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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2/9 佳作共赏: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背诵了多少年堪称唐诗代表作的《静夜思》,近来也突然被爆出八卦,说是在日本发现了曾经的正版。
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差别仅两个,然而吟哦之后,却深深折服于这个日本发掘的新版本(抑或该说是老版本?)。何谓一字千金,这就是两千金了。趁着今日元宵佳节,月色正佳,赏析一番。
先讲“看月光”的“看”字,此字在现代才被读成去声(第四声),而至少到清朝的诗文中,都是应读为阴平(第一声)的,发音如勘探的勘。先做此声明,因为诗是用来吟咏的,故其音韵与意境大有关系,音读错了,生发的意境也会大受影响,甚至谬以千里。若看字读作去声,则脑中联想出“看”的动作将用力过猛,乃是一个刻意的低头凝视,不免与此诗的意境大大不符了。而读作阴平,因其音韵的特征,将使人有一种漫不经心,毫无焦点的“散视”的感觉——正如人心有所思时,近在咫尺的景象也会模糊朦胧——也正是因为此漫不经心的“看”,才会将洒落在床前地上的银色月光误以为是寒霜。
故此,这一“看”字实是蕴涵了当时作者的心境、动作的描述,若换成“明月光”,则只见客观景物,而作者的主观状态全失,使诗兴大减。后人评析时,都从“明月光”出发,竟然有怀疑李白视力不佳,质问其何以将月光与霜露混淆者;亦有出于好意为了说圆此诗,强行将“床”字解释成“井栏”的。若是一早便从“看”字,上述疑问自可以迎刃而解矣。
再说“望山月”的“山”字。换此一字,立使意境大增,盖因中国文化积累时日绵长,其文字所蕴涵的意象也是层层叠叠,有时虽是简单的一个词,却使熟悉中国文学的人虽读来,能剥茧抽丝不自主地生出好几层的联想——例如李义山的《锦瑟》便是善用意象的翘楚之作。以此《静夜思》为例:须知自古以来,诗中的“月”字所唤起的读者共鸣便多为思念之情,然而若细分开来,这“山月”和“海月”等唤起的思绪却又有细微的不同。
因着地球大气层光线折射的关系,日、月在离地平线近时,则显得更大些,而若高挂中天,反而在视觉上变小。而在诗文中,似乎有这样一个有趣的规律(虽然并非百分之百),即是当作者所处之地势开阔,所睹月亮较大时,引发的多是怀念固定的人,或情侣,或朋友;而当作者所看到的是高挂天际的孤清的月亮时,则多生发对故乡以及人世变迁的嗟叹——或许是因为那辽远而小的月亮,促使人意识到自身在宇宙中渺小的位置吧。且看如下的一些例证: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海月,思人。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山月,伤自身。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明月,偏大,怀念远人。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海月,怀人。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山月,怀古凭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明月,偏大,似怀人多些。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关塞上高悬着的月亮,偏小,怀古。
