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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8/28

图书月旦:五月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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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颜歌,八〇后女作家。本来我应该绝不会动念去看这本书的,然而号称从来读不懂任何小说(号称也看不懂任何动画片,却能对枯燥深奥的学术专著甘之如饴)的渡口书店老板娘竟然逢人便推荐此书,说是写得很好,不免让我好奇之心大盛,于是买来一阅,想看看颜歌这个新生代人物到底有何秘技。
 
      展卷初读,拍案称奇——倒不是因为故事情节或叙事结构,看过《哈扎尔辞典》后,对一般小说自然是“曾经沧海,宠辱不惊”了,而是因为——颜歌的笔法竟出奇的老到,仿佛已写了二、三十年小说似的。若是没看作者简介,我绝想不到此书会出自一个八〇后作家之手。书中遣词造句该雅便雅得精致,想俗又能俗到掉渣,将一个川中小镇中少男少女的各样情怀、各种声口刻画得惟妙惟肖,如在眼前。综合而言,此书确实不错,很可读,颜歌的未来也很值得期待,假以时日再多些真正的人生历练之后,其作品成就当至少不在王安忆之下的。
 
      出于善意的吹毛求疵,再说说这本书的一些小毛病吧。
  • 整体而言,整个故事立意不算很高,虽然用极为老到的笔法画出一幅优美逼真的小镇风情画,但似乎仅此而已,看完后值得思索的不多。
  • 也许是作者的年龄和阅历关系,这本书似乎纠结徘徊于青少年文学和乡土文学之间,虽然读来也很有趣,尤其是少年们的懵懂情怀写得很有真实感,但总觉得作者在定位上有些摇摆不定。
  • 关于主角袁青山的人物塑造,前半部有点用力过度,且略嫌过于故弄玄虚,又拖延太久,几乎把我的好奇心都拖没了,到了后半部叙事重心又偏移到袁清江,导致到了最后,卖了半天关子的袁青山的包袱反而没有抖响。
  • 最后那个“作者是鬼”的设计桥段实在有些画蛇添足,没有这一出也完全不影响整本书地效果,不如删掉。也许颜歌对自己这个鬼点子有点沾沾自喜,因此不肯割爱吧。
      然而瑕不掩瑜,这本书还真让我记住了颜歌这个名字。相信如果颜歌保持其专注认真的写作态度,必然大有可为,而我也会很愿意等到十年之后,再来看她那时的杰作。

2009/8/27

图书月旦:书艺丛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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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过孙晓云的《书法有法》后,便一直试图寻找下一本能令我振聋发聩的论书法的书。先相中了这本,却到处难觅,反而先看了龚博士的另一本《武艺丛谈》。数月之后,才在博库书城淘到此书,总算又了却一桩心愿。
      此书如《武艺丛谈》一样,是集结龚鹏程博士于不同时期发表在各处的论文、专栏、杂谈中与书法相关的文章而成之书,看来龚博士也是个相当高产的写手。此书仍然秉持龚博士一贯的直言不讳风格,从心所欲,有一说一,不忌标新立异,也不讳老调重弹。其中关于书论重点从笔法、笔势到笔意的演变,关于碑学、帖学争鸣之领军人物包世臣、康有为的代表作《艺舟双楫》、《广艺舟双楫》的分析和比较,以及王羲之书法与道家传统的渊源等等观点,都使人耳目一新,颇可一读。后半本或是为凑篇幅,多是一些“豆腐干”文章,所论泛泛,用来消磨时间却也无妨。其中有一篇骂范曾的,骂得狠,只差直接说出“欺世盗名”这样的话了,攻击性十足。虽然作为读者,当个看骂架的旁观者倒也可自得其乐,然而全书中仅此一篇风格凌厉,显得与整书有些格格不入,大概龚博士太得意于此一篇“檄文”的效果,沾沾自喜以至不肯割爱吧。另外《袁小修论书画》一篇也有凑篇幅的嫌疑,全文内容和书“艺”关系不深,到最后甚至津津然讨论起袁小修的性取向来了,只好当八卦旧闻看。
      总之此书还算有些水准,然而和自古以来珠玉在前的那些著名书论相比,尚不具备占一席之地的资格。不像《武艺丛谈》,因如今关于武艺题材的论著太少,借着其稀缺性倒是可以加不少分数。唉,看过《书法有法》,我幸,但还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这却是我的不对了。
 
