便努力向我推荐,使我也深信这一定是本好小说。最近终于拿起这本已买了却搁置两、三年的书,用了四个小时看完,却很是失望——这样的书,不至于代表着中国当代文学吧?
我实在不理解对这本书小说致以至高赞赏的人是欣赏它哪些独特或是伟大的方面,可别是因为许三观那“催人泪下”的卖血救子(还是做乌龟替别人养的儿子)的事迹吧?这样的故事简直活生生像是从《故事会》上跳出来的,就因为余华的名气,这个俗气的催泪故事就成了名著啦?若论文笔,余华那种刻意乡土化、市井化,主要以对话堆砌的平铺直叙,几乎洗净了文学的铅华,往好了说是追求“返璞归真”,直白了说其实根本就是《故事会》风格。如果拿同样追求简洁明快的海明威作品与之相比,《许三观卖血记》又失之浅薄,海明威好歹还有“冰山理论”,看似简单却又恰到好处的对话背后隐藏着丰富的故事背景和人物思想供读者挖掘;而《许三观》里所有的东西全在纸上堆着了,读者不必思考,只要跟着情节“感动”就行。 对于余华写这本书的主题,我也想不太明白:是为了通过塑造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中国乡镇小工人的形象,以彰显(中国)人性的善良、仁慈和伟大?因此余华故意在某些章节描写了许三观不做家务、搞女人、对大儿子歧视等行为,以证明许三观也有常人的种种心态和缺点,因此并非完人,故而人物形象更为立体、丰满、可信?但是余华是想让读者相信中国各个小镇里都生存着无数的“许三观”呢,还是在编造一个文学上的特例呢?我猜他的意图大概是前者——不然这部书就成了一个猎奇市井故事,然而很不幸,他最终南辕北辙地把许三观写成了一个特例。余华很善于细节的捕捉,因此还原小城镇的生活氛围也颇到位,但就在这感觉非常真实的小城生活中,许三观在每次做出人格上很“伟大”的抉择时,都要踌躇再三,并刻意通过一些行为“去崇高化”,这不正是因为他的行为不符合世俗价值体系,因而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和心理压力吗?而这些压力之所以生成,不正说明了在世俗价值体系中,许三观的做法是一个“异类”吗?那么这世界上有一个异类,又如何证明全体人性之伟大? 最后几章里,许三观一路卖血的“悲壮”举动使催泪效果达到了高潮,读者们十有八九都会被许三观那光芒万丈的形象所感动流涕,但这个许三观既然是特例,感动一番之后,怕也就重归于虚无了。若是如余华在韩文版序言中所说的,将这个故事引申到了对“平等”的思索上,那实在有些猪鼻子插葱——装像了。为什么有些人需要卖血才能得到必要的医疗救助,才能生存下去,有些人却锦衣玉食......我不相信余华构筑这个故事时曾一心想着关于“平等”的主题,况且就算奔着这个主题而去,看完整部小说也不见任何与之对应的真知灼见或思想裨益。余华给自己的书套上这样一个“假大空”的帽子去糊弄韩国读者,实在有些不厚道。 余华在中文版自序中说:“这本书表达了作者对长度的迷恋......”此言倒是不虚,非常诚实地点出了小说的一个缺陷:结构散乱。余华迷恋于将中国几十年的大事一股脑儿塞入这本只比普通中篇小说略长的作品中,于是只好切片处理,将每个有历史意义的年代摘一片典型事例夹入故事中,搞得整部小说像个加菲猫做的三明治。 然而说句公道话,这本书写于一九九五年,若是在十年前看它,可能我也会为之感动不已。更不幸的是,我又刚看过《定西孤儿院纪事》不久,于是许三观的那些催泪弹便于我失去效力,让我能够冷静从容地挑剔起余华来。 另,在网上发现一篇王安忆对《许三观卖血记》的评论,很短,全文如下:“余华的小说是塑造英雄的,他的英雄不是神,而是世人。但却不是通常的世人,而是违反那么一点人之常情的世人。就是那么一点不循常情,成了英雄。比如许三观,倒不是说他卖血怎么样,卖血养儿育女是常情,可他卖血喂养的,是一个别人的儿子,还不是普通的别人的儿子,而是他老婆和别人的儿子,这就有些出格了。像他这样一个俗世中人,纲常伦理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本,他却最终背离了这个常理。他又不是为利己,而是问善。这才算是英雄,否则也不算。许三观的英雄事迹且是一些碎事,吃面啦,喊魂什么的,上不了神圣殿堂,这就是当代英雄了。他不是悲剧人物,而是喜剧式的。这就是我喜欢《许三观卖血记》的理由。”——如果一个作家夸赞另一个作家的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令她很喜欢,我想这几乎是属于无话找话式的赞扬了,就如同一位特级厨师夸另一位特级厨师做的菜“材料新鲜量又足”。 图书月旦:逝去的武林/武艺丛谈 曾经信手在书店里翻看一本小说,名字已不记得了,大概是王安忆的,有一段情节挺有趣,大意是说一个江湖医生有个理论:小孩子第一次吃药最重要,此后一辈子就不得不一直吃药,为了调整之前吃的药累积带来的副作用。有点像小时候听的童话“小熊分饼”,狐狸左一口,右一口,直到把饼吃成了渣,才让两只傻小熊满意。
读书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所有的书都有其目的、意图、偏向,即便是一本词典。无论一个作者有多么牛,也不可能在一本书里不偏不倚地阐述出宇宙间的“绝对真理”,因此必然存在偏颇或不实。那么为免读书中毒,最好的解决方法便是如中医药方的“君臣佐使”,以书治书,以毒攻毒了。比如这两本书:李仲轩口述,徐浩峰笔录的《逝去的武林》以及龚鹏程的《武艺丛谈》,便恰是一副互相阴阳相合,互为促益的良药。
《逝去的武林》由一位武林边缘人士李仲轩口述,据他本人说乃是民国年间三位形意拳大师唐维禄、尚云祥、薛颠的徒弟,然而又不在正式徒弟之列,并不许其收徒传艺。其间原委想来或有隐情,虽然书中李老人自有解释,我是存疑的。但李仲轩确实得到形意门的真传想来无疑,况且或者正因其没有徒弟,因此也不顾忌江湖隐秘,将他习得的形意门心法要术和盘托出,娓娓道来。反正若不是形意门内的人,看了李老人的描述也如云山雾罩,止不过当是听说书;若是形意门弟子,则或许能因此“一窍通百窍通”,武功修为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呢。
李仲轩老人出身官宦之家,有些文学底子,不像一般江湖武人粗鲁无文,其口述故事颇具平易朴实之风,又有师承来历,所说故事皆是亲历亲闻,让人觉着比金庸古龙,乃至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之流笔下的武林故事靠谱多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无数传承千年的旧习俗旧传统轰然瓦解,再想寻回,早已人物两非。今日人们对于过去的“武林”是怎么回事,脑子里的印象恐怕多是金庸那一套了,看《逝去的武林》,却颇可以弥补这一横贯在“文学”与“现实”之间的阙隙。书中关于江湖武人的描述,也很契合老舍短篇小说《断魂枪》中的描写。老舍对于人物的塑造是绝不乱来的,以此也可旁证《逝去的武林》的颇具真实性。
从书中有些地方仍可看出江湖文化的虚构不实之处,例如说诸葛亮和姜维比大枪那一段,又如夸其师唐维禄的武功修为,称其经常施展腿功,京津两地一夜之间便到——且不说两地相隔一百公里开外,单论人之常情,当时已有火车,又非急事,唐维禄何必每每如此自讨苦吃,和鞋底过不去呢?然而既在江湖中,有时虚构和神化也是传教的必须法门,况且人云亦云、三人成虎,李仲轩虽未必有意夸大,却也可能是无心传讹了。总而言之,《逝去的武林》大致可算是七分事实,三分虚构的,但此类文章毕竟难得,如今世上讲述武林的书,恐怕连具备三分事实的也是凤毛麟角呢。
单看《逝去的武林》,很容易热血沸腾,再看《武艺丛谈》,恰是一副清醒剂。龚鹏程的书我还是第一次看,本想买他的一本《书艺丛谈》,脱销了,于是阴差阳错先看了这本,挺不错。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湾,祖籍江西,对中国传统文化颇有研究,属于“知行合一”型的教授。此书以一个武术爱好者兼学者的身份,将数十篇论考、随笔合辑一书出版,虽有些散漫,然而言之有物,可以一读。
最值得敬佩的是龚鹏程实事求是的态度,例如对几位掌门人叙述其门派来历的文章,龚鹏程援引之后,往往不留情面地指出其中荒诞,比如峨嵋派称起于彭祖、武当派推至张三丰(据其考证太极拳是清朝才出现的拳种)、少林派上溯至达摩(达摩面壁的年头少林还未建寺)......而其中有几位掌门人和龚鹏程还有些交情。
另外,龚鹏程以专业治学考据的态度研究武学源流,厘清了好些武侠小说中流行的谬误,有些结论使人看了伤心叹气,却也无可奈何,例如说中华的剑术自明朝起已渐渐失传,包括铸剑之术。后来的武术家为弥补这一缺憾,将日本武士那里学来的刀法再整理成今日的中华剑法。又如说武术的宗旨便是技击,是以击倒对手为最终目的,如今将武术宣扬成健身、卫生的手段,又大力推广演套路、打招数的竞赛方式而弱化实战,不免使武术向歧路越走越远。比如明朝俞大猷的棍法,是“单人打不得,对不知音人打不得者,正是无虚花法”,正说明其专为实战而设。