当然,这些不过是大致的印象,并非一定,比如李白的“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反而是一轮快乐调皮的月亮了。但大致而言,当看到深邃湛黑的天空之中,只有一轮清冷的月高悬在上,月光下依稀可见崔嵬的群山阴影......若又兼身在异乡羁旅之中,念及故乡遥远,欲一瞻望,却又被山影阻隔,怕这游子的思乡之情将绵绵而至不可断绝吧。而若只是“望明月”,则这静夜所思,就颇有些含混不清,感发之力也不如前者之强了。
原诗意境本一气呵成,先是人在异乡,夜中难寐,起来惘然发愁,遂不经意“看”去,将月光误以为霜,一惊之下收摄心神,便又抬头观望,于窗棂之中,见到高悬山影之上的一轮辽远明月,思乡之情益发不可收拾,睹月伤心,不敢再望,遂复低头,然而低头后月虽已不在眼中,故乡之思却仍不能绝......短短二十个字,诗人的目光由低至高,再低,心中愁绪也一层层深入,其情感跃然纸上,使后来读者莫不共鸣而慨叹之——如此方才是唐诗第一等杰作,名不虚传。
自少年时便诵读这“床前明月光”,从不以为其佳,且一短诗中两见明月,更是如村言童语一般。然而众人皆称赞此诗,不免人云亦云,心中也以为此诗是借着李白的名声才能脍炙人口——虽然如今这般说,颇有些马后炮的以为。今日此诗真面目总算拨云见日,但已历众口铄金之劫,众人皆只知明月,不知山月,却不知以后命运又是如何,能否拨乱反正了。
中国文人向来对所谓的“著作权”说法毫无概念,对前人的作品,纵然是名扬天下之作,也敢凭着一己之好大加刀砍斧凿的。且不说金圣叹的腰斩水浒、西厢,只看那些流传有序的千古名画卷轴上,层层叠叠的后人题诗、印章,毫不以破坏原作风貌为意,便也可知了——为祸最甚者,自然是那位自命风流的乾隆。诗词方面,因古代信息传播技术所限,手民误植导致的版本异同固然在所难免,但也有此类别有用心画蛇添足的。这《静夜思》被改出两个“明”字,据说是清朝文人编辑唐诗时最终落定的事,颇使我怀疑是当时汉人偷偷夹带的怀念前朝的私货。盖“明月”者,明朝之月也。然而这清朝的文化官员们也忒马虎,“清风不识字”都杀头了,这“举头望明月”却安然无恙,不知是百密一疏,还是心存恻隐,如今却已是无从考证,徒留一段悬案。相比之下,反倒是日本异邦,对我国古代文化毕恭毕敬,对原文不敢有一字圬墁——礼失求诸野,文学竟也如是,可叹。
又想起另一则笑话:陶渊明的“悠然望南山”,被后代大文豪苏东坡大笔一挥,改成“悠然见南山”,称用“见”更为任真自然,不做作。殊不知“做作”这个东西,故作姿态极力避免,岂不是更南辕北辙掩耳盗铃了么。而苏东坡自以为改得妥贴,不料千年之后,却被我一个同学玩笑间找出纰漏。话说当年我的大学同学里,有一位斜视患者,且人缘不佳,常受同学讥讽。那一日,斜视同学的室友草堂春睡足,坐在床上懵懂之中忽然诗兴大发,吟哦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随即自言自语曰:“既然采菊在东篱下,为什么会见到南山呢——因为他是个斜眼。”众人遂哄堂大笑,而那位受讥的斜视者则不免对这位同学——旁边的另一位无辜者——怒目而视起来。唉,若是用陶渊明的原文“望”字,便无此戏谑事了,可见东坡虽自作解人,亦难逃好心办坏事也。一笑。 2008/5/22 汶川灾后十日戊子年四月初八日,汶川地大震,全国皆有感。
今十日已过,死者逾四万,未得救者希望渺茫。而数十万人丧亲失所,安置前景亦不能乐观。
一臂之力虽微,吾信其众志成城也。
千里巨厦倾,
惊闻川西震。
泻石颓青山,