2009/8/25

图书月旦:他山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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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喊一句口号,以平复我激动的心情:很久没有看到五星的书了,强烈推荐之!
      宇文所安,几乎从来不会让我失望。他真是一个通晓中国文学传统和内涵的真正汉学家,又真是一个能熟练运用西方自由思辨精神的学者,看他在书中对中国古典文学的每一处思索和询问,真有一种观庖丁解牛的快意,那才叫:“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呢!
      宇文所安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天然地获得了“距离感”这样一个可以使其保持头脑清醒的优势,得以对任何中国古典文学现象以冷静的心态进行“局外人”的审视,并投出一枚枚如匕首般切中肯綮的问题,将那些文学表象解剖开来,剖析出或许更接近真相的意义;而他的中国古典文学造诣又相当精湛,使得他的问题并不流于肤浅的表象或仅仅是简单的中西方文学比较——相反,宇文所安甚至很少去比较中西方文学作品或创作手法的异同。相对于中国学者们对古典文学或者信口狂吠般的标新立异,或者五体投地式的顶礼膜拜,宇文所安的文章既不使人恨,也不让人厌,而总是给人以醍醐灌顶般清醒的快乐享受,仿佛于闷热的铁屋中突然感受到一丝舒爽的凉风。
      我的谀美之辞似乎说得多了些,然而我以为宇文所安这本书绝对当得起。几年前看《追忆》时对书中《江南逢李龟年》一诗分析的震撼尚念念不忘至今,这本《他山的石头》又再次让我看到愉快得想要手舞足蹈。书中的处处闪烁着耀眼的珍珠,几乎俯拾皆是,比如讲到《左传》预言的总是正确,与礼和权力的关系;关于司马迁完成《史记》后下落的询问;关于班固隐藏在笔法中对汉武帝李夫人的贬斥;关于从李商隐和柳枝作为作者和受众两个层面对《燕台》诗涵义的分析(并指出分析诗人年轻时期作品而将其一生经历纳入分析范围未必合适);关于“五四”文学家们重塑中国古典传统过程的阐述......每一篇文章就像是一把利刃,划开了如今几乎已定型的所谓“中国古典文学传统”的画布,让读者得以窥探这一层现代画布笼罩之下如沉积岩一般堆叠着的古代绢画、壁画、岩画——虽然那些古画已看不清晰,且即使复原,也未必便能表现当时的古典文学史真相,但至少通过宇文所安的引领,可以使我们觉悟到如今这最外一层光线靓丽的油画的非唯一性以及“现代”性——这对于一贯缺乏审慎而又独立思考精神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传统而言,实在是功莫大焉。
      另外,《只是一首诗》一篇中,将黄庭坚悼和苏轼的一首诗“有人夜半持山去”解得入木三分,催人泪下。若是我自己去读,恐怕必是囫囵吞枣,暴殄天物的了。而此书的书名《他山的石头》,和这一首诗却也有几分相互照应,妙哉!
      最后说一下此书翻译,田晓菲,宇文所安的妻子,号称“北大才女”,然而其水平本人实在不敢恭维。或许又是个“小时了了”。此书从书名看,原文作“Borrowed Stone”,似乎完全可以翻译成“他山之石”,而田晓菲弃成语不用,特意选了个别扭的西式中文,大概是要从形式和内容上一并突出呼应这本书是块“他山的”石头吧。由此想来,也难怪这本书的中文译文全用西式语序结构,估计也是要刻意造成疏离感。亏得宇文所安思路清晰,原文想必条理严谨,因此田晓菲女士只需照直译出,求“信”便好,倒也省事。
 