另有一个有趣之处是:《逝去的武林》中还让我们惋惜的传统的断绝,在《武艺丛谈》中却又呈现出另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古龙发明的四川唐门,如今竟真的有其“传人”开馆授徒,甚至“华山紫霞神功”、“独孤九剑”和“逍遥派”等等也再现江湖了。这些个“新兴传统门派”若能存活个五六十年,传承数代弟子之后,想必将来追源溯流,找个宋、明祖师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了,一如今日的太极拳。不过就连少林派都上市、巡演、卖药、卖秘籍了,又所谓“天下武功出少林”,那么这民间新兴门派想来也是大势所趋吧。
两本书也有交集,主要在《武艺丛谈》中《中庸之道》一章,开篇讲:“国人论学,好持高论,每多浑囵之语。法且未得,辄云活法;要破法去执,存乎一心。于是学者茫然,不知津筏何在,只学会了一大堆‘极高明’的口头禅,人人讲得天花乱坠,而不晓得真正的本领,应该在‘道中庸’上。”——此一段正是《逝去的武林》中李老人叙述形意拳理时常犯的毛病。另外龚鹏程解说形意拳劈、崩、钻、炮、横五拳的来历,说因是由枪法化出,所以崩就是中平枪,钻是上刺枪,劈是下击枪,横拳是枪之横格,炮拳为枪之格刺——解说简单明了,而李仲轩不及。
后汉书笔记之八——第八册(卷六三至卷七三:传七)卷六十三 李杜列传第五十三 二〇七七页:李固上疏切谏,其策书末尾云:“臣所以敢陈愚瞽,冒昧自闻者,傥或皇天欲令微臣觉悟陛下。陛下宜熟察臣言,怜赦臣死。”——言词激烈,恐触逆鳞,故托辞为皇天之命,有趣,之前诸多奏章中未尝见此籍口也。 二〇八一页:治国安邦,首在用贤。李固能荐举贤才,此其第一功也。而顺帝能用其言,亦颇贤明。 二〇八四页:李固奏免渎职官吏百余人,遂召至飞章污蔑。“搔首弄姿”之典,竟出于此处诋毁李固之辞,可笑可鄙。 二〇八七页:“甘陵刘文、魏郡刘鲔各谋立蒜为天子,梁冀因此诬固与文、鲔共为妖言,下狱......太后明之,乃赦焉。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闻之大惊,畏固名德终为己害,乃更据奏前事,遂诛之,时年五十四。”——太后本信任李固,孰料“万岁”之称,百姓本欲贺李固之脱难,反害之矣,呜呼! 二〇八八页:梁冀露李固尸于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而郭亮、董班往哭固尸——千载以来,此等有气节之儒生延绵不绝。董班显名后遂隐身,莫知所归,愈难得。 二〇九〇页:李燮逃亡隐匿一事,有“赵氏孤儿”风范。而梁氏覆灭,李氏冤情昭雪之后,其姊戒燮曰:“先公正直,为汉忠臣,而遇朝廷倾乱,梁冀肆虐,令吾宗祀血食将绝。今弟幸而得济,岂非天邪!宜杜绝众人,勿妄往来,慎无一言加于梁氏。加梁氏则连主上,祸重至矣。唯引咎而已。”——非看穿世态炎凉者,见识不能及此。 二〇九三页:杜乔不畏梁冀淫威,铁骨铮铮,至屈死狱中,此人与李固合传,良有以也。 卷六十四 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二〇九九页:“杀青简以写经书”——杀青、汗青,本意类似。“此书若成,则载之兼两。”——有纸以前,著述颇不易。 二一〇二页:吴祐得罪梁冀,“冀遂出祐为河间相,因自免归家,不复仕,躬灌园蔬,以经书教授。年九十八卒。”——虽云梁冀作恶,此处却未赶尽杀绝。 二一〇六页:延笃不畏梁冀淫威,后以病免归,教授家巷隐居不仕,曰:“吾尝昧爽栉梳,坐于客堂。朝则诵羲、文之《易》,虞、夏之《书》,历公旦之典礼,览仲尼之《春秋》。夕则消摇内阶,咏《诗》南轩。百家众氏,投闲而作。洋洋乎其盈耳也,涣烂兮其溢目也,纷纷欣欣兮其独乐也。当此之时,不知天之为盖,地之为舆;不知世之有人,已之有躯也。虽渐离击筑,傍若无人,高凤读书,不知暴雨,方之于吾,未足况也。”——此明晓独善其身之意,且深谙读书之乐也。可羡可叹。 二一〇九页:桓帝弟渤海王悝素行险辟,僣傲多不法。史弼惧其骄悖为乱,乃上封事,献策曰:“......乞露臣奏,宣示百僚,使臣得于清朝明言其失,然后诏公卿平处其法。法决罪定,乃下不忍之诏。臣下固执,然后少有所许。如是,则圣朝无伤亲之讥,勃海有享国之庆。”——言官教皇帝以诈术御人,离仁义远矣。 二一一二页:“语曰:‘活千人者子孙必封。’史弼颉颃严吏,终全平原之党,而其后不大,斯亦未可论也。”——善恶报应本不能一一昭彰,若求现世报、子孙报,多不应验。故显恶扬善,亦史官之职责也。又:不知史弼可有预先高大其门楣以侯子孙之显达乎?一笑。 二一一六页:卢植曾任九江太守,而去官后上书言:“臣前以《周礼》诸经,发起秕谬,敢率愚浅,为之解诂,而家乏,无力供缮写上。原得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合《尚书》章句,考《礼记》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可见其为官清廉。 二一一九页:卢植破黄巾贼而宦官坏事,可恶。又:“植以老病求归,惧不免祸,乃诡道从轘辕出。卓果使人追之,到怀,不及。遂隐于上谷,不交人事。冀州牧袁绍请为军师。初平三年卒。”——卢植晚年竟从袁绍,《三国志》中未曾记之。 二一二四页:赵岐事迹并无特出,一生流离多而建树少,说袁绍、曹操、公孙瓒、刘表,亦籍天子使者之身份耳。又:“曹操时为司空,举以自代。”——亦可知赵歧实乃碌碌无为之人,故曹操举歧以为傀儡三公也。 卷六十五 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 二一三二页: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皇甫规一边关公曹,而上书直言梁冀之恶,其词汹汹,此必不能用而徒招祸患耳。后“托疾免归,州郡承冀旨,几陷死者再三。遂以《诗》、《易》教授,门徒三百余人,积十四年。”——梁冀又未赶尽杀绝。 二一三四页:皇甫规不肯结交官宦,屡屡开罪同僚,又不得皇帝信任,犯官场大忌。观其上书自讼之辞,可知其胸无城府,钻营乏术。 二一三六页:“及党事大起,天下名贤多见染逮,规虽为名将,素誉不高。自以西州豪桀,耻不得豫,乃先自上言:‘臣前荐故大司农张奂,是附党也。又臣昔论输左校时,太学生张凤等上书讼臣,是为党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问,时人以为规贤。”——此事大噱,盖皇甫规不通为官,不知结党,贵戚、宦官、党人皆不豫之,当党事大起而皇甫规郁郁无聊,自污为党人竟无人信之,可想见其当时郁闷之心,一笑。 二一三七页:论曰:“察皇甫规之言,其心不怍哉!夫其审己则干禄,见贤则委位,故干禄不为贪,而委位不求让;称己不疑伐,而让人无惧情。故能功成于戎狄,身全于邦家也。”——皇甫规乃一异类也。天下如此为官而能全身而退者百不存一。皇甫规得善终者,运也,不可因此而强誉之,以“其心不怍”为保全之必然。 二一四四页:张奂戍边事迹平平,其二子为张芝、张昶。“临池学书,水为之黑”,典出张芝。张芝被称“草圣”,先于张旭,而其弟张昶亦工书法,却又与后世“草圣”之名相似,有趣。 二一四五页:段颎“迁辽东属国都尉。时鲜卑犯塞,颎即率所领驰赴之。既而恐贼惊去,乃使驿骑诈赍玺书诏颎,颎于道伪退,潜于还路设伏。虏以为信然,乃入追颎。颎因大纵兵,悉斩获之。坐诈玺书伏重刑,以有功论司寇。刑竟,征拜议郎。”——先刑后拜,可谓赏罚分明。 二一四六页:“明年春,余羌复与烧何大豪寇张掖,攻没钜鹿坞,杀属国吏民,又招同种千余落,并兵晨奔颎军。颎下马大战,至日中,刀折矢尽,虏亦引退。颎追之,且斗且行,昼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余日,遂至河首积石山,出塞二千余里,斩烧何大帅,首虏五千余人。”——此一战惨烈,可媲美李陵之役,然而李陵覆没,段颎成功,命乎?运乎? 二一四七页:“夏,进军击当煎种于湟中,颎兵败,被围三日,用隐士樊志张策,潜师夜出,鸣鼓还战,大破之,首虏数千人。颎遂穷追,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虏遂饥困败散,北略武威间。”——“无日不战”四字,写尽当时情景,触目惊心。 二一四八页:段颎上言请伐羌曰:“臣以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势穷虽服,兵去复动。”——可知其好战之性。又:段颎云:“今若以骑五千,步万人,车三千两,三冬二夏,足以破定,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如此,则可令群羌破尽,匈奴长服,内徙郡县,得反本土。伏计永初中,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之末,复经七年,用八十余亿。