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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9/23 前汉纪笔记下——卷十六至卷三十汉纪 孝昭皇帝纪卷第十六 二七七页:“二年春正月,大将军光、左将军桀,皆以前捕斩反虏侍中仆射莽何罗、重合侯马通功,封光为博陆侯,桀为安阳侯。”——金日磾在时,霍光、上官桀不敢行此事,盖日磾一心为主,无私欲也。 二七八页:昭帝八岁登基,始元四年即立上官氏为皇后,年甫十二耳,发育未足,不知可圆房否?由此亦可见霍光、上官桀之私心,非满腔忠诚者。 二八二页:上官桀“乃谋令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杀之,因废帝,诱迎立燕王。燕王至,杀之,因立桀为帝。燕王与驿者书相报。许立桀为王。”——此一段标点句读似有误。又:上官桀谋杀霍光、废昭帝、杀燕王,而后自为帝,以桀当时声望势力,未免难以成功。《汉书》中昭帝本纪及霍光传中均未提及此谋,唯外戚传有此语,或为上官桀事发之后,廷尉审讯时,雪上加霜,附送之罪名耶? 二八三页:此处记眭弘事迹,忽称“孟”,读来未免使人困惑,不知“孟”何许人。查《汉书》,盖眭弘字孟也,荀悦删削之时,百密一疏,使前后失于照应。 二八九页:此处荀悦所论,称有六主、六臣,乃王主、治主、存主、哀主、危主、亡主;王臣、良臣、直臣、具臣、嬖臣、佞臣——盖中国人好发此等议论,勤于立言而疏于论证,轻易列出若干名目,动辄排比铺陈,使人读来只觉似是而非。欲救此弊,需辩名实,而中国诸子学说,唯公孙龙一脉专研名实,惜乎不传,后世遂使议论之风至于浮夸,精微之处不能与西方哲学抗衡矣。 汉纪 孝宣皇帝纪一卷第十七 二九五页:“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武帝遣使者,分条中都官狱中系者,欲尽杀之。及使者至,郡邸狱官闭门拒使者,曰:‘皇曾孙在此。他人无辜死犹不可,况亲曾孙乎!’使者自夕至明不入,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悟,曰:‘天使之然也’。赦天下郡邸狱。”——此事亦蹊跷:若武帝当时已赦戾太子,又见天子气而悟,则何不将皇曾孙接入宫中抚养;若未赦戾太子,仍以巫蛊为祸,则又为何赦曾孙一命?可怪也欤! 二九八页:“二年春,大司农田延年有罪,自杀......光因举手抚心曰:‘使我至今日病悸。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与公卿议之。’延年曰:‘幸得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遂自刎而死。”——此乃春秋笔法,谓霍光不肯救田延年也。吾读《汉书》时不知,读此卷时方有所悟。 二九九页:霍光夫人显阴使医淳于衍毒死许皇后,“后有人上书,告诸医治疾无状者,皆收系。显恐急,具状谘光。因曰:‘既已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光惊愕,默然。后奏上,置衍勿论。”——霍光闻言后之举动写得好,层次全出。然而若问当时何人见之,则不过“想当然”耳,然而想得好,想得妙! 三〇一页:昭信真天下第一妒妇也,高后之“人彘”与之相比,真乃小巫见大巫! 三〇二页:“侍婢以五彩丝挽显于第中游戏。与光所幸监奴冯子都淫。”——冯子都竟成恶奴专称,可谓遗臭万年。 汉纪 孝宣皇帝纪二卷第十八 三一四页:“曲突徙薪”之理虽佳,用于霍光则未妥。且安知宣帝放任霍光,非为韬光隐晦,以免打草惊蛇,而求一击必杀耶?观宣帝封告霍氏反者金安上等五人皆为侯,而徐生不过“赐福帛十匹,以为郎”,实并不以徐生为佳耳。 三一九页:冯嫽真巾帼英豪也,有见识,有胆略,有手段,花木兰、梁红玉等远逊之。 三二〇页:丙吉于宣帝有大恩德,而不自言,此事非常人能为。 汉纪 孝宣皇帝纪三卷第十九 三二九页:“敞到,则求问长安父老。偷长得数人,皆温厚,出从僮骑,闾里以为长者。”——谁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仅此两极耶?窃钩者之酋,亦能使人尊敬之,是所谓“盗亦有道”欤?又:张敞补偷长皆为吏,以诱捕诸小偷,是偷长贪图荣华而自致不义也,所谓“无欲则刚”,知何易而行何难哉! 三三三页:赵充国年七十六而自请缨领兵征西羌,有廉颇之勇;观其所上屯田便宜十二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张良之智;为国事计,力排众议而不惧皇帝非难问责,小人明枪暗箭,有武侯之忠,可敬可佩! 三三五页:读此处张敞、萧望之辩论使民以粟赎罪之利弊,于治国之道可以略窥门径之一二。呜呼!曰“治大国如烹小鲜”者,此之谓也,能不慎乎? 三三七页:盖宽饶者,古时官场中之“愤青”耳,其才能不足成事,而性情堪可取祸。 三四〇页:严延年,一酷吏耳,然而其行不廉。 汉纪 孝宣皇帝纪四卷第二十 三四八页:“邑人有兄弟讼田自言者,延寿伤之,深自责,称病不听事......”——此伪善也,观韩延寿诬陷萧望之事可证。 三五一页:杨恽口无遮拦,以言取祸,免为庶人后,与孙会宗书中又有怨望之意。此处但云:“下廷尉案验,得恽与会宗书。上恶,遂诛恽。”然而摘引《与孙会宗书》不全,若单看此书,或不知宣帝所恶者何也。《汉书》中载其书全文,吾以为触怒宣帝者,或在书中“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其。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一诗也,盖此诗乃隐指朝廷无道耳。 三五四页:常平仓者,战国时已有其实,而耿寿昌落实其名于宣帝时。 三五八页:“于公其里门闾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曰:‘少高大,令容驷马高盖。我治狱多阴德,子孙必兴。’故人为之语曰:‘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除地以望丧。’”——读《汉书》后记得有此典故,忘其出处,原来在此。又:于公施恩望报,不过庸人也。世间善人无善报者亦多矣,于公此例,劝善不足为凭,真行善者亦不应求报耳。 汉纪 孝元皇帝纪上卷第二十一 三七〇页:贡禹谏元帝曰:“唯陛下大减损舆服御物,三分去二。察后宫贤女,留二十余人,余悉归之。及诸园陵女无子者,宜皆遣之。厩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以为田猎之囿,余皆复为田,以赐贫民......”此处云:“上喜,纳其忠。诏三辅、太常、郡国公田及苑可省者,以赈贫民。凡禹所言,后多施行之。”——何谓“多施行之”哉?按《汉书》所载:“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略作减损,不过如此而已,古之门面功夫,今之形象工程耳。 三七四页:萧望之刚直君子,爱惜名誉,石显以此使奸逼其自杀。呜呼!君子有所不为,小人无所不为,故君子与小人争,多受其辖制陷害,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者,此之谓欤? 汉纪 孝元皇帝纪中卷第二十二 三八七页:石显之奸滑,非一般佞臣可比,其善于伪装,故作忠纯之手段,令人读来脊冷。纵有英主,遇此类人而不惑者鲜矣。又:荀悦此处论辨别忠奸之术,虽正气凛然,惜乎偏于纸上谈兵。“德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后授其赏;罪必核其真,然后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后贵之;言必核其真,然后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后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后修之。”——人事、政治无所谓真伪,唯可论善恶,而善恶又常有因时因地而异者,且辨善恶者亦人也,又焉能百无一失哉? 三九〇页:“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乃足。上乃大为发兵六万人,拜太常任千秋为奋威将军以助之。奉世上书,愿得其众,不烦大将。上不听,遂并进兵。”——冯奉世此举险矣!将在外,君主已有三分忌惮,况又屡屡抗命耶。 三九一页:元帝诏曰:“往者缘臣子之义,奏徙郡国民以奉园陵。今百姓远弃先祖坟墓,破业失产,亲戚分离,人怀思慕之心,家有不自安之意。是以东垂被虚耗之灾,关中有无聊之民,非久长之策。诗不云乎:‘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初陵无置县邑,使天下安土乐业,无有摇动之心。”——此诏大善,可与文帝废肉刑相媲美矣。 汉纪 孝元皇帝纪下卷第二十三 三九九页:京房谏元帝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灾异并出,人民饥馑,盗贼不禁。视今为治邪?乱邪?所任者谁与。?”房旨谓石显,上亦知之,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也。”——京房此语真金玉良言也,国君闻此,若能牢记,时时自省,必当有益社稷。 四〇〇页:京房之死,令人惋惜。其易传之说今已无传人,虽有捕风捉影之嫌,然而京房屡屡因灾异之说直言切谏,实借五行为体,以治国为用耳。 四〇三页:甘延寿、陈汤矫制征西域事,众议纷纭,各据其理,荀悦云:“夫矫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矫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矫小而功大者,赏之可也;功过相敌,如斯而已可也。