2009/8/21

图书月旦:乡土中国 生育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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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费孝通这个名字大概在二十多年前了,当时是春节期间,一群亲戚在家里打麻将,大人在大桌打,我们几个小孩在小桌打。我一边打牌一边谈笑风生,大桌上的大姨忍不住笑着说我道:“这孩子,真是个费孝通。”我隐约觉得大概是指我废话笑话太多的意思,又不很确定,便追问一句:“什么是废笑通?”结果大人们更哄堂大笑:“还要问什么是费孝通,果然是个废笑通。”——这便是我对费孝通的初始印象。后来搞清楚了费孝通原来是个著名的社会学家,《读书》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文章,特别是《江村经济》,提及频率颇高。然而从那些文章所言推断,《江村经济》估计过于学术化。这次见到这本书,想来应是可以浅尝的入门读物,也算一了慕名已久而无缘拜读的夙愿吧。
      读此书有个有趣的现象:当我第一遍读《乡土中国》时,常不由自主地拍案叫好,觉得费老分析中国人的性格及其形成原因上颇有独到而深刻的见解。而这种感觉到了看《生育制度》时,便渐渐消弥。或许是因为渐渐习惯了费老的思路,《生育制度》里讲的东西基本上举一反三都能自己推断出来,不再有太大的新鲜感的缘故吧。更奇怪的是,读完《生育制度》觉得需再回味,于是立即重读《乡土中国》时,竟再也找不到读第一遍时的那种赞赏之情,只觉得费老所言平平无奇,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仔细想来,此书虽有较多新颖的理论,时常使人有豁然开朗之感,然而其论证过程极不严密,遂使得那些论点的诞生过程有种“拍脑袋”灵机一动的感觉。其实在此方面,中国人向来如此,善立论、善举隅而不擅演绎推理。且看诸子百家,大多是将一个个斩钉截铁的结论劈头盖脸先抛出来,好的就给一堆事例佐证确有此事、其言非虚,比如《庄子》,言简意赅的如《老子》、《孙子》,例子都不肯给,直接让读者把结论生吞活剥去。难得有几个具备刨根问底精神的比如惠施、公孙龙,却因品种太珍稀,生存竞争力又不如其余诸子,竟被中华文明自然淘汰了。费老此书,也便有这个毛病:那一套理论,必须先打定主意相信了它,一章章看下去自然可如行云流水;然而若是心存疑惑,边看边暗问是否费老理论必定是唯一正解“非如此不可”,则在此书中是完全没有答案的。
      于是乎此书的最大价值便在于那些论点的新颖性了,读第一遍时,会眼前一亮说:“对啊,我怎么之前没想到!”而到了第二遍,那些论点已被我吸收入自己的知识库,再看便觉得理所当然,无需二次大惊小怪了。但这些个论点又都零散着,费老只是在虚空里画了几条线将其勉强连接起来,并无一个牢固的框架体系使人可以以之为基石继续向上攀登的。比如费老论中国只有“自我主义”,不同于西方强调个体平等的“个人主义”,初听新鲜,知道了之后,想想便也不过如此。
      再一转念,读书的感受与收获当也是因人而异的吧,也许我对这类著作更看重的是理论体系的完备性,论点转换中的流畅性和逻辑性的无懈可击,而另有读者却更喜好直接获取有力且有价值的结论来开拓思维、构筑世界观呢?以此言之,若有人对此书的评价与我不同,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另:《乡土中国》里对中国几千年农耕社会所形成的传统和习俗的合理性颇有涉及,若有新一代受西方熏陶的青年以为中国传统习俗制度惟有落后愚昧,此书倒是于崇洋媚外之症有平气化淤的调理作用。
2009/8/19

图书月旦:唐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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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北京燕山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一本小册子,并非《唐语林》全本而是选萃,标价8.90元,我以7元的二手价格购入。近来看历代笔记渐入佳境,此一本亦不例外。此一选本的选注者是詹怡萍,注解相当下功夫,标音释义征引典故皆翔实仔细,甚至书中涉及的每个人物都注明其生平来历。读此书于正文及注解中之获益大致旗鼓相当,詹怡萍作为选注者的敬业态度着实值得赞扬。