费耗若此,犹不诛尽,余孽复起,于兹作害。今不暂疲人,则永宁无期。臣庶竭驽劣,伏待节度。”——从来带兵征讨之将帅,未见之前有如段颎为皇帝计费用者,可见段颎心思缜密,非徒赳赳武夫耳。而“帝许之,悉听如所上”,亦在情理之中。 二一四九页:“虏兵盛,颎众恐。颎乃令军中张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激怒兵将曰:‘今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众皆应声腾赴,颎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余级,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写战阵,寥寥数语,气势全出,妙。 二一五一页:张奂主和,段熲主战,二人不和,亦有意气之争。观段熲功绩过张数倍。“臣奉大汉之威。建长久之策,欲绝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规三岁之费,用五十四亿,今适期年,所耗未半,而余寇残烬,将向殄灭。”——若在今日,此所谓“种族灭绝”也。 二一五三页:“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获牛马骡驴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费用四十四亿,军士死者四百余人。”——段熲功绩,过卫、霍多矣,可谓汉族英雄,却是羌人克星。“几家欢乐几家愁”,此之谓欤?又:此卷写段熲征战,屡有妙笔,使人赞叹。 二一五四页:“颎曲意宦官,故得保其富贵,遂党中常侍王甫,枉诛中常侍郑飒、董腾等,增封四千户,并前万四千户。”——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段熲能扫荡狼烟,靖边安民,虽交接宦官,不过求自保宦海之中,未有恶迹。然而“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并及颎,就狱中诘责之,遂饮鸩死。”——一代名将,辱死狱中,惜乎哉,惜乎哉! 卷六十六 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二一五九页:“大丈夫处世,当埽除天下,安事一室乎!”语出此卷陈蕃传。观《后汉书》原文,但云:“勤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而今世谬传薛勤反讥曰:“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竟成名言,却不知何人续貂,想必一猥琐假道学耳。 二一六六页:陈蕃上疏有云:“昔春秋之末,周德衰微,数十年间无复灾眚者,天所弃也。天之于汉,悢悢无已,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儒生附会典籍,此处可见一斑:但凡君王无道,则无论灾眚有无,皆成天启,一笑。 二一七〇页:陈蕃与窦武谋诛宦官不遂,被执,“黄门从官驺蹋踧蕃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即日害之。”——陈蕃忠心汉室,与宦官争斗一世,下场如此,可惜,可叹! 二一七五页:“潜结卓将吕布,使为内应。会卓入贺,吕布因刺杀之。”——脍炙人口之“连环计”,正史中不过寥寥数笔而已,亦并无貂婵身影。 二一七六页:王允虽有智略,刚棱疾恶,惜乎无治国御人之术,且刚愎自用,遂致凉州军士激变,天下纷乱,汉室亦由此倾危,终至覆灭。 二一七七页:李傕等欲即杀允,惧二郡为患,乃先征宋翼、王宏,宏欲举兵,“翼不从。宏不能独立,遂俱就征,下廷尉。傕乃收允及翼、宏,并杀之。”——何不径由宋冀入内,而宏为外援乎?此事实为王宏失策。 卷六十七 党锢列传第五十七 二一八七页:“党人”之称,首现于此。 二一八八页:党人名单,颇有差异。刘表既列“八及”,又入“八顾”,《三国志》中则又为“八俊”之一,混乱不堪。又:“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此一句乃谓党人互为陷害揭发,一如今世十年浩劫中事耶?可见范晔于党人持论力求公允,未一昧赞颂之也。 二一九二页:“时宛陵大姓羊元群罢北海郡,臧罪狼籍,郡舍溷轩有奇巧。”——此乃汉朝贪官之“豪华装修”耶?一笑。 二一九五页:桓帝“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膺等颇引宦官子弟,宦官多惧,请帝以天时宜赦,于是大赦天下。膺免归乡里,居阳城山中,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李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脱难,有趣。而“污秽朝廷”者,今所谓“持不同政见者”欤? 二一九七页:“后张俭事起,收捕钩党,乡人谓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敢于担当,凛然就义。此等气节,千载使人敬仰。 二二〇二页:“及俭等亡命,经历之处,皆被收考,辞所连引,布遍天下。馥乃顿足而叹曰:‘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祸及万家,何以生为!’乃自剪须变形,入林虑山中,隐匿姓名,为治家佣。”——观夏馥所言,意其将自诣廷尉,不以祸连无辜,孰料亦不过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而已。可笑。 二二〇四页:范滂“迁光禄勋主事。时,陈蕃为光禄勋,滂执公仪诣蕃,蕃不止之,滂怀恨,投版弃官而去。”——如此狭量,不过一酷吏而已。 二二〇七页:范滂就死之前,顾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此二句骂杀老天。 二二一〇页:张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此即前文夏馥所谓“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祸及万家,何以生为!”之意也。 二二一六页:先是,岑晊以党事逃亡,亲友多匿焉,彪独闭门不纳,时人望之。彪曰:“《传》言‘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公孝以要君致衅,自遗其咎,吾以不能奋戈相待,反可容隐之乎?”——岑晊、张俭等人,皆贪生怕死,不敢担当。吾读贾彪此言大快。 二二一八页:此传记党锢之祸及诸多党魁事迹。盖卷首虽言“性相近”则自然结党,然而既已“党同”,必然“伐异”,其弊亦不小。因其恰在东汉中官为害之时,党人又多死于阉竖之手,故后世多以东汉党人为正义耳。卷中人物唯李膺、贾彪寥寥数人可赞,其余诸人皆中平而已,不过恰逢其会,得以列名“党锢”之中。其中亦必有恰逢其会,骑虎难下之徒,却不意名留青史者也。 卷六十八 郭符许列传第五十八 二二二五:郭泰字林宗,因范晔父名泰,故避讳称郭以字不以名。又:郭林宗“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林宗唯与李膺同舟共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党人当时之势力影响,可见一斑。党锢之祸,亦非空穴来风。 二二二六页:“林宗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核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乃党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林宗及汝南袁闳得免焉。遂闭门教授,弟子以千数。”——虽与李膺交厚,几同党魁,而善处世,能避祸若此,林宗亦学黄、老术欤? 二二二七页:“明年春,卒于家,时年四十二。四方之士千余人,皆来会葬。”——想见林宗当时名满天下。 二二三四页:许劭善臧否人物,“曹操微时,常卑辞厚礼,求为己目。劭鄙其人而不肯对,操乃伺隙胁劭,劭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操大悦而去。”——“伺隙胁劭”事,却不见《三国志》及《演义》记载,有趣。 二二三五页:许劭曰:“方今小人道长,王室将乱,吾欲避地淮海,以全老幼。”乃南到广陵。徐州刺史陶谦礼之甚厚。劭不自安,告其徒曰:“陶恭祖外慕声名,内非真正。