颤地碎平镇。
通衢陷凶阱,
坍垣突白刃。
哭我川西民,
瞬息众身殉。
困蹇有残喘,
亦难脱苦躏。
逃生复忧愁,
孤寒与饥馑。
感此摧肝腑,
燃心血成烬。
微力不辞竭,
勿止盼尧舜。
2007/4/28 佳作共赏:观别者——王维文:
《观别者》
青青杨柳陌,陌上别离人。 爱子游燕赵,高堂有老亲。 不行无可养,行去百忧新。 切切委兄弟,依依向四邻。 都门帐饮毕,从此谢亲宾。 挥涕逐前侣,含凄动征轮。 车徒望不见,时见起行尘。 余亦辞家久,看之泪满巾。 析:
青青杨柳陌,
首句直拟古诗十九首之风,兼诗经采薇名句,点出时、地。 陌上别离人。 果不其然,杨柳陌上,即有别离之人。叹天下别离何其多哉。然而所别何人?所为何事? 爱子游燕赵,高堂有老亲。
上半句父母声口,下半句爱子声口,两句并叠,则为旁观者转述之言,显得此陌上人头济济。然而两句之间却似有少许怨气:双亲已老,尚在高堂,心爱之儿不知“父母在不远游”乎?燕赵之地,向多慷慨悲歌之壮士,宝马金刀之豪杰。少年此去一游,为任侠耶?为功名耶?胡为乎弃高堂于不顾哉?一“爱”字与一“亲”字;一“游”字与一“老”字,皆作触目惊心之对。
不行无可养,行去百忧新。
此二句写尽天下游子心声,当发一哭。一哭不尽,再为天下父母发一嚎啕。不行无可养——虽老亲在堂,爱子亦须远游,真真无可奈何;行去百忧新——叹天涯路远,亲人可得饱暖?实实肝肠寸断。此去不知何时可还家,再得承欢膝下。 切切委兄弟,
前途未卜,归期难料,天伦之情如何报。只得将一腔心思寄托兄弟,兼将父母起居饮食嘱咐兄弟们好生照料。兄弟们又何尝不知父母习惯,然而从我口中说一次,便算我一番情意罢。(若是并无兄弟之人,则更不知如何安置此拳拳忧心,可叹。) 依依向四邻。 此“依依”二字,仍是对父母兄弟而发。对亲人依依不尽,却又怕消磨行志,徒惹爷娘垂泪。于是依依后别转头,再向四邻嘱托几句。总是对父母一番牵挂。 都门帐饮毕,从此谢亲宾。
抽刀断水,不如快刀斩麻。俗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于是帐饮一毕,慷慨欲行。却不忍骤行,又再谢别一番。心中当自忖:可能不去否,可能再延挨些时日否? 挥涕逐前侣,含凄动征轮。
前途有同行者早已远去,再踟蹰恐追不及,咬牙动身,而男儿泪终已落下。——以上六句皆写远行者。 车徒望不见,时见起行尘。
此二句写送行者。上半句“车徒”俱已不见,可知送望之久;下半句只见远远行尘,焉知此为爱儿之行尘乎?陌路旅人之车仗乎?然而同为天涯游子之尘,便借此尘,寄我一片怜子之心。真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也。 余亦辞家久,看之泪满巾。
突又转出一层,原来此一送别乃旁人眼中看出,而旁观之人,偏也是辞家远行者。品咂“亦”字,“辞”字,“家”字,“久”字,无一不有千层滋味,百般感叹。下半句点出便收束住,但凡有爱其父母,爱其子女,抑或远行在外之人,自然心有所感,无须多言矣。 赏:游黄山途中,带得《王维诗选》一本,车中闲阅,至此一首深为所感。此诗以古拙之貌,含深挚之情,千载之下,读之便只觉胸中一股痛直涌上来。“看之泪满巾”者,何尝王右丞一人哉。“同是天涯沦落人”者,亦不必同时而处;“相逢何必曾相识”,便不相逢却又何妨,只借这八十个字,我与古人抱头痛哭。
此诗炼字精准,含义层层叠进,一句一境至一句数境,将爷娘、爱儿、兄弟及旁观人之心情摹描至切。只“挥泪逐前侣,含凄动征轮”两句稍有重复,然白玉微瑕尔。此诗《唐诗三百首》未选已大为可惜,若几时中学语文课本可选入,实为学子幸事也。 2005/10/14 人生若寄:爲了將忘卻的紀念 -(貳) 《泰康》、布店、南三所