      以下为几则摘录及笔记:
  • 书中第2、4、5则所记故事情节大体相同:有人客死他乡,临终托付后事于萍水之交,并留有财物,而受托之人不昧其财,置诸棺中,后亡人家属寻至,开棺则财物见,受托者名誉遂显——然而以“大道废,有仁义”思忖之,则当时或礼义弛废,故此类事迹更获大众青睐乎?
  • 第23则:“李封为延陵令,吏人有罪,不加杖罚,但令裹碧头巾以辱之。随所犯轻重,以日数为等级,日满乃释。吴人著此服出入,州乡以为大耻,皆相劝励无敢犯。赋税常先诸县。既去官,竟不捶一人。”——碧头巾之起源不知可是由此?又:以辱人为惩罚,未必便佳。而若遇吏人抵死不肯戴碧头巾,又惜名誉不肯捶人,则将如何哉?
  • 第24则,刘晏为诸道盐铁转运使,“初议造船,每一船用钱百万。或曰:‘今国用方乏,宜减其费。五十万犹多矣。’晏曰:‘不然。大国不可以小道理,凡所创置,须谋经久。船场既兴,即其间执事者非一,当有赢余及众人。使私用无窘,即官物坚固,若始谋便削,安能长久?数十年后,必有以物料太丰减之者。减半,犹可也;若复减,则不能用。船场既堕,国计亦圯矣。’”——“高薪养廉”之说常有,而刘晏此说,竟是“以贪养职”也。此法或可作变通权宜之策,然而不应成万世准则。
  • 第73则,“惨绿少年”出典在此。而此典主角刘氏,恰为第24则刘晏之女。刘氏子潘孟阳“初为户部侍郎,太夫人忧惕,曰:‘以尔人材,而在丞郎之位,吾惧祸之必至也。’户部解喻再三,乃曰:‘试会尔同列,吾观之。’因徧招深熟者。客至,夫人垂帘视之,既罢会,喜曰:‘皆尔之俦也,不足忧矣......’”——此语有趣,盖初以为其子一人碌碌,后见其群僚皆庸庸,乃不复忧其子。
  • 第99则记李绅事,其行颇有狂狷之风。而悯农二首:“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皆出于此李绅之手。又:末一则故事使人笑煞:“忽有老僧偈,愿以因果喻之。丞相问:‘阿师从何处来?’答曰:‘贫道从来处来。’遂决二十,曰:‘任从去处去。”——今世市井影视小说,凡描绘有道高僧打机锋,动辄“从来处来”,使人生厌。若此等作者遇着李绅,皆当决二十板,乃大快人心,嘻。
  • 第101则故事,深思之有不寒而栗之感:“天宝以前多刺客。李岍公勉为开封尉,鞠囚有意气者,咸哀勉求生,纵而逸之。后数岁,勉罢官,客行河北,偶见故囚,迎归,厚待之。告其妻曰:‘此活我者,何以报德?’妻曰:‘以缣千匹,可乎?’曰:‘未也。’‘二千匹可乎?’曰:‘亦未也。’妻曰:‘大恩难报,不如杀之。’故囚心动。其僮哀勉,密告勉,被衣乘马而遁。比夜半,百余里至津店。津店老人曰:‘此多猛兽,何故夜行?’勉因言其故,未毕,梁上有人瞥下曰:‘几误杀死长者。’乃去。未明,携故囚夫妻二首而至示勉。”——此事最可怖处,不在刺客,亦不在故囚夫妻,而在僮仆。故囚夫妻报恩尚恐不尽,忽转念便欲杀恩主,此大违人之常情,而李岍单听僮仆一面之词,便夤夜狂奔,粱上刺客又听李岍一面之词,而杀夫妻二人。设想若是此僮仆与夫妻二人有私仇,造谣诬蔑之,却又何如?如此则故囚夫妻为枉死也!
  • 第113则:“太宗征辽,李卫公病不能从。帝使执政等召之,不果起,帝曰:‘吾知之矣。’明日,驾临其第,执手与别。卫公曰:‘老臣宜从,但犬马之疾增甚。’帝抚其背曰:‘勉之!昔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公叩头曰:‘老臣请舆病行。’”——呜呼!以司马懿比李靖,李靖闻此言将魂不附体矣。伴君真如伴虎。
  • 第132则:“李贺为韩文公所知,名闻缙绅。时元相稹以明经擢第,亦善诗,愿与贺交。诣贺,贺还刺,曰:‘明经及第,何事看李贺?’元恨之。制策登科。及为礼部郎中,因议贺父名晋肃,不合应进士,竟以轻薄为众所排。文公惜之,为著《讳辩》,竟不能上。”——读《古文观止》中《讳辩》一篇,以为李贺真乃数奇,读此方知,原来是其恃才傲物年少轻狂,得罪元稹在先。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此言非虚。