待吾虽厚,其势必薄。不如去之。”遂复投扬州刺史刘繇于曲阿。其后陶谦果捕诸寓士。乃孙策平吴,劭与繇南奔豫章而卒。时年四十六——投奔刘繇,亦难保长久,不能善终,以此可见许劭之月旦,亦有千虑一失耳。 卷六十九 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二二三九页:窦武竟为窦融玄孙。则西汉文帝窦皇后,东汉章帝及桓帝窦皇后皆由一脉所出也。窦氏一门于汉朝三百余年间绵延数世,三番称后,可谓奇事。 二二四三页:窦武以所亲小黄门山冰参奏长乐尚书郑飒,“送北寺狱。蕃谓武曰:‘此曹子便当收杀,何复考为!’武不从,令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杂考飒,辞连及曹节、王甫。勋、冰即奏收节等,使刘瑜内奏。”——盖窦武乃欲使飒攀出曹节、王甫等,将宦官一网打尽耳。不料机事不密,曹节等预知武谋,见无生路,遂负隅顽抗。窦武轻视宦官,谓其将坐以待毙,未先做防备,此其罹祸之根也。 二二四四页:窦武、陈蕃等除灭宦官之大事几成,而宫闱惊变,两方对峙之际,护匈奴中郎将张奂所率五营军士举足轻重。张奂附宦官,则窦武、陈蕃功败垂成,汉世气数亦从此殆尽,再无回天之力矣。 二二四五页:“初,武母产武而并产一蛇,送之林中。后母卒,及葬未窆,有大蛇自榛草而出,径至丧所,以头击柩,涕血皆流,俯仰蛣屈,若哀泣之容,有顷而去。时人知为窦氏之祥。”——此等事只堪入《搜神记》,奈何刊于正史中乎? 二二四七页:“于是乃诏进大发四方兵,讲武于平乐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五采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列步兵、骑士数万人,结营为阵,天子亲出临军,驻大华盖下,进驻小华盖。礼毕,帝躬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此乃灵帝时之“阅兵仪式”耳,与今世略同,一笑。 二二五〇页:苗谓进曰:“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贵富。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可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何进并无功勋党羽,不过一外戚。何苗此说,于何氏未必无理,故何进迟迟不肯以暴力手段斩宦官,亦非不智也。 二二五一页:“张让子妇,太后之妹也。”——则张让子亦为何进异母妹夫也。何进之踯躅不肯灭中涓,或亦念亲戚之情耶?又:让等诘进曰:“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卿言省内秽浊,公卿以下忠清者为谁?”——奸邪宵小嘴脸声口毕露,令人读之哭笑不得。 二二五二页:“张让、段珪等困迫,遂将帝与陈留王数十人步出穀门,奔小平津。公卿并出平乐观,无得从者,唯尚书卢植夜驰河上,王允遣河南中部掾闵贡随植后。贡至,手剑斩数人,余皆投河而死。”——窘迫不堪之帝王,汉兴以来除高祖、光武平定之前外,以此为最。 二二五三页:论曰:“窦武、何进借元舅之资,据辅政之权,内倚太后临朝之威,外迎群英乘风之势,卒而事败阉竖,身死功颓,为世所悲,岂智不足而权有余乎?《传》曰:‘天之废商久矣,君将兴之。’斯宋襄公所以败于泓也。”——窦何事不遂,因缘际会而已,若轻易归之于天,谓汉室气数已尽,吾不能以为然。 卷七十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二二五九页:山东义兵起,董卓会公卿议发卒讨之,郑泰恐其众多益横,凶强难制,独曰:“夫政在德,不在众也。”卓不悦,公业惧,乃诡词对答。观其所对,虽由一论至十,而言辞重复颠倒,果是仓促应对之言也。 二二六三页:孔融为侍御史,“与中丞赵舍不同,托病归家。”——“不同”二字,似含褒贬。盖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则虽有政见不同何必托病求去耶?范晔欲以此讥孔融之心胸不能容人欤? 二二六四页:“融负有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迄无成功。”——此四句褒贬分明。又:“建安元年,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战士所余裁数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内接。融隐几读书,谈笑自若。城夜陷,乃奔东山,妻、子为谭所虏。”——孔融当时身为刺史,虽临难安然不变色,然而竟不能攘臂上城激励军士乎?显然一无用书生也。 二二六六页:孔融议不可复肉刑,有云:“古者敦厖,善否不别,吏端刑清,政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坏乱,政挠其俗,法害其人。”——此言精辟,未见前人道之。此一篇文字亦佳,可颂可学。 二二七一页:初,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略,而操子丕私纳袁熙妻甄氏。融乃与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耳。”——“想当然”之典出于此,然而此言几近于谑,又非为匡正,不过逞口舌之快而已,无端以此冒犯曹操,后罹杀身之祸,盖由厚积薄发耳。 二二七三页:曹操禁酒,孔融偏写文章争论之,云:“疑但惜谷耳,非以亡王为戒也。”——当时天下饥馑频繁,禁酒纵为惜谷,又有何不妥?孔融偏欲辨明之,以彰一己之智而显曹操之陋,此乃小智而大愚也。 二二七九页:“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典故,《三国演义》及《世说新语》中皆云孔融二儿,此处乃记曰一男一女,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且七龄小女之言,更胜其兄。 二二八二页:荀彧娶中常侍唐衡女,《三国志》正文不载,而《后汉书》特书之。然而中常侍乃阉人,何以有女乎? 二二八四页:荀彧保三城不失,使曹操得有根基,一大功也;谏曹操先征吕布定兖州,二大功也。 二二八六页:劝曹操奉迎天子,三大功;使曹操忍袁绍之辱而先擒吕布定徐州,四大功。 二二八八页:官渡之战,劝曹操坚守,待机而破敌,一战而定中原,五大功;谏阻九州牧之复置,使曹操独大,北方免于混战,六大功——此功可与张良运筹谏汉高祖不可复立六国之后相媲美。 二二八九页:荀彧有此数项大功,曹操谓之子房,封二千户,不为过也。“又欲授以正司,彧使荀攸深自陈让,至于十数,乃止。”——虚伪之徒,三让则受,伪极之大奸大恶,亦至多九让。荀彧十让,曹操知其真矣。 二二九二页:荀彧之死,使人扼腕叹息。《三国志》陈寿论荀彧,语含讥讽,世人又或讥荀彧为虎作伥,积重难返,而裴松之称:“经纶急病,若救身首,用能动于崄中,至于大亨,苍生蒙舟航之接,刘宗延二纪之祚,岂非荀生之本图,仁恕之远致乎?及至霸业既隆,翦汉迹著,然后亡身殉节,以申素情,全大正於当年,布诚心於百代,可谓任重道远,志行义立。”范晔之论,亦与松之略同,谓:“方时运之屯邅,非雄才无以济其溺,功高势强,则皇器自移矣。此文时之不可并也。盖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之义也。”——呜呼文若,千载一人!又:此卷荀彧传与《三国志》大致相同,盖范晔采撷陈寿之文也。 卷七十一 皇甫嵩朱俊列传第六十一 二二九九页:“初,钜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首过”者,忏悔欤?“符水”者,圣水乎?至于分遣弟子八方布道,教众遍天下......太平道与基督教颇有几分类似也。 二三〇三页:阎忠说皇甫嵩自立为王,嵩之不从,良有以也。盖当时诸侯尚未蜂起,作乱者唯黄巾,百姓思定不欲乱。皇甫嵩剿黄巾虽百战百胜,若自立反汉则未必得人心。若其时天下已乱,前如刘秀之于王莽,后入刘备之于袁、曹,则皇甫氏未必不能为天下主耳。而皇甫嵩打阎忠之言,亦坦诚以对,未曾虚文假意,难得。 二三〇五页:观皇甫嵩与董卓论兵,真深通兵法,畅晓军事者也,绝非董卓匹夫可比。 二三〇六页:董卓入朝秉政,招皇甫嵩以为城门校尉,“因欲杀之。嵩将行,长史梁衍说曰:‘汉室微弱,阉竖乱朝,董卓虽诛之,而不能尽忠于国,遂复寇掠京邑,废立从意。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今卓在洛阳,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精兵三万,迎接至尊,奉令讨逆,发命海内,征兵群帅,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从,遂就征。