《景德鎮》馬路對面是《泰康》食品店,和景德鎮一樣,很大的店面,佔了一個路口的轉角。正對著南京路的是蛋糕櫃檯,那時率先推出了麥淇淋蛋糕,在奶白蛋糕一統天下的時候,很是掀起了一股風潮。然而風水輪流轉,當新生力軍奶油蛋糕又崛起之後,麥淇淋便也一天天式微。直到很久以後,有一次特意尋找麥淇淋,凱歌已經不賣了,只在泰康還有。鮮奶蛋糕出現後,奶白和麥淇淋便徹底絕跡......對著陝西路的櫃檯則賣餅乾,只記得過年前,餅乾櫃檯生意出奇地好,售貨員將身後玻璃柜上的萬年青餅乾筒一個個取下來賣掉。而平時,大家基本都買散裝的。閑極無聊時也喜歡學外婆把萬年青蘸開水吃,這可是技術活,火候拿捏不好,餅乾是要斷裂落水的。一旦落水,軟軟面面,就難吃了。至於餅乾櫃檯和蛋糕櫃檯中間,我想不起具體是些什麽了,左不過些雜貨零食,而我也沒有買過中間櫃檯任何食品的印象。後來泰康搬遷,將原先南京東路上一家《利男居》食品店(多奇怪的名字)鳩佔鵲巢喧賓奪主去了。利男居從此去哪了呢?我不知道,只知道泰康以後便在南京東路上了,現在也還看得到。 泰康旁邊是家布店,名字早已忘了,大概是《某某綢布商店》之類。布店佈局是個“叵”字型,開口對著大街。小時候大人去挑布料,我便十分無聊地繞著“口”字玩耍等待,因爲綢啊布啊都是繞成一匹匹放著,又不讓小孩摸,花樣也很少,只有一些奇怪的布料名稱還略有些吸引力,現在只能記得鳳毛麟角的“泡泡紗”“喬其紗”幾种。 然後是南三所,全稱是《中國工商銀行南京西路第三儲蓄所》。很奇怪爲什麽這一段街上的工商銀行那麽多,別條街上似乎從無這樣的密度。南三所是我最不喜歡的,因爲一所二所都有轉門,更不用提二所酷得像個古堡,可三所什麽都沒有,又擠又舊。不過我第一張存摺便是在此開戶的,因此也好歹算有一點特殊感情。還記得四年級的那個下午,填了單子遞進高高的窗口,從我總共10圓的帳戶裏揮金如土地取出一半財產,去書店買了我第一本武俠小説《七劍下天山》(不如期盼中好看,有點傷害當時的脆弱心靈)。現在書已經不在了,銀行也早無跡可尋。 玩具店、少體校? 一條弄堂將南三所與一個玩具店隔開,弄堂裏很僻靜的樣子,裏面好像是老式公房吧,記不清了。玩具店的名字也不記得。那時候絕大多數商店名稱都很乏味,不外乎“上海第幾某某商店”之類。偶爾有幾個變態的,例如孟大茂、杜六房、鼎日有等等,則怪不可解。然而標新立異的確能刺激記憶細胞,這不,玩具店的姓氏無可挽回地從我頭腦中逃逸便是例證。 有一次回家遇雨,媽媽帶我在玩具店裏避雨時間之久,以至於出門時我手上拿了個玩具飛船。那個飛船其實是個小車(頗似零零漆的發明),徒有外形卻只跑不飛。我還記得,因爲它推一下就可以跑得極穩極遠,讓我玩這個玩了好久,定能入選個人童年十佳玩具。由於並非預謀,純因下雨讓我得了這一心愛的玩具,以後再經過店門口,我縂不由自主望望雲彩......對了,當年風靡上海灘的魔方、魔棍,我也是在這家店裏賣得。 再走過來該是個體校了吧。雖然好像漏了點什麽,之間還有有幾個服裝店似的,但只能讓這些門面空置了,一如我腦中殘缺的記憶。也許是靜安區少體校?不知道,因爲小時候體育並無特長,無緣進那個面向江寧路的大鉄門,只記得沿街有一排櫥窗,有些體育相關的宣傳畫或招生、比賽通知懸挂在内。有一天傍晚路過,看到門口一群閑雜人員交頭接耳,很興奮的樣子,聽説是當天有比賽,胡榮華正在裏面。那時候,凡是報紙上的名字便覺得很神聖似的。後來沿街一排圍牆拆了開店,賣些體育用品——正是學校也都紛紛破墻開店的時候——再後來就都拆了。拆得徹徹底底,從泰康一直拆到體校,再圍起來搗鼓了很久,終于一棟高級商務寫字樓摩天而立,那就是《中信泰富廣場》。 