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焉。”——此乃持平之论,其理不差,然而所难者,在于权衡矫与功之轻重耳,群臣所争议正在与此。又:由此事亦可看出中国人重实际,轻法理,自古如此。 四〇五页:郎中侯应此处论不可罢边塞守备之理十条,极精辟。侯应能发此十条议论,可见其心思缜密,又能直言切谏,可谓栋梁之材,然而通观《汉书》、《汉纪》中,除此之外竟再无侯应事迹,想必终未大用,惜乎哉! 四〇六页:元帝废庙复庙,不亦乐乎,可笑。而“夏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宫。匡衡复奏言:‘前以上体不平,故复诸祀。卒不蒙福,请悉罢。’于是毁太上皇、孝惠、孝景帝庙,罢孝昭太后、昭灵太后、武哀王、昭哀后寝庙园。”——此又一国人讲求实际之例证也,所谓“不灵则不信”乎?又一笑。 四〇七页:荀悦所论虽少,而屡有佳作,如此处云:“故凡世之论政治者,或称教化,或称刑法;或言先教而后刑,或言先刑而后教;或言教化宜详,或曰教化宜简;或曰刑法宜略,或曰刑法宜轻,或曰宜重,皆引为政之一方,未究治体之终始,圣人之大德也。圣人之道,必则天地,制之以五行以通其变,是以博而不泥。夫德刑并行,天地常道也。先王之道,上教化而下刑法,右文德而左武功,此其义也。或先教化,或先刑法,所遇然也。拨乱抑强,则先刑法;扶弱绥新,则先教化;安平之世,则刑教并用。大乱无教,大治无刑。乱之无教,势不行也;治之无刑,时不用也。教初必简,刑始必略,则其渐也。教化之隆,莫不兴行,然后责备;刑法之定,莫不避罪,然后求密。未可以备,谓之虐教;未可以密,谓之峻刑。虐教伤化,峻刑害民,君子弗由也。设必违之教,不量民力之未能,是陷民于恶也,故谓之伤化;设必犯之法,不度民情之不堪,是陷民于罪也,故谓之害民。莫不兴行,则毫毛之善可得而劝也,然后教备;莫不避罪,则纤芥之恶可得而禁也,然后刑密。”——此一段读来畅快通透,可浮大白! 汉纪 孝成皇帝纪一卷第二十四 四一九页:建始三年秋,谣传长安将有大水,“百姓奔走号呼,长安中大乱。上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军王凤以为太后及上与后宫,可御舟船,令吏民百姓上长安城。群臣皆从王凤议。”而王商力驳为讹言,“不宜令民上城重惊百姓。”——天子若轻动,则万民惊扰不安矣。无稽之传闻,宜先落实,再行规避不迟,如军中将军之事,王商所谏是也。又:九岁民女陈持弓走入皇宫事,实离奇难解。 四二二页:“小冠子夏”杜钦依附王氏,因地震灾异对策,不言外戚之祸,而言应在后宫云:“此必适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此非忠臣,亦使儒者之名蒙羞耳。又:建始四年“五月,谒者丞陈临杀司隶校尉袁丰于殿中。”——此事蹊跷,《汉书》中亦无详述,或二人因私仇而斗殴于殿上耶? 四二五页:此处记本志曰:“昔周五刑之典,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剕罪五百,杀罪五百,所谓刑平国用中典者。至穆王命甫侯作五刑以诰四方,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凡五刑之属三千,稍稍烦多矣......及孝武之时,酷吏击断,奸宄不胜,于是使张汤、赵禹之属,修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有奸猾巧法,转相比况,死罪决事比至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机阁。典掌不能遍睹。”——此一段记载恰可参照上一卷中荀悦所论:“教初必简,刑始必略,则其渐也。教化之隆,莫不兴行,然后责备;刑法之定,莫不避罪,然后求密。” 四二七页:“时谷永与齐人楼护,俱为五侯上客......护,医者子也,为人短小。精辨议论,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时人为之语曰:‘谷子云之笔札,楼君卿之唇舌。’言其甚见信用也。”——吾以为时人之语,不似言二人之见信用于王氏,而似言二人文笔、语言犀利,擅为虎作伥,陷人以罪耶?且看荀悦原文称楼护“精辨议论,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此所谓以道义之名杀人乎? 汉纪 孝成皇帝纪二卷第二十五 四三七页:荀悦论读书曰:“夫潜地窟者而不睹天明,守冬株者而不识夏荣,非通照之术也。然博览之家,不知其秽,兼而善之,是大田之莠,与苗并兴,则良农之所悼也;质朴之士,不择其美,兼而弃之,是昆山之玉,与石俱捐,则卞和之所痛也。”——此语通达,可以矫庄周“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之枉。 四四〇页:荀悦此处又有一篇佳作,读来使人赞叹不已,特摘抄于此:荀悦曰:“王商言水不至,非以见智也,非以伤凤也,欲将忠主安民,事不得已,而凤以为慨恨;冯婕妤之当熊,非欲见勇也,非欲求媚也,非以高左右也,恻怛于心,将以救上,而傅昭仪以为隙。皆至于死,真可痛乎!夫独智不容于世,独行不畜于时,是以昔人所以自退也。虽退犹不得自免,是以离世深藏,以天之高而不敢举首,以地之厚而不敢投足。诗云:‘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哀今之人,胡为虺蜴!’本不敢立于人间,况敢立于朝乎?自守犹不免患,况敢守于时乎?无过犹见诬枉,而况敢有罪乎?闭口而获诽谤,况敢直言乎?虽隐身深藏犹不得免,是以甯武子佯愚,接舆为狂,困之至也。人无狂愚之虑者,则不得自安于世。是以屈原怨而自沈,鲍焦愤而矫死,悲自甚也。虽死犹惧形骸之不深,魂神之不远,故徐衍负石入海,申屠狄蹈瓮之河,痛之极也。悲夫!以六合之大,匹夫之微,而一身无所容焉,岂不哀哉!是以古人畏患苟免,以计安身,挠直为曲,斫方为圆,秽素丝之洁,推亮直之心。是以羊舌职受盗于王室,蘧伯玉可卷而怀之。以死易生,以存易亡,难乎哉!”——千古以来忠直见放之臣及身处江湖而心忧庙堂者,读此文可以一哭! 四四七页:“赵婕妤谮诉班婕妤挟媚道咒诅,上考问,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为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何以望?若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敢为也。”——班婕妤此言虽明理,然而或有贪财不义之邪神恶鬼,则不臣之诉,亦将受之乎?一笑。 汉纪 孝成皇帝纪三卷第二十六 四六三页:“时上不亲政事,贵戚骄恣,交通宾客,藏匿亡命。长安中群辈杀吏,受任报雠,相与探丸为号:赤丸杀武吏,黑丸杀文吏,白丸主治丧。城中暮烟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国家首都,竟至于当道行劫,西汉之官僚腐败至成帝时已入膏肓矣。成帝专任尹赏以酷吏手段治长安,恐亦属迫不得已。 汉纪 孝成皇帝纪四卷第二十七 四七一页:建始三年时,谷永因灾异上书,尚能直谏外戚之祸,至此处元延元年所上书,则专言后宫,不提外戚,盖已委身王氏一党矣。 四七三页:刘向忠于宗室,频频切谏成帝须防王氏之患,如何其子刘歆竟与王莽合污哉?又:刘向此处所上书云:“如不行此,则田氏复起于今,六卿复起于汉。不可不深图,不可不早虑,机事不密,则害成矣。”——其辞可谓激切,而成帝悲叹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是真有难言之隐乎?自觉王氏势力已成,无力回天乎?抑或不以祖宗基业为重,徒为敷衍刘向乎? 四七五页:张禹为私欲而泯公义之心,可鄙。朱云舍命直谏,攀槛而槛折,成帝虽不易折槛,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然而不听谏言,徒留此槛,有何用哉?又:赵婕妤害后宫子,妇人之心甚毒,且观其“以手自搏击,以头触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涕泣不食。”——此皆乡野泼妇手段耳。然而成帝深爱赵婕妤,至于明知无嗣,而与婕妤同谋杀亲生子,实不近人情,且全不以汉家天下为意也。 四八〇页:此处云:“是时荧惑守心,占者以为大臣当应之,以塞灾异。上召方进告之,方进不得已乃自杀。上秘之,加赠礼,亲临丧。”——吾读《汉书》时,以为翟方进惭愧自尽,读此方悟,原是为皇帝挡灾,被逼而死。《汉书》中记翟方进生平甚详,而《汉纪》中删削殆尽。 汉纪 孝哀皇帝纪上卷第二十八 四八九页:薛宣子况使客杨明斫博士申咸于宫门外,断鼻唇,御史大夫众等议,以为况令明创戮近臣于大道人众中,欲以隔塞聪明,抑绝论议之官,明当以重刑,况皆弃市;廷尉以为况谋先定,非恐为司隶造谋也,本争私变,以父见谤,无他大恶,虽于掖门大道中,与凡民道争无异,明当以贼伤人,况与谋者,皆削爵减死为议——此事两造亦皆有理,如甘延寿、陈汤矫制征西域事,当仍如荀悦所云: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至于轻重如何权衡,则可见仁见智,历史演进由众多因缘推动,且多有“塞翁失马”,此一事刑罚之得失,无论当时、后来,未必可以得一公论也。 四九〇页:建平元年春正月丁未,“有白气著天,广处如一匹布,长十馀丈,西南行,薨薨如雷,一刻而止。”——此气如今日飞机之迹,或乃外星人之飞碟乎? 四九一页:中谒者令史陈立责问冯太后曰:“当熊之上殿,何其勇也。今何怯也?”后曰:“此欲陷杀我。”乃饮药而死——冯太后真女中翘楚,智勇忠义,四者俱全,可敬!又:此处又记曰:“十有二月,有白气出西南,从地上至天出参下贯天厕,广如匹布,长十馀丈,十日而去。”——正月之外星飞碟降落,至此复升空飞去乎?一笑。 四九五页:“是时茂陵原涉为州里大侠。初,涉父为南阳太守,死官,郡内赋敛千万,时俗皆通受之,唯涉独不受。行丧三年,由是名显。”——国家赋敛,奈何供太守私人作丧葬抚恤耶?