      读完全书,意犹未尽,日后当寻来《唐语林》足本,再加品藻。又:此书封面图片网上遍寻不得,而近日燕山出版社又出第二版,于是贴新封面充数。新版开本变大,页码由186缩至145,价格亦变为15.80,然而凭着詹怡萍的精到注解,新价码也是值得。
      (8月24日补:第一版封面在孔网找到了,一并贴出。) 

    
2009/8/18

图书月旦:新辑搜神记/新辑搜神后记

星星星星星星沉睡的弯月
      中华书局2007年新出的这套《古体小说丛刊》无论从装帧、印刷、纸张上看都很不错,颇有制造精品的派头,这本《新辑搜神记》上下两册810页,要价68元,比起一般市场价是略贵了一些,不过中国的书价本来就便宜得笑煞人(和房价相比),看在这老字号书局如此精心制作的份上,也不好意思计较这区区几十块,于是拿下。
 
      前言有一百多页(不在正文页数内),却是是辑较者李剑国考证《搜神记》版本源流及作者干宝生平的一篇论文。《搜神记》不过是稗官小说,于中国历史文学的瀚海中并不占什么分量,且版本经历代羼杂,早已难辨原貌,想来看此书而关心干宝其人或《搜神记》内故事何为原创、何为后续者当寥寥无几,绝大部分读者不过是想借其中的鬼怪故事消遣罢了。故此李剑国文章虽写得颇认真,大部分读者似乎未必在意。又兼此书排版之字体及行间距均偏大,每篇文章之后的辑较内容也无助于理解文句,只不过对有版本考据癖者或有裨益,若将此书前言及辑较内容拿掉,排版略紧凑些,恐怕神怪故事正文只消300页便可——然而如此一来,68元的标价怕是要遭人质疑了。不过毕竟李剑国认真的辑较精神使人佩服,中华书局出此一套书又极敬业,花68元也值得,权当以实际行动鼓励中华书局多出好书,不要老是被如今畅销书搞得乌烟瘴气的图书市场“劣币驱逐良币”了吧。
      此书版本且说这些,以下照例摘录一些有趣段落:
  • 《搜神记》第30则《焦湖庙巫》:“焦湖庙有一柏枕,或云‘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旁。林怆然久之。”——此如《黄粱梦》故事之简版。
  • 《搜神记》第76则《白水素女》篇,却是“田螺姑娘”原型,然而此处男主人公谢端撞破田螺姑娘行藏,却待之以礼,任其返回天界,而民间故事男主角则多有遂行逼奸,强迫成婚之举,较此谢端当汗颜。
  • 《搜神记》第188、189两则,皆“都市传说”之类事迹,一传言“有大虫在紵中及樗树上,啮人即死”,一传有小儿失踪,被宁州人所食,后虽平息,谣言之源莫辨,此类事今世亦时有发生,不能杜绝。
  • 李剑国称后世有信佛者托干宝之名编辑《搜神记》,将佛家报应轮回之说混充原文,宣扬佛门因果教义,第275则《李通》故事便大有嫌疑,其文曰:“蒲城李通死。来云:见沙门法祖。为阎罗王讲《首楞严经》。又见道士王浮身被锁械求祖忏悔。祖不肯赴。”
  • 《搜神记》第289则《谈生》故事:“有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激读经书。通夕不卧。至夜半时。有一姝女。年十五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谈生。遂为夫妇。言曰。我不与人同夜。君慎勿以火照我也。至三年之后。乃可照耳。谈生与为夫妇生一儿。已二岁矣。不能忍夜伺其寐。便盗照视之。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已下但是枯骨。妇觉遂言云:‘君负我。我已垂变身。何不能忍一年。而竟相照耶。’谈生辞谢洟泣不可复止......”——腰以下是枯骨,此乃《金瓶梅》开场诗所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者耶?一笑。
  • 《搜神后记》托名陶潜,其实无关靖节先生事。第28则《吴望子》故事,写鬼神亦包凡人为二奶,读之不禁失笑。
  • 《搜神后记》第95则《陈阿登》,本以为又一滥俗鬼怪故事如《聊斋》中常见者,然而其文曰:“会稽句章人至东野还,暮,不及至家,见路旁小屋燃火,因投宿止。有一少女,不欲与丈人共宿,呼邻人家女自伴,夜共弹空篌。问其姓名,女不答,弹弦而歌曰:‘连绵葛上藤,一绥复一縆。欲知我姓名,姓陈名阿登。’明至东郭外,有卖食母在肆中,此人寄坐,因说昨所见。母闻阿登,惊曰:‘此是我女,近亡,葬于郭外。’”——文章至此戛然而止,此女鬼能守礼,不似聊斋中鬼狐动辄自荐枕席,难能可贵。
  • 本书附录更摘录多则疑似伪托之作,第73则《散发裸身》云:“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裸身之饮,对弄婢妾。逆之者伤好,非之者负讥,希世之士耻不与焉。胡狄侵中国之萌也,其后遂有二胡之乱。”——注云本条取自《晋书.五行志》,当时贵胄子弟淫乱之风,可见一斑。
  • 附录第94则王祥卧冰求鲤,第95则王延亦卧冰,第96则楚僚又卧冰——此类故事亦如“都市传说”,版本诸多而莫知其源,实害人不浅。
  • 附录《搜神后记》疑伪第15条《蒋侯》故事,鬼神也有骗吃骗喝,拿人供奉,不与人消灾者,一笑。
  • 附录《搜神记》佚文第4则,《西厢记》中“刘、阮入天台”一句,典故在此。
  • 附录《搜神记》佚文第7则,云有巴邛人收二大桔,“剖开,每桔有二老叟,须眉皤然,肌体红润,皆相对象戏。”——象棋名谱有《橘中秘》,本不知其名所由,却原来出处在此。