2005/10/11 人生若寄:爲了將忘卻的紀念 -(壹) 地圖將從我記憶中領地的最西面繪起,然而仍不免隔著界牌眺望一下。那時我的遊蕩範圍,是在南京西路往西過了陝西路便戛然而止的。至於爲什麽不再拓展,純是因爲不好玩。且向西看看,看到什麽?一邊是展覽館,現在還是展覽館(似乎這許多年只有這個沒變,除了某年將俄式建築的磚灰色外墻漆成了奇怪的嫩黃色,而到了今天,嫩黃色又髒成了灰黃色),馬路另一邊如今是恆隆廣場,一個繁華奢侈的地方,而很久很久以前,這地頭是“第六加油站”。對孩子完全沒有吸引力的招牌,也讓我的娛樂領地到此止步了。每囘往西過了馬路,瞻仰一下電影院裏的新海報,便可以往回走了。
《平安電影院》
電影院如今還在,名曰《平安動感電影院》,好威風好煞氣的稱謂,現在似乎又在關門裝修,不知裝修之後還叫不叫這個名字,或者,還能不能繼續是電影院。而很久以前,它並沒有什麽“動感”。這樣一段描寫,令我錯覺自己在編中國版的《天堂影院》,虧得自己幼年雖也對那放電影的小方孔和其中射出的光柱萬分景仰,卻從未能尋到直通放映室的門,也並無緣結識放映員叔叔或者阿姨,於是只得停留在回憶影院佈局等等形而下的層面了。 六、七嵗時,要媽媽帶我去看電影,新華電影院放映時間不合適,於是媽媽有點不情願地帶我去平安。當時有點奇怪,因爲那時覺得電影院除了名稱不同,其它都是一樣的:一樣的票價,一樣的戯碼,一樣的黑咕隆咚和一樣的氣味。我問媽媽平安哪裏不好,媽媽說:“平安脖子像吊鴨。”——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為中國語言意向森嚴的表達能力折服,七個字,言簡意賅而又琅琅上口,朗誦時起伏的聲調讓我着迷,同時在我的腦子裏出現一行行一列列整齊地坐在影院座位上的吊鴨,在陰晦的銀幕反光裏聚精會神抻著脖子看電影的樣子。就座后,燈光暗下來,只有銀幕兩邊綠熒熒色的“請勿吸煙”和出口処的“太平門”指示燈在黑暗裏堅守。小朋友們大聲地念出“靜”字,電影開始。哦,還會先有些免費的紀錄片看,一般幾個月會換一次,大多是農村新貌、科技致富之類。只記得旁白的聲音特別激情,銀幕上的農民們也個個紅光滿面。放映途中偷偷轉過頭來看一看在光影交替下大人們的一張張臉,果然,由於座位間隔太近,地勢又未造出起伏,後排觀衆便不得不拼命伸長脖子以免將前排的人頭剪影放入電影畫面。好壯觀的吊爐燒鴨群哪,不禁偷笑出聲......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入,電影院開始分級了,平安淪爲二綫,小孩們也知道新華比平安好,於是平安門前日漸冷落。后改爲藝術電影院(但那時並沒什麽電影節,也無什麽藝術片),又改成迷你電影院,直到現在的動感電影院。自從變成“迷你”之後,我便再沒進去過,也不知後來的裝修如何迷你,如何動感,想來即便還有吊鴨,也變成密制小盤,或者轉籠燒烤了吧。 《景德鎮》和《亨達利》 從平安電影院往回過了馬路,就是當初四閒大門臉的景德鎮瓷器店。現在龜縮到只剩下一閒(還是朝向陝西路最次的方位),另三閒好的不知是租是賣成了化妝品店。初來乍到的人,看著高高竪起醒目的美女廣告牌,當想不到這美女是扶了正的偏房,而原先的糟糠,卻蓬頭垢面在角落裏。 以前瓷器店裏相當熱鬧,碟兒碗兒擺滿整個店鋪櫃檯,而最受追捧的是那些殘次品的大筐,那些勺子盤子有時看著也沒什麽不好,可能是全套湊不齊才降價的吧,難怪被精打細算的大媽們愛戴。最早的時候似乎全是餐具,後來漸漸地觀音、関公、福祿壽都出來顯靈了。印象最深是沿街大櫥窗裏那尊彌陀佛,五個童子爬在他白白胖胖的身上,有抱大腿的,有踩肚子的,也有抱著脖子打秋千的,六人一團和氣,看著叫人喜歡。 瓷器店隔壁是亨達利鐘錶店,或是叫亨得利?