此事不合于理。或当时天下皆贪,遂成此不文惯例,而原涉不过谨守正道,反成榜样乎?噫!若如此,则西汉之式微可见矣。 四九七页:“有大鱼出于东莱,长丈八尺,高丈,一七枚,皆死。京房易传曰:‘......海出巨鱼,邪人进,贤人疏。’”——邪人进,贤人疏,则鲸鱼自杀,鲸鱼何苦哉?且今世鲸鱼濒于灭绝,而世界各国专权暴政不止,若鲸鱼纷纷上岸示警,恐已无遗类矣,一笑。又:查《汉书.五行志》得:“哀帝建平三年,东莱平度出大鱼,长八丈,高丈一尺,七枚,皆死。”——此处《汉纪》文字有误,遂使八丈大鱼七枚,成一十七枚“高丈,长丈八”之短胖筒状鱼,可笑。而校勘者此处百密一疏,未曾校出。 汉纪 孝哀皇帝纪下卷第二十九 五〇六页:荀悦此处论人臣谏言之难,可谓备矣,真正说尽忠直谏臣之辛酸。其辞畅销通达,录之于此:“荀悦曰:夫臣之所以难言者,何也?其故多矣。言出于口,则咎悔及身;举过扬非,则有干忤之祸;劝励教诲,则有刺上之讥。下言而当,则以为胜己;不当,贱其鄙愚。先己而明,则恶其夺己之明;后己而明,则以为顺从。违下从上,则以谄谀;违上从下,则以为雷同;与众共言,则以为专。美言而浅露,则简而薄之;深妙弘远,则不知而非之。特见独知,则众以为盖己,虽是而不见称;与众同之,则以为附随,虽得之不以为功。据事不尽理,则以为专必;谦让不争,则以为易穷。言不尽,则以为怀隐;尽说竭情,则为不知量。言而不效,则受其怨责;言而事效,则以为固当。或利于上,不利于下;或便于左,不便于右;或合于前,而忤于后。或应事当理,决疑定功,超然独见,值所欲闻,不害上下,无妨左右,言立策成,终无咎悔。若此之事,百不一遇;其知之所见,万不及一也。且犯言致罪,下之所难言也;怫旨忤情,上之所难闻也。以难言之臣,干难闻之主;以万不及一之时,求百不一遇之知,此下情所以不得上通。非但君臣,而凡言百姓亦如之。是乃仲尼所以愤叹‘予欲无言’也。” 五〇八页:鲍宣前上书直言劝哀帝用丞相孔光,后哀帝果起用光,而“丞相光行园陵,行驰道中。宣出逢之,使吏拘止丞相,吏没入其车马,宣坐摧辱宰相,事下御史。至司隶欲召捕宣从事,闭门不内。宣以拒使者不敬,下廷尉。”——此时孔光竟不发一言,可见胆小懦弱,且忘恩负义。又:息夫躬与傅晏狼狈为奸,欲引哀帝出兵巡边,而借机掌权辅政,丞相王嘉忠言苦谏哀帝不听,而董贤寥寥数语,便沮息夫躬之议,是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耳,一笑。 五〇九页:丞相王嘉忠言切谏,反被哀帝责问,“事下将军中朝者。皆劾嘉迷国罔上不道。”——呜呼,满朝文武,已无是非矣。 五一二页:王嘉临死前,于诏狱之中尚云:“贤是孔光、何武,不肖是董贤父子。”而此处孔光一昧逢迎董贤,真真愧对王嘉。 五一五页:荀悦此处形容扬雄之辞,称其“博学有大志,性清净,少嗜欲,简易倜傥......居贫,或无担石之储,晏如也。非其义,虽富贵不事也......其澹荣宠如此。时人皆忽之,唯刘歆范逡以礼敬之,沛国桓谭甚重之,钜鹿侯芭师事之。”——皆褒扬之词也。然而观《汉书》中扬雄事迹及文章,吾实不取其人,不知荀悦何所赏焉? 汉纪 孝平皇帝纪卷第三十 五二二页:荀悦此处论王莽,又有先入为主之憾。想其辅佐平帝登基之时,大奸未露,世人皆以为圣贤,且改朝换代,人事更替亦属正当,纵周公、霍光之时,亦必有大臣迁谪,而荀悦记曰:“于是附顺者皆拔擢之,忤恨者诛灭之,以王邑为腹心......孙建为爪牙......上以惑太后,下以取信于众庶。”——此嫌有诛心之论,恐非良史态度也。 五二四页:“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之语,今人多以为出自东汉张纲,然而张纲却亦是引用西汉侯文语耳。又:《汉书》中作:“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而《汉纪》中径改为“豺狼当道,安问狐狸”,遂与后世张纲之言一字不差矣。 五二七页:“莽所遣使者八人行风俗,还言天下郡国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又奏市无二价,官无狱讼,民无盗贼,野无饥人,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交致太平。”——粉饰太平,此之谓也。 五三〇页:哀章伪造金策书,“言莽为真天子,图书莽大臣八人,有王盛、王兴,哀章因自窜其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哀章鼠辈,有其狡黠处,与王莽各取所需,二人皆心照不宣。 五三二页:扬雄投阁,为天下笑。《汉书》中所载京师讥嘲扬雄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荀悦此处不记,或因偏爱扬雄,欲为其留颜面乎? 五三六页:此处荀悦记载云:“其九年,琅邪女子吕母为子报仇,党众寖多,至数万人,号曰赤眉。”——按《后汉书.刘玄刘盆子传》,赤眉军为后起,吕母所帅众于吕母死后多并入赤眉,然而吕母非赤眉创始人,荀悦此处所记不确。 五四〇页:“崔发言:‘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莽乃率群臣至南郊大哭,告天下诸生小民旦夕会哭,甚者除为吁嗟郎。”——此时荒唐滑稽,王莽已患失心疯乎?又:“吁嗟郎”之名可共“羹颉侯”一笑。 五四四页:此处荀悦不惜篇幅,全文引用班彪《王命论》。《王命论》文章徒有其表,不堪斟酌,吾曾于读《汉书.叙传第七十上》时论之。然而荀悦特记此一篇而不删削之者,其意或在警示曹操,欲息其觊觎汉室之念欤? 五四八页:全书完! 汉纪 附录 《四库全书总目卷四十七.汉纪三十卷》 五六五页:此处赞《汉纪》“词约事详,辩论多美”,恰评也!荀悦于书中所发议论,多有发前人所未见,阐前人所未明者,且其辞健达,章法粲然,吾甚爱之。又:此处云:“唐刘知几《史通.六家篇》以悦书为《左传》家之首,其《二体篇》又称其‘历代宝之,有逾本传;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故唐人试士,以悦《纪》与《史》、《汉》为一科。”——可见《汉纪》曾有之辉煌。 《后汉书.荀悦传》 五六六页:“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悦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篇。”——呜呼!奸臣当道,报国无门,荀悦虽有大才而不得施展,如“屠龙术”焉。荀氏一族,自荀卿始,至于荀彧,每多忠义贞亮之辈,可敬可佩! 2009/9/22 前汉纪笔记上——卷一至卷十五汉纪 高祖皇帝纪卷第一 第五页:《汉纪》为编年体。观其记秦末豪杰纷起之时,一时之间诸强倏起倏灭,编年叙述,若观一人一事则头绪繁乱,不及纪传体条理分明;若纵览当时天下大势,察诸侯间此消彼长、权衡制约之机变,则胜于纪传体。编年、纪传二法,可谓各擅胜场。 第六页:陈胜、吴广揭竿而天下纷纷起兵问鼎,当是时也,未知鹿死谁手,将军田臧等矫命诛吴广而陈胜不敢问;武臣将陈王之兵掠地自立为赵王;韩广又将赵王之兵略燕地为燕王......勾心斗角,强秦未灭便互相争斗不已。所谓“乱世出英雄”,此之谓欤? 一〇页:项羽“破釜沉舟”败王离,救赵军,威震天下之役,使章邯四十万军作壁上观者,多承陈馀以书说章邯之力也,不然,项羽军纵勇猛,或未必能胜。然而解围之后,张耳仍以陈馀未能亲赴阵前而责怒之,刎颈遂成反目,为天下笑。或张耳因被围已久,方寸大乱未能平复,冲动之下而苛责知己乎? 汉纪 高祖皇帝纪卷第二 一九页:汉元年夏四月,刘邦不肯就蜀国而欲叛楚,萧何谏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且语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屈于一人之下,则伸于万人之上,汤武是也。愿大王王汉,抚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刘邦乃就国,然而当年五月,便拜韩信为将,引兵东征,则萧何之所谏,分明未纳,蜀中亦仅旋踵即出,未曾作根据地。 二〇页:此处云:“项王杀韩王成,以张良从汉入秦故也。”然而观前文,分明有云:“张良说曰:‘愿王烧绝栈道,示无还心。’良因绝栈道而还于韩。”——则张良并未从汉入秦。此一段张良之行止,韩王成之死因,颇为扑朔迷离。 二七页:此处荀悦论立策决胜之术,曰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并举三例以证之:以张耳、陈余说陈涉以复六国,与郦生亦说汉王复六国,论“同事而异形”;以宋义待秦赵之毙,与昔卞庄刺虎之说相较,论“同事而异势”;以韩信军于泜水之上而赵不能败,与彭城之难汉王战于濉水之上而楚兵大胜,论“同事而异情”;故曰:“策同事等而功殊者,因三术不同。”——其辞简达而其理畅晓,真绝世妙文也。 汉纪 高祖皇帝纪卷第三 三二页:郦食其说下齐国后,韩信听蒯通言,以“受诏击齐,未有诏止”为由,故作不知而攻齐,使郦生被烹。若在今世,则电报、网络,信息瞬息而至千里,韩信不得假作不闻,郦生亦可以不死矣。又:项羽身自击梁地,属大司马曹咎、长史忻曰:“汉即挑战,慎勿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自信半月即可平叛,果然十足霸王口吻。而曹咎竟不能坚守区区十五日,此真天亡楚也。 三四页:龙且曰:“救齐而降之,吾有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而有。吾平生时知韩信之为人易与耳。”——龙且有万全之上策不肯用,偏欲与韩信争锋,此不过一猛将之材,无统帅之韬略。又:思龙且“齐之半可得而有”一句,抑或有借机侵占齐国之心,以求叛楚而自立欤? 三五页:蒯通劝韩信借机独立,与楚、汉鼎足而三,然而止论形势与韩信战功,未论及人心向背。不知韩信若称王独立,天下有多少英雄甘心归附之?“功高震主”,楚、汉俱不能容韩信是其一;韩信自立为王是其二;虽有其一,却未必然有其二也。