2009/8/5

图书月旦:羞耻

星星沉睡的弯月
      萨尔曼.拉什迪,听到这个名字已有十多年了。最初还是在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中,才知道拉什迪因为一部小说《撒旦诗篇》而被霍梅尼下了追杀令。昆德拉在书中为拉什迪的遭遇打抱不平,同时又对其小说推崇有加,使我从那时起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然而伊朗与英国都为拉什迪的追杀令两国断交,中国想来自然也不敢轻易引进他的著作,因此虽然空闻盛名,他的作品中文版却是难见踪影的。《撒旦诗篇》的出版与霍梅尼的死都在1989年,如今二十年过去,风声渐疏,拉什迪的第一本中文小说译本《羞耻》也悄悄在中国面世了,在书店里看到时便毫不犹豫立即买下,心想总算又了结半桩心愿(必须要看过《撒旦诗篇》才能算这一桩心愿全了)。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这本书竟是如此的......难看!虽然随着年岁渐增,我看书也愈来愈挑剔,但像此书这样几番令我险些中途弃卷的小说,却也是凤毛麟角的。此书应该算是拉什迪的早期作品,看书的时候估计只要曾看过《百年孤独》的,都会将这两本书联系起来——框架和手法太相似了。《百年孤独》中的魔幻怪诞,此书照搬不误;《百年孤独》中复杂的家族人物关系,此书也学了个够,甚至于走火入魔。书中太多的隐喻,竭力营造的史诗气概和文字歧途都使我晕头转向。如果说《百年孤独》是一座曲径通幽使人流连忘返的大迷宫,那么《羞耻》却是故弄玄虚到让人有些生厌的游乐场鬼屋。
      唯一使我在阅读中略感有趣的是,在书中竟也看到拉什迪对昆德拉的推崇,第72页直接引用了昆德拉的话:“一个名字意味着与过去保持延续性,没有过去的人就是没有名字的人。”第96页拉什迪又写道:“在羞耻与无耻之间,有一个轴,我们转动它;两极的气候条件都是最极端和恐怖的类型。”——这一番话也和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伟大的进军”一节斯大林儿子之死的主题如出一辙。然而《不能承受得生命之轻》出版于1984年,比1983年的《羞耻》还晚些,也许是这两个作家心有灵犀吧。而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中对拉什迪给予不遗余力的精神援助,除了同为小说家之外,当也有为拉什迪对他的欣赏而投桃报李的情感吧?
      当我在痛苦的阅读体验中披荆斩棘般地勉强前行,同时对这本书的优点苦思不得时,忽然想到前不久看过的刘索拉的《女贞汤》,于是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这本书便是巴基斯坦的《女贞汤》呀。设想让一个巴基斯坦人看《女贞汤》,想必他十有八九将像我看《羞耻》一般叫苦不迭,对于其中怪诞荒谬似乎全无逻辑兼跳跃混乱的情节不知所云,盖因《女贞汤》中隐藏的刘志丹部队背景是解迷的钥匙,对于看不到这把钥匙存在的外国人而言,《女贞汤》将完全是“孟婆汤”。而巴基斯坦建国史便是《羞耻》的钥匙,可惜我对巴基斯坦国史一点概念都没有,于是《SHAME》也只好被读成了一头雾水的“啥(Sha)么(Me)?”唉,谁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那些乱拍巴掌对异国民族文化叫好的国际友人大多不过只是“猎奇”罢了,更多时候,民族的东西是不可能在世界上通行而不失其精髓的。
      豆瓣上关于《羞耻》的几篇书评全是四星、五星,且多是职业撰稿人写来供报纸发表所用的文艺评论,而内容则大多如枪手文章一般,罗列一堆拉什迪的生平事迹,拉过《百年孤独》共同赞誉一下,有的评论还和南非作家库切的《耻》作一番对比(我没看过《耻》),再引用一段《撒旦诗篇》中的文字——有趣的是,凡是引用,基本都是用的昆德拉《被背叛的遗嘱》中写出的那一段,看样子这些个评论员们也都没机会看到《撒旦诗篇》,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们如数家珍地引用那几句话,就如同他们已熟读《撒旦诗篇》数遍而顺手拈来一般。难道这些人都是对巴基斯坦现代史了如指掌的吗?抑或是他们不敢批评久负盛名的拉什迪怕露了怯?唉,正如拉什迪所说:“在羞耻与无耻之间,有一个轴......”
2009/8/4

图书月旦:东坡志林

星星星星星星沉睡的弯月
      苏东坡是个有趣的人,然而他的有趣似乎总有很深的后天人为成分。若以班固的方法品评,我会将其放在中上人物。苏东坡的聪明是万中无一之选,但他的智慧是世俗的智慧。他以顶尖的世俗智慧窥见到了超凡脱俗的大智慧的境地,却仅仅是窥见而已(虽然平庸之辈往往一辈子连窥见也不能)——他那根深蒂固地联接着世俗的那部分思想和生活是他试图进入更高层次时永远无法逾越的阻碍。苏东坡的困境在于:他能看见更高层次,他向往进入更高层次而不得,于是他开始乔装,每每摆出已经“得道”的姿态——他应该并不是想以此愚人,却更像是为了娱己,或者说,自我安慰。毕竟命途多舛,故此苏东坡需要以那些出世的思想来使自己获取心理的平衡与平静吧。可惜的是,如同魔术师表演凌空飞舞,有时一不小心还是会被观众看到吊钢丝的痕迹,伪装高层次的言行也经常容易露出马脚。《东坡志林》便是这样一本记述了苏轼混乱思想的矛盾体。