有司承旨,奏嵩下吏,将遂诛之。”——此愚忠也。然而若无此愚忠,之前或早因阎忠劝说而谋反矣。 二三〇七页:皇甫嵩能屈节俯就,明哲保身,遂免于董卓之毒手。然而“及卓被诛,以嵩为征西将军,又迁车骑将军。其年秋,拜太尉,冬,以流星策免。复拜光禄大夫,迁太常。寻李傕作乱,嵩亦病卒。”——一代名将,不世奇才,后竟碌碌而终,未能匡扶汉室,立不朽之功勋,惜乎哉! 二三一〇页:“自黄巾贼后,复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唒之徒,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其大声者称雷公,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便者言飞燕,多髭者号于氐根,大眼者为大目,如此称号,各有所因。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揭竿而起之流寇名号历来如此,特摘录之供一笑。又:“其后诸贼多为袁绍所定,事在《绍传》。”——官渡之前,袁绍未借机征曹操,却在平流寇耳。 二三一三页:陶谦等欲推朱儁为帅而讨李傕、郭汜,会李、郭用贾诩计招朱儁入朝,儁“遂辞谦议而就傕征,复为太仆,谦等遂罢。”而后李、郭复相攻,“献帝诏俊与太尉杨彪等十余人譬郭汜,令与李傕和。汜不肯,遂留质俊等。俊素刚,即日发病卒。”——其事与皇甫嵩相仿佛,而细察朱儁事迹,其才似不及皇甫嵩远矣。观前文中朱儁与黄巾贼波才战,败,而皇甫嵩胜之,可知一二。 卷七十二 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二三一九页:董卓受赐缣九千匹。卓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乃悉分与吏兵,无所留——董卓之言,今所谓“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耳。董卓虽出身乡野,然而能笼络士卒,否则亦不能翻云覆雨。 二三二〇页:“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护羌校尉泠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边章、韩遂之叛,《三国志》中语焉不详,而于此处得之。 二三二一页:注云:《献帝春秋》曰:“凉州义从宋建、王国等反。诈金城郡降,求见凉州大人故新安令边允、从事韩约。约不见,太守陈懿劝之使往,国等便劫质约等数十人。金城乱,懿出,国等扶以到护羌营,杀之,而释约、允等。陇西以爱憎露布,冠约、允名以为贼,州购约、允各千户侯。约、允被购,‘约’改为‘遂’,‘允’改为‘章’。” 正文云:“韩遂乃杀边章及伯玉、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反,与遂连和,共杀凉州刺史耿鄙。而鄙司马扶风马腾,亦拥兵反叛。”——叙韩遂、马腾事更详。 二三二三页:朝廷两番征召董卓入京,董卓不肯释兵权。此事《三国志》正文无而裴注有。 二三二六页:“卓因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子劝用善士,故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卓何用相负!’遂斩琼、珌。”——董卓欲收买人心,至此隐忍不住,遂凶相毕露矣。 二三二八页:卓谓长史刘艾曰:“关东诸将数败矣,无能为也。唯孙坚小戆,诸将军宜慎之。”——“孙坚小戆”者,谓其不惜损兵折将,与董卓军交锋耳,而余者皆拥兵自重,坐山观虎斗。呜呼!汉室至此,已无力回天矣。 二三三一页:“有人书‘吕’字于布上,负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此是何人? 二三三三页:“献帝纪曰:辅帐下支胡赤儿等,素待之过急,尽以家宝与之,自带二十余饼金﹑大白珠璎。胡谓辅曰:‘城北已有马,可去也。’以绳系辅腰,踰城悬下之,未及地丈许放之,辅伤腰不能行,诸胡共取其金并珠,斩首诣长安。”——此处有胡赤儿,不知与张绣帐下胡车儿为一人否。又:“武威人贾诩时在傕军,说之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傕等然之。”——贾诩一计,而天下从此汹汹。此事左右中国后续之历史,与冯亭献上党与赵国,遂使秦国一统中原相似。 二三三四页:“傕等葬董卓于郿,并收董氏所焚尸之灰,合敛一棺而葬之。葬日,大风雨,霆震卓墓,流水入藏,漂其棺木。”——谓天报欤?则老天何不于董卓作恶之时以雷劈杀之,而偏行此“马后炮”之事耶? 二三三六页:“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读此心中惨然。又:“帝使侍御史侯汶出太仓米豆为饥人作糜,经日而死者无降。帝疑赋恤有虚,乃亲于御前自加临检。既知不实,使侍中刘艾出让有司。”——献帝是明理爱民者,奈何汉室运数已尽,空有明君,亦无能为也。 二三三七页:李傕、郭汜,一劫天子,一质公卿,然而不曾有自立为帝之心,可见二人皆乡野之徒,本无大志,原亦不欲作乱,只为求生路耳,却因王允不识安抚,贾诩献策怂恿,终酿此大乱,劫数哉? 二三四〇页:余之前读《何进传》时,称张让等胁汉帝夜奔,乃帝王最窘迫事,读此方知余前言之谬:“帝步出营,临河欲济,岸高十余丈,乃以绢缒而下。余人或匍匐岸侧,或从上自投,死亡伤残,不复相知。争赴舡者,不可禁制,董承以戈击披之,断手指于舟中者可掬。同济唯皇后、宋贵人、杨彪、董承及后父执金吾伏完等数十人。其宫女皆为傕兵所掠夺,冻溺死者甚众。”——此又较前危急窘迫十倍矣。 二三四二页:献帝被轮流劫质,避虎遇狼,颠沛困顿不堪。至曹操诣阙,移幸许都,方免流离之难,然而从此成傀儡矣。又:后诸将自相战乱,“郭汜为其将伍习所杀”,“关中诸将段煨等讨李傕,夷三族”,李、郭二人,结局如此。 二三四三页:“自都许之后,权归曹氏,天子总己,百官备员而已。”——写得献帝凄凉。又:董承受衣带诏讨贼之事,《三国志》中语焉不详,而《后汉书》无需顾忌,遂言之凿凿。又:马腾事,《三国志》中亦遮遮掩掩,此处写得明白:“七年,乃拜腾征南将军,遂征西将军,并开府。后征段煨为大鸿胪,病卒。复征马腾为卫尉,封槐里侯。腾乃应召,而留子超领其部典。十六年,超与韩遂举关中背曹操,操击破之,遂、超败走,腾坐夷三族。”——马超作乱之时,明知其父在许而不顾,此几如手刃其父也。陈寿不知为何替马超开脱,《三国演义》则将马腾加入衣带诏一党,使马腾先死,而马超起兵乃为父报仇耳。艺术加工,遂能使逆子变忠臣,一笑。 二三四四页:董卓之祸,延至李、郭,天下崩裂荼毒,惨不忍睹。范晔于卷末亦哀叹曰:“呜呼,人之生也难矣!天地之不仁甚矣!” 卷七十三 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 二三五四页:刘虞“务存宽政,劝督农植,开上谷胡市之利,通渔阳盐铁之饶,民悦年登,谷石三十。青、徐士庶避黄巾之难归虞者百余万口,皆收视温恤,为安立生业,流民皆忘其迁徙。”——乱世中遇刘虞,百姓之福也。 二三五六页:刘虞虽仁爱而得民心,然而与公孙瓒相斗不能和解,较之高祖、光武,乏御人之手段,若论其才,终非天下主耳。 二三五七页:“虞兵不习战,又爱人庐舍,敕不听焚烧,急攻围不下。瓒乃简募锐士数百人,因风纵火,直冲突之。虞遂大败。”——此真如宋襄公“仁义”之师耳。 二三六〇页:公孙瓒上疏历数袁绍十大罪,多为诛心之论。 二三六四页:公孙瓒壮年时勇猛果敢,而灭刘虞之后,渐趋昏聩,雄心殆尽,曰:“我昔驱畔胡于塞表,埽黄巾于孟津,当此之时,谓天下指麾可定。至于今日,兵革方始,观此非我所决,不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楼不攻。今吾诸营楼樐千里,积谷三百万斛,食此足以待天下之变。”——此所谓死读兵书,坐以待毙耳。吾疑公孙瓒或心智溃散昏乱,否则以常理不至如此。 二三六五页:“论曰:自帝室王公之胃,皆生长脂腴,不知稼穑,其能厉行饬身,卓然不群者,或未闻焉。刘虞守道慕名,以忠厚自牧。美哉乎,季汉之名宗子也!若虞、瓒无间,同情共力,纠人完聚,稸保燕、蓟之饶,缮兵昭武,以临群雄之隙,舍诸天运,征乎人文,则古之休烈,何远之有!”——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若有半数能如人愿,天下早大同矣。 二三六七页:“初平四年,曹操击谦......过拔取虑、雎陵、夏丘,皆屠之。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初三辅遭李傕乱,百姓流移依谦者皆歼。”