韩信不反,抑或有不得已耳。又:“五年冬十月,王追项羽至阳夏南。与韩信、彭越期,皆不至会。”——韩信前既不反,此时当须出兵。首鼠两端,举棋不定,岂非自寻死路耶?前文中随何说九江王英布之辞,韩信得未尝闻乎? 汉纪 高祖皇帝纪卷第四 五四页:刘邦灭项羽平定中原后,征匈奴、征韩王信、征英布,皆亲自领兵。破英布军后,还过沛,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起舞慷慨,泣数行下——末一句或叹谓手下再无大将,不得不亲征乎? 五五页:“上击黥布时,为流矢所中,疾甚。吕后迎良医。良医曰:‘可治。’上怒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此事有趣。秦皇、汉武遍寻长生不死之术,而刘邦听天由命,有疾而不肯医。或刘邦亦自觉取天下太过幸运,“天兴我汉,非战之功”,遂笃信宿命耶? 汉纪 孝惠皇帝纪卷第五 六四页:“四年十月。立皇后张氏。帝长姊鲁元公主女也。太后欲为重亲。故配帝。”——此近亲乱伦也,而《史记》、《汉书》提及此事时均一笔带过。 七二页:孝惠帝卷中可述事迹不多,荀悦遂将汉家后妃、爵位、官职制度,及五行、礼乐等等皆载入此卷中,此乃编年体史籍权宜之举也。又:此处云:“列侯所食县曰国。皇太后公主所食曰邑。有蛮夷曰道。”——朝鲜地理分域有全罗道、平安道等,盖蛮夷也。 汉纪 高后纪卷第六 八一页:“高后临朝称制。立兄子台为楚王,台弟产为梁王,禄为赵王。”——此语采自《汉书.外戚传》,然而《外戚传》中所言,乃吕后执政八年间之事,查《史记》,得知吕后元年立郦侯吕台为吕王;二年十一月,吕王台薨,谥为肃王,太子嘉代立为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七年,赵王友死后,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六月,赵王恢自杀,徙武信侯吕禄为赵王;八年十月,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诸吕封王,乃八年间陆续之事,且先有刘氏之赵王友、赵王恢,后有吕禄,而荀悦如此编纂,将使人误以为吕后临朝便立即封诸吕为王,更不知当时究竟有几多赵王矣。 八二页:此处由辟阳侯审食其,夹叙平原君朱建一段故事,前后间隔数年,并有:“后淮南厉王长诛食其。建以食其客故事及之。建自杀。”——以帝王纪年为体,则众多人物之事迹受限于篇幅,详略不能得当,脉络亦难以清晰。 八六页:荀悦此处论曰:“夫事物之性,有自然而成者,有待人事而成者,有失人事不成者,有虽加人事终身不可成者,是谓三势。凡此三势,物无不然。以小知大,近取诸身。譬之疾病,有不治而自瘳者,有治之则瘳者,有不治则不瘳者。有虽治而终身不可愈者。岂非类乎......是以推此以及天道,则亦如之。灾祥之应,无所谬矣......今人见有不移者,因曰人事无所能移;见有可移者,因曰无天命;见天人之殊远者,因曰人事不相干;知神气流通者,人共事而同业。此皆守其一端。而不究终始。易曰:‘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言其异也。兼三才而两之,言其同也。故天人之道,有同有异。据其所以异而责其所以同,则成矣;守其所以同而求其所以异,则弊矣。孔子曰:‘好智不好学,其弊也荡。’末俗见其纷乱事变乖错,则异心横出而失其所守,于是放荡反道之论生,而诬神非圣之议作。夫上智下愚虽不移,而教之所以移者多矣;大数之极虽不变,然人事之变者亦众矣......天地人物之理,莫不同之。凡三势之数,深不可识,君子尽心力焉,以任天命。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其此之谓乎。”——若有见天道无常善恶不彰,因而惑于守节明道者,读此一篇绝世妙文,可以解其惑而坚其心矣。妙哉,妙哉!荀悦文采可嘉。 九〇页:卷末赞曰:“......及福祚诸吕,大过渐至。纵横杀戮,鸩毒生于豪彊。赖朱虚、周、陈,惟社稷之重,顾山河之誓,歼讨篡逆,匡救汉祚,岂非忠哉!”——熟思之,陈平可得谓之“忠”乎?惠帝死时,吕后哭而泪不下,是亦心中惶恐,忌惮大臣而不敢妄动也。而张良之子张辟疆一十五岁之黄口小儿曰:“宜请吕产吕禄为将。监南北军事。太后必喜。君等免祸。”此乃鼠目寸光、为虎作伥之下策也,而陈平竟从之,是置其身家性命之安危于汉家社稷之上也,可谓忠乎?若陈平、周勃与王陵同气连声,当时之吕后未必敢轻动也。而陈平于吕后崩后虽复汉祚,盖托福于诸吕无能也。且天下形势瞬息万变,当孝惠帝驾崩之时,陈平安能逆料八年后之事耶?诸吕中但若出一英豪如朱虚侯者,且使吕后尽废刘氏旧臣不用,则刘氏天下或将姓吕,陈、周亦不能回天矣。陈、周不能尽臣子之义于先,而逞侥幸于后,谓之忠,可乎? 汉纪 孝文皇帝纪上卷第七 九五页:陆贾出使南越,一番言辞使尉佗俯首称臣,其词锋犀利,不下苏秦、张仪。而尉佗之辞云:“高后听信谗臣,别异蛮夷。故改号聊以自娱,自帝其国,未敢有害于天下。”——“聊以自娱”四字,读之失笑。 一〇〇页:此处有一句云:“正月,御史大夫张苍为丞相,袁盎为御史大夫。时御史大夫韦孟阙。”文意不连,竟不能解其意。既已任袁盎为御史大夫,如何又称职位有阙?且查韦孟生平事迹,亦未尝任御史大夫,可怪也哉!而观字形,韋字与袁字相似,孟字与盎字略同,莫非为手民误植,将“袁盎”误作“韦孟”耶? 一〇二页:前文云:“五年......夏四月,除盗铸钱令。更造四铢钱。”——当时贾谊、贾山等纷纷苦谏,谓不可使民私铸钱币,而文帝一反从善如流之风,执意不听。观此处云:“幸臣邓通亦赐铜山,得自铸钱。”——或铸钱之禁,乃文帝专为邓通而开耶? 一〇五页:众建诸侯之策,始自贾谊。又:此处荀悦将贾谊一痛哭、二流涕、六长太息之文精简叙述,删削有限却使贾文失却本来面目,倒不如存其原貌为佳。 汉纪 孝文皇帝纪下卷第八 一一五页:荀悦此处议论云:“古者什一而税,以为天下之中正也。今汉民或百一而税,可谓鲜矣。然豪彊富人,占田逾侈,输其赋太半。官收百一之税,民收太半之赋。官家之惠,优于三代;豪彊之暴,酷于亡秦。是上惠不通,威福分于豪彊也。今不正其本,而务除租税,适足以资富彊。夫土地者,天下之本也。春秋之义,诸侯不得专封,大夫不得专地。今豪民占田,或至数百千顷,富过王侯,是自专封也;买卖由己,是自专地也。孝武时,董仲舒尝言宜限民占田,至哀帝时,乃限民占田,不得过三十顷。虽有其制,卒不得施行,然三十顷有不平矣。且夫井田之制,宜于民众之时,地广民稀勿为可也。然欲废之于寡,立之于众,土地既富,列在豪彊,卒而规之,并有怨心,则生纷乱,制度难行。由是观之,若高帝初定天下,及光武中兴之后,民人稀少,立之易矣。就未悉备井田之法,宜以口数占田,为立科限,民得耕种,不得买卖,以赡民弱,以防兼并,且为制度张本,不亦宜乎。虽古今异制,损益随时,然纪纲大略,其致一也。”——文帝时公税虽少,豪强之赋奇多,吾于《史记》、《汉书》中未尝闻也,荀悦此说有益见识。又:“高帝初定天下,及光武中兴之后,民人稀少,立之易矣。”——本朝开国之初,亦行此平分土地之事,原来古已有之,究其实,不过于改朝换代之际,施行财富再分配耳。 一二六页:文帝后六年“夏大旱,蝗。令诸侯无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损郎吏员,发仓库以赈贫民,令得买爵。”——“买爵”却是汉朝传统,亦如今日大企业家因纳税多而封为“人大代表”耳。然而爵可鬻,官不可卖,否则为害甚大。 汉纪 孝景皇帝纪卷第九 一三六页:“晁错说上曰:‘吴王骄恣,阴有逆谋。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其反迟而祸大。”后削诸侯王,吴、楚七国果反,而袁盎谏景帝曰:“吴楚言晁错擅削诸侯地,故先共诛错,复其故地而罢兵。今计独有斩错,发使使吴、楚七国,赦其罪,复其故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上默然良久,遂从其计,斩错东市——呜呼,既有前言,则削诸侯乃晁错与景帝之共谋也,奈何七国甫反,景帝便弃晁错不顾耶?晁错忠而见戮,实属冤屈,不知其于地府中,恨袁盎多耶?怨景帝多耶? 一四三页:邹阳狱中上梁王书,自诉其冤,其文虽不能自白无罪,然而引经据典,文辞晓畅。梁王见书而立出之,以为上客,或非因其忠直,乃惜其文采也。 一四八页:“太后欲封其兄王信,上谦让不许......曰:‘请得与丞相计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不如约者天下共击之。’上默然,遂不封。”——此时则从丞相之言。“匈奴徐卢等五人降,上欲封之。亚夫曰:‘彼背其王,陛下何以责人臣守节哉。’上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之。”——此时如何不默然哉?太后之欲封王信,景帝实不情愿也,而知亚夫与太后不睦,故使亚夫言之。而欲封匈奴时,则不用亚夫之言,愈明之前所谓“与丞相计”者,利用之也。 汉纪 孝武皇帝纪一卷第十 一六〇页:东方朔谏止上林苑之辞,荀悦删削精简而录于此,略损东方朔原文风姿。《汉书》中为:“‘......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则百金之赐,是因《泰阶》,非为褒奖其谏止上林苑也。而荀悦删去《泰阶》一事,遂使人以为武帝闻谏而喜,谬矣。 汉纪 孝武皇帝纪二卷第十一 一七六页:董仲舒上书,《汉书》中连篇累牍录之不厌,此处荀悦亦有删削。“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非孔氏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僻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罢黜百家之说,由此而来。然而观《汉书》及此书中所记,武帝虽修太学,尊儒术,却似并未因董仲舒之谏而禁废百家言论。又:查《汉书.