      书中那些一忽儿谈养生,一忽儿论鬼神的文章且不必细谈,虽然东坡写这些文章背后的心态大可玩味。在此照例录几条有感而发的小笔记:
  • 《臞仙帖》云:“司马相如谄事武帝,开西南夷之隙。及病且死,犹草《封禅书》,此所谓死而不已者耶?”——古今众人多称司马相如劝百讽一,而苏轼独谓司马相如谄媚,与我读《史记》时所见略同,不免暗喜,有千载遇知音之乐。
  • 《信道智法说》一篇,东坡求签,其辞曰:“道以信为合,法以智为先。二者不离析,寿命不得延。”东坡曰:“法而不智,则天下之死法也。道不患不知,患不凝;法不患不立,患不活。以信合道,则道凝;以智先法,则法活。道凝而法活,虽度世可也,况延寿乎? ”——观签辞“二者不离析,寿命不得延”一句,似乎与东坡所言相反,此处难解。又:“道以信为合”,说白了不过是“信则灵”那一套;“法以智为先”,则东坡必爱听,然而宗教之“法”,似乎不可纯以“智”求,东坡便是全凭智力,因此不能悟道精进吧。
  • 《雪堂问潘邠老》,苏东坡洋洋洒洒写得一篇大文章,正是其自知不能于境界上更上层楼,于是笔下幻化出两个人来一问一答,却是为自己辩驳。东坡之聪颖睿智,思虑深密,可从此篇中看出;而东坡之强作解人,伪装超脱,亦可从此篇中看出,煞是有趣!
  • 《论古》十三篇是本书中精华,然而颇有借故讽今之论,比如《司马迁二大罪》一篇,论商鞅、桑弘羊之非,却是借二人之事大骂王安石。
  • 《游士失职之祸》一篇,苏东坡称:“夫智、勇、辨、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贵富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此说有趣,且恰与前日所看《庄子心解》中奥修论印度四种姓的理论暗合,读书读到此类“左右逢源”之处,最是赏心。又:“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此说也颇新奇,想想却也合理:取士之手段虽异,其目的或相同:并非完全为了择优治国,却是要将这些个天生的不安定因素甄选出来,以职位俸禄严加管束,以免他们流落在朝廷之外生事,妙!


      本书的“点校说明”中引黄庭坚《豫章集》卷二九《跋东坡叙英皇事帖》云:“往尝于东坡见手泽二囊,……手泽袋盖二十余,皆平生作字,语意类小人不欲闻者,辄付诸郎入袋中,死而后可出示人者。”——毕竟是当过大官的文豪,近千年前便已采用如今写博客的方式,更有儿孙来替他整理发表。这些个有感而发随手写下的只言片纸,如今汇成这薄薄的一册,矛盾也罢、诙谐也好,却都是苏东坡真实心态的反映。苏东坡纵不能算上上人物,于凡夫俗子中也必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虽然作品有附庸风雅之嫌,然而行文并不矫揉造作,而是大方亲切。此书内容只能说是中平,但看完此书,却是更喜欢这个豁达大度,总爱苦中作乐的老顽童了呢。

图书月旦:形式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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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瓣网上有人吐血推荐,说此书如何的好,甚至可以起到改变人生的作用,于是相信了,特地买了看,却发现于我补益不大。唉,这就如同看了电视直销主持人的口沫四溅,被蛊惑后的冲动购物吧,却忘了并非有什么商品会适合一切人等。
      翻开封面,扉页上赫然写着:“高等学校文科教材”。我可是工科生啊,而推荐此书的想必是文科生居多吧。按难度而言,既然学过理工科的教材《概率论与数理统计初步》,这本《形式逻辑》基本可以免看了,太简单。不过此书还算有一个好处:把“三段论”的概念清楚地阐述了一回。说来有趣,“三段论”的名称如雷贯耳,其概念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在看这本书之前还真没看到过。要说“开卷有益”,这勉强算是一条。
      此书初稿完成于1963年,因为文化大革命,直至1979年才第一次出版。书中有许多文革式的语言痕迹,连举的逻辑例子也多是共产主义必然实现帝国主义必然与人民为敌之类,今日读来,还真是“隔世”了。以金岳霖为首的编写小组也真是煞费苦心,作为研究逻辑的专家们,那如履薄冰的心态跃然纸上。
      对于此书的内容编写,其所涉及的逻辑概念算是很清楚了,然而我想,其实还可以更好的。当讲到“演绎推理”等概念时,编者们极力追求在逻辑上的毫无缺失,却在形式上堆砌了大量繁琐枯燥的论证——这本书的正式受众可是那些个感性大于理性的文科生啊!当然,在那个时代,能有这样一本书面世便已很好了,当时若作这样的吹毛求疵是不厚道的,不过30年过去了,如今应该有人编写出一本深入浅出、图文并茂、生动有趣的逻辑学新教材,以造福广大文科学子了吧——参考标准当然是曼昆《经济学原理》那样的。
 