——《三国志》为魏武隐讳其事,曰:“谦兵败走,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呜呼!吾读此一段而思慕桃源。 二三六八页:笮融“聚众数百,往依于谦,谦使督广陵、下邳、彭城运粮。遂断三郡委输,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许人,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余人。及曹操击谦,徐方不安。融乃将男女万口、马三千匹走广陵。广陵太守赵昱待以宾礼。融利广陵资货,遂乘酒酣杀昱,放兵大掠,因以过江,南奔豫章,杀郡守朱皓,入据其城。后为杨州刺史刘繇所破,走入山中,为人所杀。”——造塔礼佛之人,亦烧杀掳掠之徒!可见其聚众拜佛,实为敛财耳。 二三六九页:卷末赞语论陶谦云:“徐方歼耗,实谦为梗。”——细思之,此八字公允。盖曹操之屠徐州,乃为报陶谦部属杀父劫财之仇也,而此传中称陶谦“信用非所,刑政不理,别驾从事赵昱,知名士也,而以忠直见疏,出为广陵太守。曹宏等谗慝小人,谦甚亲任之,良善多被其害。由斯渐乱。”盖与曹操之怨虽非陶谦亲结,而究其祸因,造衅开端实在谦耳。 后汉书笔记之七——第七册(卷五四至卷六二:传六)卷五十四 杨震列传第四十四 一七六〇页:杨震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典出于此。 一七六六页:“寻有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震复上疏救之曰:‘臣闻尧、舜之世,谏鼓谤木,立之于朝;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德。所以达聪明,开不讳,博采负薪,尽极不情也。今赵腾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之命,以诱刍荛舆人之言。’帝不省,腾竟伏尸都市。”——此赵腾者,持不同政见之政治犯也。杨震上疏请与手刃犯法者区别对待,颇有民主人权之风。 一七六七页:杨震饮鸩而卒,是为“士可杀不可辱”也。 一七七五页:秉性不饮酒,又早丧夫人,遂不复娶,所在以淳白称。尝从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杨秉终其一生,亦多尽忠规谏朝廷得失,风骨不输其父。不惑于酒色财者,谓其不能不惑于“气”也。然而既能切谏,非“气”不可也。 一七八五页:杨赐亦承祖风,能直言,然而其所谏,多不敌宦官之谗言。 一七八七页:董卓作乱时,杨彪任三公之职。议迁都一段文字颇妙,写出董卓、杨彪、黄琬、荀爽各自嘴脸如见。 一七八九页:《三国志》中无杨修传,唯在《任城陈萧王传》中有所叙及,而裴注所引杨修诸逸事,《后汉书》皆不采,唯记《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中“鸡肋”一事,以示相异。查裴松之与范晔乃同时人物,此乃文人相轻欤? 一七九一页:杨震至杨彪,四世太尉。震、秉、赐皆有忠谏之名,三世一贯,使人钦佩。而至杨彪,先附董卓,后依曹操,已有辱家风;至于杨修,徒有机智而已,人品气节无可称者,终至咎由自取。是杨修愧对祖宗欤?抑或乃杨氏一脉气数已尽欤? 卷五十五 章帝八王列传第四十五 一七九八页:勃海王悝得罪中常侍,被逼自尽,“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狱中。”——狱市本黑暗,又兼常侍斩草除根、狱吏落井下石,此一百零五人死得冤。而渤海王本有谋为不道之前科,其死只可算天道循环,自为因果。 一八〇〇页:章帝遂废太子庆而立皇太子肇,“遂出贵人姊妹置丙舍,使小黄门蔡伦考实之,皆承讽旨傅致其事,乃载送暴室。二贵人同时饮药自杀。”——以造纸闻名今世之蔡伦,竟曾行此不义之事,“皆承讽旨傅致其事”者,栽赃陷害也。 一八〇一页:刘庆为废太子,而和帝特亲善之,不以为忌。盖和帝即位时方十岁,尚怀童心,不谙争斗乎?又:“帝将诛窦氏,欲得《外戚传》,惧左右不敢使,乃令庆私从千乘王求,夜独内之;又令庆传语中常侍郑众求索故事。”——兄弟竟同仇敌忾,借宦官而诛窦氏。而当时和帝年仅十四。 一八一一页:其余诸王,无多可述。而卷末论曰:“传称吴子夷昧,甚德而度,有吴国者,必其子孙。章帝长者,事从敦厚,继祀汉室,咸其苗裔,古人之言信哉!”——此乃牵强附会,一派胡言。章帝之所谓敦厚者,实荒废朝政,心属游乐耳。而章帝以后继祀者咸其苗裔,一则其子孙多短命夭亡;二则既然汉家天下,若子孙强健,亦当咸由一帝之苗裔继祀,此理所当然之事,反因之大赞其德,可怪也哉!若以此说为是,则如何不云前汉皇帝皆刘邦子孙,故刘邦乃德高长者欤?可见其谬。 卷五十六 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 一八一五页:此张皓竟为留侯后裔。 一八一七页:“豺狼当路,安问狐狸”典出于此。然而张纲此举,有鱼死网破之意,若效其祖张良学黄、老之术,必不为此极端之事也。 一八一九页:“广陵贼张婴等众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寇乱扬、徐间,积十余年,朝廷不能讨。”张纲为广陵太守,皆招安之。郡界虽因之清平,然而张婴等之旧恶遂俱不咎乎? 一八二三页:王畅之父龚于陈蕃有引荐推举之德,故此处“太尉陈蕃荐畅清方公正,有不可犯之色,由是复为尚书。”——亦有以报恩也。又:南阳帝乡多贵戚,豪党屡行不法,王畅奋厉治之,而张敞谏以仁厚,“畅深纳敞谏,更崇宽政,慎刑简罚,教化遂行。”——此处语焉不详,吾不能信,或畅遂与豪族同流合污欤? 一八二六页:王畅“子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谦子粲,以文才知名。”——王粲一支来历在此。 一八三一页:“时魏郡太守讽县求纳货贿,球不与之,太守怒而挝督邮,欲令逐球。督邮不肯,曰:‘魏郡十五城,独繁阳有异政,今受命逐之,将致议于天下矣。’太守乃止。”——东汉、三国史书中多有督邮事迹,不乏可述可议者,然而多不载姓名,不知何故。 一八三五页:卷末赞语有云:“二子过正,埋车堙井。”注云矫枉过正之意。埋车吾同之,堙井则为惩治不法豪族,若能造福于民,未必为过耳。 卷五十七 杜栾刘李刘谢列传第四十七 一八四〇页:杜根诈死埋名十五年,后昭雪。“或问根曰:‘往者遇祸,天下同义,知故不少,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知亲,故不为也。’”——此举难得。 一八四一页:“栾巴字叔元,魏郡内黄人也。好道。顺帝世,以宦者给事掖庭,补黄门令,非其好也。性质直,学览经典,虽在中官,不与诸常侍交接。后阳气通畅,白上乞退,擢拜郎中,四迁桂杨太守。”——此记载大有趣:以宦者给事掖庭者,天阉欤?后阳气通畅者,复能人事欤?竟有几分似金庸虚构之韦小宝也。 一八四二页:神仙传中多有栾巴事迹,而正史中结局乃自杀也。若由信徒口耳相传,则将成“尸解”欤? 一八四四页:刘陶上书参奏梁冀等,有“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之言——此竟是邀死以求名也,其动机不纯,欲陷君于不义。 一八四八页:刘陶谏阻铸大钱事,故伎重施,动辄称“以身脂鼎镬”,未免滑稽。又:“后陶举孝廉,除顺阳长。县多奸猾,陶到官,宣募吏民有气力勇猛,能以死易生者,不拘亡命奸臧,于是剽轻剑客之徒过晏等十余人,皆来应募。陶责其先过,要以后效,使各结所厚少年,得数百人,皆严兵待命。于是复案奸轨,所发若神。”——此竟是专收乡中奸猾彪悍少年为官府所用,以毒攻毒耳。县中能因而大治乎?吾甚疑之。今世城管之害,亦不过如是。 一八五四页:“论曰:礼有五谏,讽为上。若夫托物见情,因文载旨,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戒,贵在于意达言从,理归乎正。曷其绞讦摩上,以衒沽成名哉?李云草茅之生,不识失身之义,遂乃露布帝者,班檄三公,至于诛死而不顾,斯岂古之狂也!夫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故说者识其难焉。”——此论大妙,深得我心。又:所谓“五谏”者,注云:“五谏谓讽谏﹑顺谏﹑窥谏﹑指谏﹑陷谏也。讽谏者,知患祸之萌而讽告也。顺谏者,出辞逊顺,不逆君心也。窥谏者,视君颜色而谏也。指谏者,质指其事而谏也。陷谏者,言国之害忘生为君也。见《大戴礼》。”并录于此。 一八五六页:此处注引《列女传》曰:“齐人杞梁袭莒,战死。其妻无所归,乃就夫尸于城下而哭之,七日城崩。”——此孟姜女传说之本事欤? 一八六〇页:此传中诸人亦多直谏之辈,然而颇有以死谏求名之嫌,尤以刘陶、李云为甚。又:于此传中,亦可看出当时宦官之嚣张跋扈。 