武帝纪》及《汉纪》前一卷,乃丞相卫绾“奏云:‘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今世却张冠李戴,将罢黜百家之事归于董仲舒,谬矣。 一八九页:公孙弘上疏曰:“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不可得而治,此政之所以失也。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变,二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上以书答焉,问弘称周公之治,弘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对曰:“臣愚浅薄,无敢比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所以然也。夫虎豹牛马,禽兽之不可制者,及其教驯服习,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期年而变,臣弘尝切迟之。”上嘉异其言——期年而变人民,尤将以为迟,若非急功近利,便是胡言乱语好大喜功。《汉书》中作“上异其言”,而荀悦不知何故加一“嘉”字。噫,编史书能不慎欤?一字之差,则褒贬相别。又:此卷乃荀悦采《汉书》中董仲舒传、匈奴传、窦田灌韩传、西南夷传、公孙弘传等穿插编排而成,读来条理分明,荀悦编辑之功可嘉。 汉纪 孝武皇帝纪三卷第十二 二〇四页:《汉书》中张骞与西域传,荀悦于此精简至数百字,而脉络分明。 二〇八页:伍被三番五次苦谏淮南王安不可谋反,至于痛哭流涕,而王执迷不悟。后王复召被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此乃为人臣者之忠,虽有愚忠之嫌,尚可原宥;后王谋反未遂而事渐败露,“伍被知事已发觉,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此则首鼠两端,前已失义而后又丧忠,将为天下人所不齿矣。廷尉张汤以伍被首为反计,罪无赦,诛之不亦宜乎! 汉纪 孝武皇帝纪四卷第十三 二一五页:元狩二年夏,“将军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斩首虏三万余级。匈奴入雁门,杀略数百人。”——匈奴所杀与中国所斩,所谓冤冤相报也。且匈奴游牧为俗,全民皆兵,中国所杀三万余人,亦必有妇孺老弱耳。 二一八页:卜式上书自愿输家财之半以助国家而无所求,“丞相公孙弘以为:‘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不许之。”——读之使人莞尔。盖布被丞相公孙弘者,专做“非人情”之事以沽名钓誉之专家也。公孙弘敌视卜式者,盖因“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之故耳。 二一九页:武帝时用度不足,遂以白鹿皮为皮币,直三十万,此或为最早之“纸币”制度也,以白鹿皮为币者,防伪也。 二二一页:李广终生数奇不得封侯,望气者王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将军所以不封侯也。”而广所杀者,八百余人耳。骠骑将军去病,斩匈奴首虏十一万余级,其中岂无手无寸铁之妇孺百姓哉?杀百姓与杀降,其恶孰大耶?故李广之不封,实不在杀降耳。吾于读《史记.李将军列传》时,以为李广有名心太重,行事险躁之弊,虽为猛将,只堪为先锋,不足成帅才,不得封侯,盖由此耳。 二二二页:霍去病甫曰:“匈奴不灭。臣何以家为。”而随后“为骠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乃迎见仲孺,大为置田宅奴婢而去。”——呜呼,可笑!后世之人每每称此壮语可嘉,孰知不过一句欺君媚上之空言耳。 汉纪 孝武皇帝纪五卷第十四 二三四页:终军“自请愿受大冠,衣长缨,必羁王之颈,致之阙下。”——“长缨在手”典出于此。此语虽壮,然而身为汉家使者,持此心出使,多恐有害使命。若非南越王幼弱,太后昏乱,见终军已必反矣。又:“齐相卜式上书,愿父子将兵死南越,以尽臣节。”——此又是门面功夫,卜式专擅为此。 二三七页:元封三年夏,“朝鲜斩其王右渠以降,以其地为乐浪、临屯、玄菟、贞番四郡。杨仆坐失亡多,免为庶人,荀彘坐争功弃市。”——杨仆与荀彘恩怨,《史记》中说得明白,荀悦此处删削过度,辄使后人不能观其详情而自辩是非矣。以史为鉴,亦须知其大概,不然只是人云亦云耳。 二四七页:《汉书》中云:“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交待得清楚。而荀悦书中但云:“会陵军中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军无后救,射矢且尽。”则读至后文匈奴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趋降。”不免诧异此韩延年从何而来矣。编篡史籍,能不慎乎?又:此韩延年亦是英雄人物,与李陵共浴血奋战,惜乎后人皆论李陵之事,韩延年名声竟自湮没。又:按《汉书》中所记,李陵降匈奴后,太史公上言,即遭腐刑,岁余后,上闻陵教匈奴兵,于是族陵家。而此书中云:“上以迁欲沮贰师。为陵游说。后捕得匈奴生口。言陵教单于为兵法。上怒。乃族陵家。而下迁腐刑。”——颠倒顺序,或欲避重就轻,为武帝文过饰非耶? 二五〇页:天汉四年“秋九月,令死罪人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武帝穷兵黩武,国库渐渐空虚,以钱赎死,此其征也。 汉纪 孝武皇帝纪六卷第十五 二五九页:太始二年秋九月,“募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罪一等。”——继天汉四年之后,时隔两年,再行以钱赎死之令,国库或已告罄耶? 二六一页:“巫蛊之祸,始自朱安世,成于江充。”——前文称朱安世为京师大侠,始兴巫蛊之祸,延及数万无辜性命,可谓之“侠”乎? 二六十四页:“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户开。新安令李寿趋抱解太子......后巫蛊事多不信,上知太子之无罪也,乃封李寿为抱侯,张富昌为蹋踶侯。”——此二侯之名乃谐谑也,与颉羹侯同。然而《汉书》中作“其封李寿为邗侯,张富昌为题侯。”与此处不同,却不知班固、荀悦,何者为真? 二六五页:丞相刘屈牦“女为广利子妻,而昌邑王,李夫人子也,故欲共立之。上闻其言而恶之。后屈牦妻坐为巫蛊,咒诅,屈牦腰斩,妻枭首,广利妻子亦见收。广利闻之惧,降于匈奴,遂族矣。”——此事已在戾太子死后近一年,而武帝对巫蛊之祸尚不能痛定思痛,盖因年老多疑耶?又:李广利帅兵深入匈奴之境,而武帝族其家属,广利安得不反? 二六六页:武帝下诏悔过云:“曩者朕之不明。兴师远攻。遣贰师将军。古者出师。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遍召群臣。又筮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五。曰匈奴困败。方士占星气。太卜蓍龟。皆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失。卜诸将。贰师最吉。朕亲发贰师。诏之必无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谬。贰师军败。士卒离散略尽。悲痛常在朕心。”——虽云悔过,先怨卜筮不灵验,又责贰师不奉诏,总之并非诚心以为己过。又:此诏不见于《汉书》,不知荀悦何处搜得? 泛览流观:两汉纪两汉纪月旦总目
(2009年9月4日——2009年10月2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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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汉纪 荀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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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纪 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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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月旦:苏东坡传 对于林语堂,虽还未读过他的作品,却早在他头上贴了两个偌大的标签。其一曰:鲁迅的敌人之一(小标签:化友为敌);其二曰:自诩“幽默”大师。因为标签一的缘故,标签二也变成了有色的——毋庸讳言,我喜欢鲁迅,因此本着“朋友的敌人便也是敌人”的偏激心态,对林语堂便先入为主地不具备什么好感。随着年岁渐增,理智的乡愿有一天稍稍压倒了情感的鲁莽,虚伪地对自己说,何必如此偏激赶尽杀绝,不如给林语堂一个翻身的机会——这一天的到来是在2009年的上海书展上,于是买了这本《苏东坡传》。
出版商的宣传语说这是20世纪四大传记之一,其余三本是吴晗的《朱元璋传》,朱东润的《张居正大传》和梁启超的《李鸿章传》,这实在是一个奇怪的组合,在网上搜了一下,除了书商的广告信息,也找不到所谓“四大传记”说法的来历,看来很像是书商凑了手中尚有版权的四本书按了个响亮的名头用来蒙事炒作。尤其是这本《苏东坡传》,林语堂原文是用英语写的,出版于1947年(似乎直到1977年才有第一个正式中文译本出现),那么这四大传记的遴选难道还包括英文著作么?可见是商贾胡编乱造的桂冠。且不论此事,看书为是......