图书月旦:庄子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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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应该早就对“心灵鸡汤”之类的书免疫了的,然而这一次,本着放松和猎奇的心态,却也买了这本奥修的《庄子心解》。记得十几年前,书店里充斥过一阵奥修的书,好像当时最有名的是什么鞋子里有石头还是合不合脚之类的话,记不清了,后来便又销声匿迹。这次大概借着于丹的“国学鸡汤热”,奥修这几本和中国文化有关的书又浮出书海。在书店里翻了几页,我竟被第一个讲“空船”的故事深深打动(后来才知道那是庄子原文的魅力),于是倒想好好看看这外来的道士怎么念这《南华经》。
      看着看着发现,这奥修果然是和于丹一路货色,别看封底上的宣传文字将他写成了印度的精神领袖,若想像一下于丹的书如果在印度出版,估计封底的文字决不会逊色。这本书是奥修的演讲集,倒确实是挑了《庄子》中几个题目生发开去,也颇有模有样,洋洋洒洒、旁征博引,那腔调——如果于丹照本宣读,再把里边几个事例中的印度人名换成中国的张三、李四,还真难分辨到底是于丹化作了奥修,还是奥修化作了于丹呢!总而言之,奥修也就是一个唬弄人的励志讲座高手,然而口才确是有的。读此书也好歹有些收获:一是庄子的思想,被奥修以印度思想一解释,倒也时常有歪打正着引人深思庄子原意的功效;二是以奥修作镜子,却也折射出印度思想文化散碎的吉光片羽——所谓“我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我”,大概就是这种意境吧。
      摘录书中一些有趣之处:
  • 关于朝三暮四,奥修说:那个总数永远是七,所以智者从来不试图去改变安排,因为那是徒劳。然后他举了共产主义革命的例子:资本主义社会里有富人(资产阶级)和穷人,而共产主义将其变成了安排的人和被安排的人——哈哈,我分明看到了《1984》和《玩笑》的影子呀,然而这个例子还真贴切......
  • 然后奥修继续就朝三暮四举例子,不过这次可走得太远,以至于让我目瞪口呆了:印度为什么有种姓制度?因为人类社会永远有四种类型的人存在,而且比例基本不变——不让人监督着就不肯好好干活的首陀罗;喜欢管理喜欢赚钱的吠舍;天生的战士刹帝利;以及巫师或者文艺青年婆罗门。好吧,这总算解了我心头的一个谜:为什么印度种姓制度那么根深蒂固。不过印度人民还真是心态悠闲与世无争——这辈子投胎是什么种姓就扮什么种姓,反正争也没用,朝三暮四而总数不变嘛......这个思想还真是前卫,以我现在被洗脑成型的僵化思维,真是很难认同它。而同时不免生出另一个疑问:印度教里轮回的时候能改级别么?若是一个首陀罗轮回无数次永远只能是首陀罗,恐怕也受不了吧。而佛教轮回肯定是可以升迁的,最高境界还可以涅磐,不在轮回之中——佛教作为新兴宗教在印度流行之初,不知道是不是借着这种轮回制度吸引教众的呢?
  • 还是在“朝三暮四”里,奥修说:在东方,智者来决定;在西方是民主,由猴子们投票选择——真是乐死人。贵族独裁制度有时候在决策和执行上确有其优势,只要前提是那个独裁者是位明君。而如今民主制度风行于世,若借着奥修这个例子推论下去,其原因不是因为民主比独裁更好(一个朝三一个暮四而已),而是因为猴子太多,已经打破了牢笼,所以智者无论再想做什么决定搞一言堂,都有被一部分愤怒的猴子撕碎的风险,因此智者干脆不敢玩了,让猴子自己投票去。
  • 在这本书里,奥修也一直在提倡庄子的“绝圣弃智”思想,他说:“一个博学家伙是一个学者无法长期保持是一个有神论者。”是啊,知识——或者特指科学体系的知识——似乎和宗教有着天生的矛盾,看看那些西藏的神秘主义者,似乎修道和逻辑思考是截然相反的两极。因此我也一直很怀疑那些以打机锋为能事的禅宗和尚们到底有没有悟道的,因为他们那套机锋似乎也有着一套逻辑体系,只是故意做了“拧巴”处理罢了。
  • 巧的是,在看这本书的同时我还在看《形式逻辑》一书——恰好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世界,让我体验了一番精神分裂的阅读滋味。而奥修在这本书里说:“亚里士多德是所有西方愚蠢最原始的源头,他是西方的愚蠢之父,他创造出逻辑的头脑,他创造出分析,他创造出剖析的方法,他创造出自我和个人......”——和逻辑、科学那一套清晰的规章和公式相比,神秘主义在入门时没有任何明确的参考坐标及衡量法则,不能时时刻刻提供进度反馈来激励学者,因此只能画一个遥远而美味的大饼以号召信徒奋勇前进——怎么说着说着像在说万恶的传销呢?哦,应该说,传销制度的创始人聪明地借鉴了神秘主义的激励手段吧。


      看完仔细想想,似乎庄子并不是一个大肆宣扬神秘主义的人哪,可到了奥修嘴里,那一套印度宗教的理论全都羼杂进来,于是原本清静平淡又不失诙谐好玩的庄子似乎成了一个四处布道煽动群众的宗教领袖。好在庄子是不会计较的,“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万世还没到,奥修想必也不是解者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