不記得了,只知道舊上海確有這兩家店,不知是對頭還是兄弟開的。不管對頭也好,兄弟也好,現在也該相逢一笑泯恩仇了罷,因爲這家店如今也成了洋表專賣,看不到亨氏兄弟的印記。最早店裏都是國貨,還有個修理鋪,後來開始賣雷達,然後辟出一半給歐米加,直到最後,本主被掃地出門。亨家祖先看到,也許會跳腳大罵兒孫引狼入室呢。 2005/10/9 人生若寄:爲了將忘卻的紀念 -(序) 古人有“近鄉情怯”語,有各樣的思念家鄉的散文、詩句,耳熟能詳張口即來的“少小離家老大囘”——題目是《回鄉偶書》...總而言之,這思念的、牽挂的、不變的,必然是“鄉”。與“鄉”相對的是“城”與“市”,而在古人筆下,“城”“市”便沒有這一份溫情了,有的只是“月照城頭烏半飛”的寥落,“九重城闕煙塵生”的倉惶,“一片孤城万仞山”的蕭索;“淮陰市井笑韓信”的俗儈,“花市燈如晝”的喧囂,以及“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的炎涼。直到近代,魯迅仍然寫“城頭變幻大王旗”......城市,在中國文人傳統中從來便不是寄托思念之所,而只是王圖霸業之據點,名利鑽營之場所,爾虞我詐之舞臺。在城裏呆久了而心生厭倦,終還可以告老還鄉,牽黃犬,膾蒓鱸,享田園之樂的。
田園,是不變的,無論幾世幾年,東籬旁總能見著南山,鄉音依然如夢中般親切,即便三徑已荒,猶有松菊茂盛。家鄉的田園,永遠張開雙手,隨時歡迎城市的遊子疲憊的回歸。而城市,這個變幻著的惡魔,如交際花一般每日塗脂抹粉,落後於潮流是她最大的不齒和恐懼。她靠著采補年青人的血和肉以葆青春,而當在她身上周旋棲息的青年漸漸老去,被搾干最後一絲精血,她便毫不客氣將其踩在腳下,任由他們在齷齪的角落裏自生自滅,只要不在她的眼前晃蕩而影響她招展花枝。 吾生也不幸,自小便在城裏生城裏養,於是沒有後路可退,沒有家鄉可懷。有人若問:“城市裏不是也有你一個家,一閒屋麽?”呵呵,惡魔又怎能容人在其體内扎根。“一世異朝世”,三十年一世,已足以讓城市之人流離失所,落葉無根了。曾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如今已變成一個地鐵出口,那碩大的呼嘯著的通風管道,便矗立在之前睡床的位置。舊地重遊,面對這樣的景況,至多是空悵望,徒感傷罷了。城市永遠是異邦,無鄉可歸的城市人,能憑藉的故鄉只能是存於腦海的回憶。 回憶,多麽不可靠的東西啊。那日路過舊居門前的那段南京西路,我竟不能記起幾爿現如今繁華的商鋪之前世了。那曾是我無數次走過的馬路啊。我正在遺忘掉,從而永遠失掉我的“故鄉”麽?
早就發現自己是個健忘的人,雖然這麽早便開始寫回憶錄式的文字有些可笑,然而到老了若無論在地圖上還是頭腦裏都找不到故鄉,實是件無趣兼絕望的事。於是在這裡,趁著舊時的景象尚依稀可辨,將門前那條街的前世勾勒出來,如同遠遊之人畫幾幅故鄉山水聊以自慰(記憶經已模糊,山水便也帶些寫意)。即便這網絡上的文字也有一日崩潰坍塌,至少這樣的一番回憶敍述,縂可以予腦細胞以幾分刺激,使之記得再久些,忘得再慢些吧。 那一段街衢,是南京西路上,西自平安電影院起,東至新華電影院止。是以爲序。 2005/10/8 人生若寄:迷失於舊時光 互聯網終還是有些好處,比如,通過信息檢索和共享,在愛好相同的族群中分享不屑為旁人道的秘密。雖然在互聯網誕生之前,有用的信息也並不需如此辛苦地從衆多龐雜咨訊中披荊斬棘方能嶄露頭角。Google就像是扁鵲,因在這個病入膏肓的時代盡心竭力地施金針湯藥為各個罹患“咨訊不良”症者救治而名噪天下。但聽説扁鵲是有哥哥的,由於太善於救人於未病,結果終生名聲不出村縣......