唉,竟然又是令人失望,尽管我不知道是译者的问题还是林语堂原文的问题。然而从书中某些令人反感的地方看,恐怕即使译者有造成部分失真,林语堂的原著也难辞其咎。本书最大的问题在于:完全没有作为一本传记应有的严谨性,全书充满了先入为主的偏激观点,甚至涉嫌以强行洗脑般的方式对读者进行价值观的灌输——这种风格的“传记”(如果还能称之为传记的话)实在让人兴起逆反的抵触情绪。
林语堂用英语写传记,不知是否秉承西方的传记文学传统,然而虽说我看过的西方传记不多,却也并没见过这般德行的;再者说,中国的传记文学之历史,那可比西方悠久辉煌多了,从史记的列传发源,单看官定的二十四史,出类拔萃的人物传记便数不胜数,且十之八九都是严谨为本,记事为纲,偶尔夹杂少量的作者评议,看完之后,传主的是非功过读者心中自有褒贬,哪像林语堂这样未曾言事,先把君子、小人都戴上标示牌昭告天下的!林语堂骑墙写作,竟弄了个驼子翻跟头——两头不着地。我甚至担心,西方人看了林语堂写的这么本书,别以为中国人的传记就都是这风格,那才叫寒碜大了。
比如最让人诟病的写王安石的两章,林语堂的用词褒贬分明,如第九〇页列出变法当权派与反对派人物清单,在当权派人名后,总加上“声名狼藉”、“母丧不奔”、“两面人”这样的按语,而对苏东坡所在的反对派阵营人物,则形容以“元老重臣”、“伟人”、“出自世家”等等,或中性的“美髯”、“性火爆”、“矮壮”等词汇,至不济的也就是“老好人”。看这样的传记,感觉就如一边是“灰太郎”家族,一边是“喜羊羊”团队,还真是爱憎分明,立场坚定,根本不用动脑。
又如说神宗终于决心中止新法推行,林语堂来了句:“天开始下雨,老天爷高兴了。”——好吧,老天爷也是苏东坡团队的。
另有一些让人觉得林语堂轻率、草率的地方,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欺负外国读者不懂中国文化而信口开河唬弄他们。比如第二〇〇页中林语堂固执地声称中国道家的导引术是印度瑜伽传入中国后的简化改良版,其缺乏常识实在让人吃惊,且不说1974年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导引图帛画已经铁证如山,即使林语堂没见过马王堆,随便看些古籍也应该推断得出中国养生练气之术自有脉络,和瑜伽完全是两个体系,怎么会对中国传统文化如此缺乏信心,妄自菲薄至于此呢?
又如一九六页林语堂用白话解读《后赤壁赋》的一段(此处不完全确定是作者还是译者的问题),将“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翻译为:“另一个船上的寡妇竟闻之而泣,水中的鱼也为之感动。”——此处苏东坡的修辞是比中带兴,只不过是形容洞箫客箫声的如泣如诉,可以使蛟龙舞,嫠妇泣,怎么还给林语堂真搞出个寡妇,坐在另一艘船上来了。当时苏东坡是在什么地点,什么时候:“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深更半夜,月下江上,人迹不至,又非风月场所,突然旁边出来一条孤舟,一个寡妇在船上哭泣,这哪里还是《赤壁赋》?再写下去,估计那个客人要问:“女施主,敢问缘何悲戚?”而苏东坡则说:“呔!这方圆几十里绝无人烟,哪里来的妖精,瞒得过师傅,瞒不过俺老孙,吃俺一棒,休走!”......
再如第二二八页:“在那种年月,读书人只有两条路可选择,一是做官,一是隐姓埋名,也就是甘于贫贱。人做学问可以得千秋万岁名;但对很多人而言,不朽的盛名,即便可以得到,也无以搪饥寒。在苏东坡时,有个笑话挖苦科考得意做了官,却自称是为国牺牲的人:从前有一个读书人,穷得没钱买馒头。因为饥得慌,想出一个办法吃馒头。他走到一个馒头店外头,突然大惊而逃,但是没人理会。他到另一家馒头店,门口有一大群人。他看见馒头,大喊一声,做大惊状,拔腿就跑,跑不远,跌倒地上。一大群人围过来,问他怕什么。读书人说:‘怕那些馒头!’人都大笑,从来没听说此等事。馒头店老板不相信,想试试他。他把读书人引进放有好多馒头的一间屋子。暗中从门上的锁眼里往内看。读书人一看妙计成功,大喜,两手抱着馒头狼吞虎咽。老板颇受感动,推开门很客气的问他:‘你还怕什么?’读书人说:‘我还怕一杯好热茶。’”——这则笑话哪里是挖苦“科考得意做了官,却自称是为国牺牲的人”,分明说的是假装甘于贫贱,其实想博得清誉以换取官爵富贵的伪隐士之流,否则根本讲不通——不过我怀疑这里的谬误更像是是译者的“贡献”,不然林语堂的中文也太差了,怎么配做鲁迅的对手?
再有:传说中林语堂自我标榜的“幽默”,在书中竟完全看不到。苏东坡如此具有幽默精神的一个人,在林语堂的传记里言行也拖泥带水起来,难得摘选出来的两个苏氏笑话也是笑点奇低,毫无回味,莫不是为了迎合西方的工人阶级读者群?
另外,将此书译回中文的译者倒也费了一番功夫,把林语堂提到的诸多苏东坡诗词文章找到出处还原回来,然而我很是好奇林语堂的英文版里将这些诗文给译成什么样了(按林的原序,很多诗被译成了散文)?中国诗文中,“用典”是最具特色也极难翻译的一部分,更不用提文章的音韵、节奏等等无法翻译却又至关重要的精化之处了。作为中国人,我们在读此传时自然能通过阅读诗文,合着从幼时听到的种种传说故事而形成的苏东坡形象,一并感受作为传主的苏东坡风采,然而外国人呢?他们看了此书会把苏东坡理解成什么样?我很怀疑。
最后,书中捕风捉影式地狠挖苏东坡与其堂妹的情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以及为了阐述一些主观论断竟不惜打乱苏东坡的人生进程,将几件事的顺序颠倒混杂在一起描写,以期控制读者的反应,这可都不是一本好传记应有的东西。
总而言之,我以为这本书的最大价值大概在于:中国人用英语写的传记里最早的一本。仅此而已。20世纪四大传记之一?真是笑话。而林语堂,我也算给过你机会了,但很遗憾,你没能翻身。
再见了,林语堂!