卷五十八 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 一八六八页:虞诩用增灶之计以疑羌虏,此计《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亦曾用之。 一八六九页:虞诩擅施计,能攻城守寨破敌制胜,又善治郡,使百姓安居乐业,真文武全才也。 一八七一页:虞诩自系廷尉,参奏中常侍张防,虽一腔热血,然而网破未必鱼死,似失于冲动。又:“诩子顗与门生百余人,举幡候中常侍高梵车,叩头流血,诉言枉状。梵乃入言之。”——借一宦官废一宦官,不免有前门驱虎,后门进狼之讥乎? 一八七三页:“诩好刺举,无所回容,数以此忤权戚,遂九见谴考,三遭刑罚,而刚正之性,终老不屈。”——可敬!若虞诩能稍行黄、老之术,以柔克刚,则以其才能何愁不能立一番大事业,青史标令名乎?然而人各有志,若能委曲,则非复虞诩矣。 一八七八页:傅燮为汉室守节,捐躯疆场,状哉! 一八八〇页:盖勋“鱼丽之陈”者,顾名思义,乃“鱼鳞阵”耶?此阵当为坚守之型,以抗骑兵冲击。又:盖勋气节颇似傅燮,而“羌戎服其义勇,不敢加害,送还汉阳。” 一八八三页:董卓废陈留王立献帝之时,飞扬跋扈,而当时附逆名臣不少,亦有不得已耳。 一八八五页:臧洪于《三国志》中亦有传,此处多采《三国志》原文,而稍作编辑。如《三国志》中:“洪辞气慷慨,涕泣横下,闻其言者,虽卒伍厮养,莫不激扬,人思致节。顷之,诸军莫适先进,而食尽觽散。”一句,此处作:“洪辞气慷慨,闻其言者,无不激扬。自是之后,诸军各怀迟疑,莫适先进,遂使粮储单竭,兵众乖散。”二者各有千秋。 一八九〇页:此处引臧洪答陈琳书,然而较之《三国志》,其文竟不全,范晔妄加删节,又不说明,使后来读者不能知原书全貌,实为不妥。 一八九一页:《三国志》中记曰:“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而《后汉书》中云:“男女七八十人相枕而死。”未免谬以千里。以情理度之,七八十人较可信。然而纵止七八十人,臧洪之得人心,亦可与田横、张敖并论矣。 一八九二页:论曰:“可谓怀哭秦之节,存荆则未闻也。”——乱世之中,奸猾之辈多能渔利,行仁义者难成大事,然而因其难成大事,故行仁义于乱世尤为可贵也。 卷五十九 张衡列传第四十九 一八九七页:“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十年作一赋,此皆循司马相如之风,专寻生僻字堆砌以成。又:“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能文艺且擅数术,张衡乃西方达.芬奇一类人物也。 一九〇八页:张衡《应闲》赋,述清高之志,此类文章,多为文人未闻达时所作,然而未必无求闻达之心耳。其词风果为司马相如一路,且有八九分相似。 一九〇九页:“候风地动仪”,地动是其功效,“候风”二字不知何解。 一九一二页:谶书者,推背图、大预言之类也,而张衡此处述其源,驳其妄,明快痛彻。此类书皆后人附会以招摇撞骗,无须疑也。 一九三八页:张衡《思玄赋》一篇长文,范晔尽载于此。张衡文采确高绝,不下司马相如,且无相如之奴颜媚骨。然而汉赋之技至此已臻纯熟,且陷于穷极堆砌之恶趣味,之后被六朝、唐宋古文取代,良有以也。 一九四〇页:张衡为侍中时,为《东观汉记》“收捡遗文,毕力补缀”,而今日《东观汉记》只署刘珍等著,张衡之功遂湮没不闻矣。 一九四一页:张衡六十二岁卒,一生著作不少,事迹不多。然而以其不世之才,能和光同尘于乱世之中,几可评为上上人物矣。 卷六十上 马融列传第五十上 一九五三页:马融谓其友人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以曲俗咫尺之羞,灭无赀之躯,殆非老、庄所谓也。”遂往应邓骘召——既附奸臣,何患无辞,而读书之人更擅自圆其说也,此所谓道貌岸然。 一九六九页:马融一篇《广成颂》亦颇有文才,谏讲武校猎之益处,其中形容狩猎盛况,能使人读之心动,生跃跃欲试之意。 一九七一页:马融见征西将军马贤与护羌校尉胡畴征叛羌而稽久不进,遂上疏乞自效,此亦可谓“投笔从戎”乎?“朝廷不能用”——吾若为朝廷,亦不用一从不曾习兵马战斗,纸上谈兵之腐儒。 一九七二页:“登堂入室”,本出《论语》而此处马融亦附会一典故,有趣。又:此处写马融“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明褒而暗贬。随后有“初,融惩于邓氏,不敢复违忤势家,遂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一句,则与前文二罪归一也。 一九七三页:论曰:“......固知识能匡欲者鲜矣。夫事苦,则矜全之情薄;生厚,故安存之虑深。登高不惧者,胥靡之人也;坐不垂堂者,千金之子也。原其大略,归于所安而已矣。物我异观,亦更相笑也。”——此论大妙,说破世上多少沽名钓誉之伪君子行藏。 卷六十下 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一九七九页:分明上一卷马融,此一卷蔡邕,而偏偏合称上下半卷,盖为凑成《后汉书》九十卷之整数耶?又:蔡邕亦附董卓,此处开篇先写其六世祖勋与父棱清白之行,为讥刺蔡邕耶? 一九八九页:《释诲》一篇,欲以一公子与一胡老问答,明其高洁之志,此亦如前卷中张衡《应闲》之意也。然而正如前文马融传卷末所论:“登高不惧者,胥靡之人也;坐不垂堂者,千金之子也。”——蔡邕彼时一闲居百姓耳,故乐得自赞清高,以其无所失也。 一九九八页:“光和元年,遂置鸿都门学,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其诸生皆敕州郡三公举用辟召,或出为刺史、太守,入为尚书、侍中,乃有封侯赐爵者,士君子皆耻与为列焉。”——末一句不解何意?谓州郡三公举用辟召者皆无赖儿耶? 二〇〇〇页:蔡邕上封事参奏妇寺之党,特嘱咐曰:“臣以愚赣,感激忘身,敢触忌讳,手书具对。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吏,受怨奸仇。”而“章奏,帝览而叹息,因起更衣,曹节于后窃视之,悉宣语左右,事遂漏露。”——呜呼!如此皇帝,如此宦官。 二〇〇二页:蔡邕果被诬陷入狱,“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阳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义,皆莫为用。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故每得免焉。居五原安阳县。”——写蔡邕为天下敬仰状。 二〇〇五页:“焦尾琴”与蔡邕听琴识杀心之事,皆属逸闻之流,似不当载入正史。又:董卓辟蔡邕不至,“卓大怒,詈曰:‘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又切敕州郡举邕诣府,邕不得已,至。”——遇董卓暴戾之徒,纵欲隐身世外亦不能耳。 二〇〇六页:邕谓从弟谷曰:“董公性刚而遂非,终难济也,吾欲东奔兖州,若道远难达,且遁逃山东以待之,何如?”谷曰:“君状异恒人,每行观者盈集。以此自匿,不亦难乎?”邕乃止——范晔亦同情蔡邕,故录此事以为蔡邕之附逆脱罪也。然而观此传前文,并无一语提及蔡邕状貌之异常,此处突兀飞来一笔,不免失于呼应。 二〇〇六页:王允之杀蔡邕,天下惋惜。而允曰:“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操纵民意,篡改历史,今日独裁国家玩弄此术尤为娴熟,王允此言早已不足怪矣。 二〇〇七页:“执政乃追怨子长谤书流后,放此为戮,未或闻之典刑。”——今日有此典刑,曰:破坏国家安定团结罪。 卷六十一 左周黄列传第五十一 二〇一六页:“褒艳用权,七子党进”一句,释文曰:“褒艳谓褒姒也。艳,色美也。七子皆褒姒之亲党,谓皇甫为卿士,仲允为膳夫,家伯为宰,番为司徒,蹶为趣马,棸子为内史,楀为师氏也。厉王淫于色,七子皆用,言妻党盛也。”——此说未见于《史记》,《毛诗正义》中有此七子之说,然而不知《毛诗》所本。吾疑此事乃卫道士欲彰“红颜祸水”之说,故为褒姒树亲党,冀以此为周幽王脱罪耳。然而又错将幽王为厉王。 二〇二〇页:左雄上言举士之策云:“孔子曰‘四十不惑’,《礼》称‘强仕’。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副之端门,练其虚实,以观异能,以美风俗。”——限以年齿,有失才之虞;试其虚实,减失人之忧。互作权衡,功过可相抵也。 二〇二四页:周举任并州刺史时,太原一郡有龙忌之禁,“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老小不堪,岁多死者。举既到州,乃作吊书以置子推之庙,言盛冬去火,残损民命,非贤者之意,以宣示愚民,使还温食。