閒話休提,且説一日,在豆瓣中亂攪,突然便有個信息跳入眼中,説是瑞金路上有家舊書店,遺風尚在,於是默默記下,待到國慶假日,欣然擧足探幽。那日綿綿秋雨不絕,倒是一掃前時的暑氣,行人亦不甚多,三三兩兩,擎傘而行。原以爲門牌位置當在鬧市附近,下車尋訪,才知估算失誤。便循著門牌一路行去,逾半個時辰,過數條街衢,人愈發稀疏。街邊初秋的梧桐好不茂密喜人,手掌大的梧桐葉不住滴水,淅淅簌簌,在雨聲的低音旋律綫上添了若干變奏......行過一個賓館,其花園側對著街道。透過柵欄,花園中被雨染得碧油油的青草將一股香氣合著泥土味散出來,園中有大樹若干,小徑一條,幾枚濕漉漉的石凳上空無一人,不由在夢想中設計的私人別墅旁也加了個花園,並在圖紙上標註:必選。 行至弄口,反復看著門牌,卻躊躇起來。雖説大隱隱於市,此弄堂卻也忒過市井模樣,打頭一個油膩膩的早飯攤,路邊數桶泔水,再往裏一家理髮店,幾家平常住戶,小弄曲曲折折,看不盡底。若非有確切地址,如有人稱其中臥虎藏龍,必當灑笑而去。繞過泔水桶曲折前行,心中幾分忐忑,生怕互聯網上所得訊息早已過時,徒留人去樓空之嘆。數十步后,見一塊指示牌,心神稍爲之定,順指示鑽入小鉄門,又過一番轉折,招牌赫然入目:《新文化服務社》——有趣的名稱。 驟入大門,便即陷入一陣舊書的氣味裏。這氣味乘著雨天潮濕的空氣分子肆意馳騁,全身都似裹在了陳年的油墨與發黃的紙張中。那一瞬間,望著室内半明半暗的熒光燈管下一架架風塵僕僕的舊書,竟幾乎動彈不得,仿佛時空錯亂,穿過店門進入的是二十年前的某天。看著架上的書刊,時不時莞爾,只因老是遇到舊相識。這不,十本一套的《天龍八部》,仍如當時第一次見到那樣包著牛皮紙的書皮,不禁懷疑這是否就是當初母親單位圖書館裏那套;在舅舅家看過的魯迅選集中的一本,封面還是魯迅頭像的那版,封底標價0.46圓,現在作舊書价倒是4圓;一本極老的《癌病樓》令人吃驚,怎麽那個時代就能出版這種書麽?翻過封底一看,沒有價錢,只有“内部參考”幾個字......流連在故紙堆中,陶醉於舊時的記憶。陶淵明説:一世異朝市,此語真不虛。 然而無孔不入的新時代也不會白白放過這一処幾慾脫離歷史進程的小店而不留下些爪痕,這不,店裏的起了聒噪聲,原是個後生,正與店員還價:“真的,你這套綫裝開得太高了,開壹千五,八折還是貴啊,超過壹千我就不願意了...真的,這套書是不錯,可是太貴了,不能便宜麽...這套書品相已經爛得一塌糊塗了,就是版本真是好的...要不,我把上次在這裡買的書都退給你們吧,換這套。上次買了這麽多書,我都不會看的,我要知道有這套,就不買那些了......”看來是個剛入行試圖做古籍倒賣的小子,閲讀的樂趣於他是無謂的,能不能讀,會不會讀,都不是問題,要的是版本好,有升值潛力。店員最終也沒給減價,後生悻悻地留下句話:“那幫我先存兩天。”轉身出門走入雨中。哼哼,若是隨便給你減價,豈有堂堂的正宗老派國營舊書店朝南而坐的威風煞氣,我不由略有些幸災樂禍。 走出店門時,手裏多了一冊香港太平書局的合訂精裝《金瓶梅詞話》,是最古的萬曆本,與市上常見的不同。順手還撈了一部《古代艷情小説》什麽的,十圓錢,一樣的精裝竪排繁體,對照著看,也好知道《金瓶梅》究竟有何好處,能在衆多黃書中脫穎而出,呵呵。 出弄堂回頭看去,書店又隱匿在重重樓臺巷陌之中,再無一點蛛絲馬跡。在傘下迷惘著,懷疑剛才那一陣是真是幻。這樣的雨天,這樣的氣味,這樣的一個書店。生怕這書店也如聊齋中那些鬼狐的家宅一般,關門之後便再無影蹤,若下次再來,便只剩下幾壟荒丘古墓,唯剩下手中的兩冊舊書(黃書),作爲其曾經存在過的憑證。 2005/6/16 春花秋月唐玄宗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2005/6/7 悼亡一首(乙酉四月三十日,惊闻大舅突然辞世, 簧夜焚香凭寄思,音容历历旧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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