2009/9/14 图书月旦:搏击俱乐部 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会有电影拍得比小说原著更精彩。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一般而言,作为底本的小说却很可能并非绝世佳作。比如《我是传奇》,比如《阳光灿烂的日子》(动物凶猛),再比如这本《搏击俱乐部》。
可以想象,如果我在看过电影之前阅读这本书,我绝不会将之视为珍宝。书中充满了太多如同各种廉价辛辣酱汁的刺激性元素,使得整个故事看起来如同一个街边快餐热狗。我甚至可能会将此书归入西德尼.谢尔顿式的畅销书之列,看完即扔,过后即忘,如果没有电影的话。
有趣的是,作者Chuck Palahniuk创作此书时,似乎便是将其当作电影剧本写的,以至于书中充斥着大量的蒙太奇;以至于在阅读此书时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导演会怎样呈现这个镜头”这样的念头;以至于最终展现在银幕上的效果竟真的绝大多数与小说构建出来的如出一辙。而想到《搏击俱乐部》只是当时尚默默无闻的Chuck的处女作,不免使人惊诧:难道他在下笔之初便已有此雄心,相信一定会有电影制片人买他的原著改编权?但想想每年有多少尚未成名良莠混杂的小说家出版小说,每年全球电影工业又有多少低成本粗制滥造的垃圾影片诞生(这部小说看上去实在太适合那些B级片制片人的口味了),《搏击俱乐部》被淹没在垃圾堆里似乎是其理所当然的归宿。
然而谢天谢地,奇迹竟真的发生了!David Fincher、Edward Norton、Brad Pitt,多么令人窒息的超强阵容啊!慧眼识珠的David Fincher,终于把小说这块璞玉给雕琢成连城之璧了。电影点石成金的关键大致如下:小说是以第一人称自述的方式展开,因而读者需要自行想象主角的音容笑貌,而在电影中,Edward Norton神一般的表演将这一部分完全充实起来;小说的情节纷扰繁复,虽然那些有分量的话都在,然而都是以同样的字体躺在书页上,读者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漏过,而David Fincher通过电影语汇的效果帮观众拨云见日,整个故事的核心主题得以光芒四射地呈现出来;小说还有些未能尽善尽美的瑕疵,而电影编剧对原著的改动虽然很少,却无一不是四两拨千斤的神来之笔,比如:删去了书中略显游离的泰勒在海滩出场的情景,改掉了有嫌混淆善恶(虽然是书中的善恶)逻辑的泰勒谋杀主角老板的情节;删去了震撼力不足的骗取女主角妈妈身上脂肪的情节;以及最牛的一笔:最终真的炸掉了大楼——幸而这部影片上映在911之前,否则这样的结局也许永远不可能通过美国广电总局的审批了(有美国广电总局吗?)。
电影中还有那些无处不显示着导演心血的小细节,比如那美轮美奂的开场特效,那只有趣的企鹅,那和故事情节呼应的屡屡一闪而过的泰勒胶片残像......哦,关于电影说得太多了,而我写的毕竟是书评,不要喧宾夺主了——可实际上,自从有了电影的存在,倒真是出现了“喧宾夺主”的状况,这本小说成了电影彻底的附庸。因此以下是我的劝告:如果你还没看过电影,那么快去看吧!如果看了电影不喜欢,那就别看书了,这书不属于你;如果看过电影,很喜欢,那也可以不用看书了,因为书中的精华都已在电影里了;而如果对电影爱到发狂,那还等什么,赶快来看原著小说吧,让我们大家玩“一起来找茬”的游戏(不过如果你是属于这一族,相信不用我建议,你早已看过了)。
最后引用一段书中的话,我以为那是整个《Fight Club》的精华所在:
哦,泰勒,拯救我吧。
......
把我从瑞典家具中救出来。
把我从聪明过头的艺术中救出来。
......
但愿我永不得完整。
但愿我永不得满足。
但愿我永不得完满。
救救我,泰勒,把我从力求完满和完整中救出来。
2009/9/8 图书月旦:火葬 老舍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作家。这个世上大多数的著名作家似乎生来就会写作,第一部小说就奠定了文坛地位,然后便开始重复自己,等重复腻了又开始寻求突破,有的转型成功,有的求变太甚以致老马失蹄一下,便从此金盆洗手......然而那些作家们的作品质量的上下摆动至少总在一个可度量的范围内。但老舍不是如此。读着文汇出版社的这一套《老舍小说精汇》,竟似在陪着老舍走过其作家成长之路——这何止是条坎坷路啊,简直是海盗船加云霄飞车!笔下有神时,老舍能写出《骆驼祥子》、《四世同堂》以及如钻石般耀眼的一篇篇短篇小说,而读着让人泄气的处女作《老张的哲学》和这本《火葬》却也跻身其作品集中。
有时候觉得伟大作家或许是天生的,那些著名作家们总是出手不凡,似乎生来便会遣词造句,而读老舍这些不怎么样的作品时,倒是可以破除这个迷信了——至少伟大如老舍的作家,也有让人觉得惨不忍睹的时候。但老舍的伟大,在于他神速的进步。在老舍身上,我们能看到一个凡人如何不断取长补短,吐故纳新,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文学艺术的巅峰迈进。也许老舍的精神有些类似杜甫吧,但杜甫的诗稿是他带在身边不断修改,生前传世不多,直至身死才算定稿,因此那些年轻时的涂鸦或是白璧微瑕的诗作估计早就被杜甫或毁去,或推敲改进了。不过在印刷及市场发行手段提升之后,现代作家可就不像杜甫那么好命了,这不,老舍曾经的失败之作终逃不过出版社编辑们囊括“全集”的魔爪。(很奇怪的一点是,这本书封面上的字体是红色,而这套精汇其余绝大部分小说封面的字体都是黑色,不知玩得什么玄虚,莫不是这一本是被老舍当初剔除出其自选集,如今却被编辑大人披沙拣金地从故纸堆里挑了来,故此特标红色,以示编辑的沾沾自喜之情么?)
老舍自己也知道这本书写砸了,然而很诚恳地在序言里陈述写书始末。一来是因为此书的创作属于“主题先行”,人物构思尚不丰满,便为了抗战而奉命文艺;二来老舍自认对打仗经验不足,偏巧老舍的文风优点又在细节描写,这等于是上阵之前,先折一股了;三来抗战期间生活不得安稳,且兼天热多病,如此种种因缘际会,使得此书最终难逃失败的命运了。而难得的是,老舍又坦诚地在序言里说了他之所以发表如此失败作品的原因:为衣食计。有这样实事求是不以大文人自居的态度,难怪老舍的作品能一直突飞猛进呢——可惜了的《正红旗下》!
书中刻画军人明显不能入木三分,比起老舍熟悉的“祥子”那一类的苦哈哈们可差远了;写反面人物王举人倒有点意思,而写梦莲最是莫名其妙,刚还是个沉溺于恋爱游戏的富家小姐,突然就成了意志坚定百折不挠的抗日分子了——若说其转变是由于她那不知爱不爱的未婚夫为抗日捐躯的缘故,实在使人难以相信。最终全书也是在一片混战之中匆匆结束,若说写此书的目的是为了号召国民抗日,恐怕这企图也是要落空的。看了此书,倒或许能让人感叹乱世的动荡,盼着最好逃得远远的到深山老林桃花源内。只消对比老舍那篇令人血脉贲张对日寇兴起同仇敌忾之心的短篇《敌与友》,便可知这篇《火葬》实在有多失败了。唉,小说创作实在是“奉命”不得呀。有血有肉的小说人物,只能从作者心里慢慢长出来,若是像做填空题似的把人物形象填到书里去,恐怕最后造出来的不是傀儡,便是行尸走肉了。
原先在看了《骆驼祥子》之后,激动不已,曾决心将此一套老舍小说购齐,然而看了《火葬》之后,我不由退缩了......以后对老舍的小说还是择优选购吧,就不要贪图“集齐全套”这样虚伪的满足感了。然而无论如何,老舍在我心中的崇高地位并没有动摇,单凭那一本《骆驼祥子》,老舍便足可以不朽了,我坚定地这么认为。
2009/9/4 泛览流观:诸葛亮集卷一 《草庐对》——即《隆中对》,言辞简达,文采卓然。其中有曰:“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可见由荆州与川中两路出兵乃是灭魏之关键,单由川中一路,并无必胜把握。一叹关羽骄兵取祸,坏诸葛统筹大计;二叹虽已失荆州,诸葛仍频出祁山,是自知未必能胜,但存一线复兴汉室之念,便鞠躬尽瘁也。可敬!可叹! 《为后帝伐魏诏》——此一篇虽是刘禅口吻,想来是丞相捉笔,故收入此集。此诏文气亦极盛,凛然正气翻涌而出,可与陈琳讨曹操、骆宾王讨武则天檄文媲美。观此文可想见诸葛舌战群儒之风采。 前、后《出师表》——此两篇文章俱是一片精诚化出,每每读之皆感动不已。 《正议》——诸葛答华歆、王朗、陈群等书,骂得痛快。华歆等不自量力,恰自取其辱耳。 《又与李严书》——“吾受财八十万斛,今外蓄财无余,妾无副服。”诸葛亦有妾乎? 《诫子书》、《戒外生书》——此两篇虽皆称须志存高远、清静修身,然而有所屈为求有所伸,数载守庐乃为一飞冲天也。诸葛毕竟非池中之物,所谓“苟全性命、不求闻达”者,谦辞而已。 卷二 《与李丰教》——“愿宽慰都护,勤追前阙。今虽解任,形业失故,奴婢宾客百数十人,君以中郎参军居府,方之气类,犹为上家。若都护思负一意,君与公琰推心从事者,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也。”——有此一句,李严笃信不疑,诸葛死而李严悲,知再无起复之望,可见诸葛执法待人之公允。 