于是众惑稍解,风俗颇革。”——贤人治郡,能因势利导,不必作酷吏。 二〇二六页:周举为尚书时,因河南、三辅大旱,对策问,“以为宜慎官人,去斥贪污,离远佞邪,循文帝之俭,尊孝明之教,则时雨必应。帝曰:‘百官贪污佞邪者为谁乎?’举独对曰:‘臣从下州,超备机密,不足以别群臣。然公卿大臣数有直言者,忠贞也;阿谀苟容者,佞邪也。司徒视事六年,未闻有忠言异谋,愚心在此。’”——不敢参梁氏之党,而以一碌碌无为之司徒搪塞。然而复思之:梁氏横行而司徒不能纠察之,是其失职,故参司徒亦有理,一笑。 二〇二九页:周举亦在“八俊”之列。 二〇三二页:李固与黄琼书,乃激将法也。 二〇三六页:黄琼于永兴元年,迁司徒,转太尉。“梁冀前后所托辟召,一无所用。虽有善人而为冀所饰举者,亦不加命。”——呜呼,人生一世,因缘屈指可数。贤能之人遇奸佞当道则不得出,而若托身权贵门下,遇黄琼之辈以清高自诩者,亦将不得出耳。匆匆一世而白驹过隙,遂将有冯唐之叹矣,人也夫,天也夫? 二〇三八页:黄琼疾笃之时,方上疏切言宦官及结党之弊,其为忠乎?察其言曰:“敢以垂绝之日,陈不讳之言,庶有万分,无恨三泉。”——此以将死之身,无所顾忌,遂直言以求身后令名也,非忠君爱国之心。不然,何不早谏以助顺帝锄奸涤秽,整肃朝纲耶? 二〇四一页:黄琬选拔唯贤,得罪权贵,被陷以朋党之罪,废弃二十年复得用。幸其少为神童,复起时尚当壮年,不然又蹉跎憔悴矣。又:琬为豫州牧,“时寇贼陆梁,州境雕残,琬讨击平之,威声大震。政绩为天下表,封关内侯。”而《三国志魏书九.诸夏侯曹传》中记曹真事时,录《魏略》云:“时豫州刺史黄琬欲害太祖,太祖避之而邵独遇害。”——曹邵乃曹真父也。则当时黄琬所讨平者,曹操纠结之“义兵”也。又:此处云黄琬“与司徒王允同谋诛卓”,而《三国志》中止云“司徒王允、尚书仆射士孙瑞、卓将吕布共谋诛卓”,不及琬名,盖因黄琬曾破曹操,故魏人湮其事迹耶? 二〇四三页:此处一篇论赞,写得顺帝朝中,文武人才济济。惜乎贵戚宦官轮番把持朝政,而顺帝三十岁即崩。从此汉室再无转机,一蹶不振矣。 卷六十二 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二〇四九页:荀氏一族,竟为荀卿之后,而《三国志》荀彧传中未提及之。 二〇五六页:荀爽以至孝拜郎中,对策陈便宜,谏复丧礼、遣宫女、明尊卑。“奏闻,即弃官去。”——盖第三条对宦官专权而言,恐遭陷害,故避祸去。 二〇五八页:此处论荀爽:及后潜图董氏,几振国命,所谓“大直若屈”,道故逶迤也——乱世之中,忠奸善恶不能明于当时者多矣。 二〇六五页:此卷中锺皓以德著称,事迹平平无奇。然而其孙乃锺繇也! 二〇六六页:“时中常侍张让权倾天下。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甚耻之,寔乃独吊焉。”——陈寔行事,常出人意表,不畏流言。若单论此事,则分明阿附权贵,不解其为何意。 二〇六七页:“梁上君子”,典出于此。“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风光如此,竟不知其真君子耶?伪君子耶? 二〇六八页:陈寔子纪,纪子群,为魏司空。 二〇六九页:此传中人物皆以德行称,而未至达官显贵。然而荀彧、锺繇、陈群,均魏国风云人物,竟皆为此传中人物后裔,可谓一奇。 2009/6/9 图书月旦:定西孤儿院纪事/夹边沟记事 这两本都是在豆瓣上评分极高的书,排名均在前100以内。然而说实话,之所以好评如潮,全都是借了题材的光。如果以文学水准论,至多三星。在我的阅读体验中,《古拉格群岛》与之相似,都带着浓郁的“报告文学”风味,而内容则是连篇累牍的疲劳轰炸......
我这么说,可能会招来一些看过这两本书之后悲愤欲绝的读者的鄙夷,甚至攻击,被扣的帽子以强烈程度排列可能会有诸如“没有同情心”、“冷血”、“丧尽天良”以至于“反人类”...不等。然而我只是就其文学水准做出私人评价而已,若有人强行规定对于这样题材的书不可以只看文学方面,那我便无可奈何,只好噤口不言。
想起自己看纳博科夫小说后,嫌其太过于“文学”因而嗤之以鼻,那么这两本并不在学院派写作技巧方面孜孜不倦,又言之有物的书,怎么又不能入我挑剔的眼呢?实在是因为这两本书的主题太过简单了——虽然主题十分有力,不,万分有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当年明月在他的《明朝那些事》后记中曾说,历史看多了,人便会悲观起来——此话绝对不假。我不过才看了前四史(后汉书还差一点),便已对人类的前景灰心丧气,无论科技发达还是落后,历史上的那些悲剧总是隔一段时间便循环上映一次,无论如何以史为鉴,也规避不掉。多少次的权利斗争、腐败、战争、饥荒,无休止地轮回,赤地千里,饿殍盈野,易子而食,析骸而炊,抑或是水灾、地震、屠城、灭族......天灾人祸共相为孽,而每一次灾难后的结果,不过是人类将资源、权利进行再分配、再重组,扬汤止沸得过且过,直到下一次危机的到来而已。进步?看不到。
难道用美国作为例子来证明人类政治的进步吗?想想那些被美国侵略、压榨的国家吧,美国只是借着政体、科技发展的时间差,以邻为壑地暂时转嫁了它的国内矛盾,当那些谷壑被美国倾倒成“堰塞湖”,决堤倒灌的危险便悬在幸福的美国人民头顶,使他们惶惶不可终日。难道要以城市人生活的便利为例证明人类社会的进步?水、电、煤、汽油、互联网、公路、铁路、飞机,一切都方便地召之即来,然而不用说这一座座巨型城市又是在如何悄无声息却贪婪地吞噬地球资源,山体滑坡,河床干涸,臭氧空洞,冰山融解......即便是看人类自己,困在石屎丛林的罗网中,小心翼翼举步维艰,这便是进步?又或者要以人类平均寿命的延长来证明人这一物种的进步吗?首先我很怀疑若按全球人口平均计算,人类寿命是否有所延长?其次,即便多活了几年,又如何呢?在不仁却永恒的天地眼里,这岂不正如“小年”相对于“大年”的不值一提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已经无可奈何地知道了,于是看这两本书时,当看过两三个小故事了解背景及主题之后,阅读收获的边际效应便锐减了。也许又有人会说:“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而且就在我们这个时代,所以我们一定要痛定思痛,做些什么来防止灾难的再次发生!”——对此我仍然悲观。“人祸”?在不仁却一视同仁的老天眼力,什么叫“人祸”?难道“天灾”就一定要以山崩海啸的自然形式出现,而不能以“人祸”作为外衣?如今对于市场经济,无数人信奉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市场调节作用,那么对于地球的演化,老天就没有“看不见的手”么?每一次看似毫无征兆或毫无理由的天灾人祸,都是天地对人类的“调控”,因为人类实在太野太无拘束,一旦不加管束,便如脱缰野马朝着不归路奔去。无论人类以什么样的形式、条约、章程进行组织,都避不过这“看不见的手”。
再说回这两本书,《定西孤儿院纪事》写的是三年自然灾害时一帮孤儿的遭遇,多是连父母带祖父母、兄弟姐妹相继饿毙,炕上堆满死人,活人捋草籽、剥树皮或出外逃荒,侥幸存活;《夹边沟记事》则是几千劳教人员于自然灾害时口粮骤减,最终幸存不到半数。作者杨显惠在两书中均故意采用不动声色平铺直叙的方式,因为故事本身的惨烈已足够震撼,确也不需要来添油加醋。不过相比之下,高尔泰——夹边沟农场的幸存者——同样以夹边沟为题材写的《寻找家园》之文学、艺术价值便高得多。高尔泰写夹边沟,着眼点仍在人身上,将芸芸众生在极端困苦艰难环境下的千姿百态呈现、解剖出来(有几分像昆德拉《玩笑》中关于惩戒营的描写),其中道貌岸然者有之,趁火打劫者有之,睚眦必报者,情急变节者,傲然自处者(安兆俊的形象我一直念念不忘)皆有之,读这样的作品,才能助人真正对人性有所反思......而杨显惠的着眼点更多在事件本身。惟其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此一事件,此一题材,国内几乎空白,因此杨显惠的意义更多在于敲打漆黑沉闷的铁屋,以唤醒几个沉睡者。但对于人性的发掘,杨显惠的书中几乎是阙如的,虽然有几则故事颇让人触目惊心,比如《定西孤儿院纪事》中吃了自己孩子却活到九十多岁的扣儿娘,《夹边沟记事》中一辈子助人无数,最后得人报恩救出夹边沟,却随即因暴食撑断了肠子毙命的王玉峰,使人慨叹天道不公;《憎恨月亮》一篇更是活生生欧.亨利《警察与赞美诗》的翻版......
就事论事,杨显惠的书还是很有必要广为传看,读者也应多多益善——只因为我们所处的时代。另外,这两本书与《寻找家园》都是花城出版社林贤治主编,林贤治也是个很值得敬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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