《劝将士勤攻己阙教》——“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破贼,乃为贼所破......”赵云、邓芝箕谷诱敌之兵,竟亦多于曹真乎?云本传曰:“云、芝兵弱敌强,失利於箕谷,然敛众固守,不至大败。”——二者矛盾,却不知孰真孰假? 《作斧教》、《作匕首教》、《作钢铠教》——皆极琐碎事,可见诸葛事必躬亲。 《贼骑来教》及诸《军令》、《兵法》、《兵要》——其中多有领军布阵作战指挥之细节。如:“战时,皆取船上布幔、布衣渍水中,积聚之,以助水淹。贼有火炬、火箭,以淹灭之。违令者髠翦耳。”读此可知诸葛带兵之能。陈寿称诸葛“将略非其所长”,妄言耳。 《论光武》——此一篇却是诸葛论自身。“光武神略计较,生于天心,故帷幄无他所思,六奇无他所出,于是以谋合议同,共成王业而已。”——诸葛身边无卓越之材,亦如是也。而“曲突徙薪为彼人,焦头烂额为上客”,千古虽皆如此,诸葛能勘破之。 《论诸子》——读之可见诸葛因材用人之妙。 《论荐刘巴》——“运筹策于帷握之中,吾不如子初远矣!”诸葛竟自叹谋略不如刘巴,读之愕然。刘巴于蜀中任职尚书、尚书令,文诰策命等皆由巴所作,可见其文章亦佳。然而巴于章武二年卒,终其一生,竟未曾施展谋略,诸葛之辞是否自谦,亦无从验证矣。 卷三 此卷中所谓《便宜十六策》,号称诸葛亮所著,辩其词旨,实属伪托无疑也。其文中多引儒家教义,每每宣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观诸葛其余诸文章,从无此类言论,其治国之策亦绝非儒家一流,可见其伪,此其一;十六策中每每堆砌词句,连番排比,重复拖沓,甚至叠床架屋,读来使人生厌,毫无《隆中对》、《出师表》等言简意赅之风,可见非孔明手笔,此其二也。 《察疑第五》——“故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马为策己者驰,神为通己者明。”——前二句出于战国策,后二句狗尾续貂耳。马迫于鞭策切肤之痛,奔驰出于无奈也,与前二句所论主旨不符;神为通己者明尤为可笑,此即“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之意也。 《治军第九》——此乃一篇纸上谈兵文字耳。拼凑割截孙、吴兵法,勉强揉作一篇,与前卷中《军令》相较,即可知此卷不过书生之笔墨游戏而已,非真正治军法则也。 《喜怒第十一》、《治乱第十二》——此等文章,读来使人掩鼻欲呕,文意颠倒重复,全无章法,尚大言不惭曰:“此乃治国之道也”,却伪托诸葛大名,着实可恨。 《教令第十三》、《斩断第十四》——此两篇或为诸葛原文,于领兵治军者颇为实用。 《思虑第十五》、《阴察第十六》——此又伪托无疑也。或空言无益,或勉强堆砌,至于胡言乱语,徒为识者笑。 卷四 此一卷《将苑》五十篇,又是后人伪作。呜呼,想陈寿收诸葛文集编为二十四卷之时,其文皆为真,而数世之后,散佚殆尽,徒留此书仅前两卷尚有诸葛原貌,惜乎哉! 《知人性》——篇中有数句,颇可咀嚼:“知人之道有七焉。一曰,间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此七法真识人之宝典也。 《将材》——本篇所举九种将材,将仁、义、礼、智、信五将与步将、骑将、猛将、大将并列,未免不伦不类。 《东夷》、《南蛮》、《西戎》、《北狄》——此四篇,不过抄袭《史记》、《汉书》,泛泛而论,且论南蛮谓“利在疾战,不可久师”,分明不合于武侯七擒孟获之事,《将苑》非武侯所著,明矣。 附录卷一 此卷集旁人答武侯书。 《狱中与诸葛公书》——彭羕此书,乃心生不满而发谋反之怨言,下狱后上书求活路。然而其书颇有不当之处:对诸葛而频忆昔日功绩及与法正、庞统交情,有倚老卖老之嫌,一也;自辩其言出于无心,然而此等言辞不可辩,愈描则愈黑,二也;之后又称庞统,而当时分明是诸葛秉政,反复提庞统何用?想是彭羕理屈词穷,病急乱投医,三也。 附录卷二 此卷乃后人论赞诸葛之语录及祭文碑铭等。 《为诸葛丞相请立庙表》——武侯死后,蜀中无祠,而百姓巷祭野祀,不能禁止,故习隆、向充等上表请刘禅为武侯立庙。此乃武侯祠第一座,建于定军山武侯墓近处,古之沔阳,今之勉县,非成都武侯祠也。 《诸葛武侯庙记》——吕温此文云:“夫民无恒归,德以为归,抚则思,虐则忘,其思也不可使忘,其忘也不可使思。当汉道方休,哀、平无政,王莽乃欲凭戚宠,造符命,胁之以威,动之以神,使人忘汉,终不可得也。及高、光旧德,与世衰远,桓、灵流毒,在人骨髓,武侯乃欲开季世,振绝绪,论之以本,临之以忠,使人思汉,亦不可得也。向使武侯奉先主之命,告天下曰:“我之举也,匪私刘宗,唯活元元。曹氏利汝乎,吾事之;曹氏害汝乎,吾除之。”俾虐魏逼从之民,耸诚感动,然後经武观衅,长驱义声,咸、洛不足完矣。奈何当至公之运,而强人以私,此犹力争,彼未心服,勤而靡获,不亦宜哉!乃知务开济之业者,未能审时定势,大顺人心,而克观厥成,吾不信也。惜其才有馀而见未至,述於遗庙,以俟通识。”——此自以为得计之陋儒也。当时天下纷争,黎民疾苦举世皆然,曹、魏又何尝独自荼毒百姓耶?刘氏与曹操争天下,以兴复汉室为名,或尚能收聚义士,若称为民除曹氏之害,则更师出无名矣。吕温书生短见,却讥武侯“才有余而见未至”,可堪为后人笑。 《答张华问》——李密云:“孔明与言者无己敌,言教是以碎耳。”陈寿《进诸葛亮集表》中亦云:“亮所与言,尽众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远也。”李密、陈寿同时之人,以年齿论,或陈寿为拾牙慧者耶? 故事卷一 诸葛篇 此卷乃截取《三国志》中诸葛氏人物传纪,合成一卷,以充此《诸葛亮集》之书,盖亦因武侯文集散失殆尽,不得已而为之也。诸葛氏于三国纷争之时,各有一人于魏、蜀、吴国内揽军事大权,诸葛亮、诸葛恪甚至于托孤辅国之重,纵览中国数千年历史,未之有也。然而诸葛恪、诸葛诞竟皆族灭,唯武侯子孙虽功名未遂,仍以忠孝传世,不堕武侯声威,亦难能而可贵也! 故事卷二 遗事篇 此卷多为《三国志》裴松之补注中逸事。 《仙鉴》中所载诸葛学道之事,称其得神仙指点,如封神榜。如汝南灵山酆公玖曰:“羽是解梁老龙,飞是涿州玄豹,云乃长山巨蟒,竺乃东海寿麋,其后犹有襄阳凤雏、长沙虎母,西凉驹子,天水小龙,皆子之良佐使也。”——此又是水浒一百单八魔星也。 郭冲所举武侯五事,其一乃与法正论治蜀需严刑峻法;其二为智辨刺客;其三即空城计;其四兵败引咎,不受群臣相贺;其五守信不肯延缓轮替而士卒效死,裴松之一一驳之甚详,或以时间、地理不合史实证其伪,或以人之常情推论驳其谬,皆精彩可信,唯第四则似仍可商榷。 故事卷三 用人篇 庞统、蒋琬,事有雷同,皆为小令,不理政事,而被称为“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材。”——由此亦可见“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其言之谬。 魏延“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如韩信故事。”——韩信何许人也,于刘邦危急之时求封齐王,后虽未反而心萌反意,此前车之鉴,不可不防。魏延自比韩信,武侯岂能许之? 刘备能知人,而量才任用不及诸葛;诸葛能善任,而知人之能或逊于刘备——观马谡事知之。 故事卷四 制作篇 《物原》:诸葛亮造竹枪。《事物绀珠》:枪木杆金头,始于黄帝,扩于诸葛孔明。《续事始》:诸葛亮置苦竹枪,长丈二——后世之大枪法,真源起于诸葛亮耶? 此卷中将制度、律令、兵器、器械、堤防、营造、阵法等等,皆归入“制作”一类。其中“木牛流马”与“八阵图”最是众说纷纭。 故事卷五 遗迹篇 《诸葛亮集》一书中,十之七八皆从裴注《三国志》中摘录,唯此卷乃多集汉以后史料编篡而成。此集编者乃清张澍,而本书封面、扉页却不列张澍姓名,未免埋没其功劳。 南阳卧龙岗在襄阳城西,而河南南阳府人妄争诸葛故里归属,修建伪古迹竟成规模,如今河南南阳武侯祠亦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着实可笑。 蜀中及云南多有相传武侯遗迹,如屯兵处、铸剑处等。更有如《郡邑志》所记云:“黔中郡南,石崖屹立,旁有石洞数丈,相传诸葛亮征九溪蛮尝过此,留宿洞中,设一床,悬粟一握,以秣马,后遂化为石。石床石粟,至今犹存。”——此类石床石马等传说,皆后人因形附会,编造故事以自娱娱人耳。然而诸葛传说尤多,亦可见百姓爱戴武侯之情。 此书读毕,更使人遥想追慕武侯之万古风流。惜乎此书中文字多与《三国志》重出,而陈寿所编二十四卷之《诸葛亮集》想必内容殷实可靠,而今竟已不传,真憾事也!借《隆中对》、《为后帝伐魏诏》及前、后《出师表》四篇管窥,已使人倾倒于武侯之文章风采,而此书中其余文字,多或为奏章书信之鳞爪段落,或为后人伪托,望梅愈渴,唯留叹息而已。呜呼武侯,真千古第一人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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