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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9/11/24

图书月旦:闲情偶寄

星星星星星星沉睡的弯月
      《红楼梦》第二回:......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馀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李渔,亦必正邪二气所交而生者也!
      好一本《闲情偶寄》,词曲歌舞,居室器玩,饮食颐养,一一写得煞有介事,虽不算包罗万象,笠翁之才情博雅却已展露无遗。书中所述诸般见地、诀窍、机巧、心思,其理虽多浅显,然而难得在肯言人所未尝言,又说得清楚明晰,今日读之,于笠翁精巧言论之外,却又如观一幅清初市井风情画,使人不时抚卷莞尔。
      然而观笠翁之文,可知其趣也博,博则难专,此必然之理也——东坡先生亦如是。尝有传言《金瓶梅》之作者“兰陵笑笑生”之真身或为李渔,吾读《闲情偶寄》后,知其说必误也。盖作《金瓶梅》者,必须有大把光阴,且肯下水磨功夫,放能成就奇书。笠翁论才情笔力或不差,然而观其心性志趣,衣食住行处处小节都不惜心力务求精致,则必不肯将精神注于此等耗时费事之煌煌巨著,更何况笠翁一生又时常拮据(如书中所言,有半百人口赖其过活),写词曲尚能求售获利,若专心写《金瓶梅》,则恐难以维持家计,不似曹雪芹人丁单薄,举家食粥所费无多,尚可艰苦著书。
      观书中写词曲创作诸般要诀,可知音韵于古曲中之重要。惜乎如今“小学”不传,音韵一道,今人已不能讲,纵偶有研究者,亦多得其皮毛而已。
      又:《声容部.治服第三.衣衫》一节写道:“迩来衣服之好尚,有大胜古昔,可为一定不移之法者;又有大背情理,可为人心世道之忧者,请并言之。其大胜古昔,可为一定不移之法者,大家富室,衣色皆尚青是已。青非青也,元也。因避讳,故易之。记予儿时所见,女子之少者,尚银红桃红,稍长者尚月白,未几而银红桃红皆变大红,月白变蓝,再变则大红变紫,蓝变石青。迨鼎革以后,则石青与紫皆罕见,无论少长男妇,皆衣青矣。可谓‘齐变至鲁,鲁变至道’,变之至善而无可复加矣。其递变至此也,并非有意而然,不过人情好胜,一家浓似一家,一日深于一日,不知不觉,遂趋到尽头处耳......反复求之,衣色之妙未有过于此者,后来即有所变,亦皆举一废百,不能事事咸宜,此予所谓大胜古昔,可为一定不移之法者也。”——原来清初服饰,黑色已独领潮流(青即元,元即玄、黑也)。前日观电影《香奈儿传奇》中,可可之小黑裙开数十年流行风尚,而中原清初之流行色便早已由众色绚彩返璞归真至黑矣。有趣。
      又:《器玩部.制度第一.笺简》一节最后有:“是集中所载诸新式,听人效而行之;惟笺帖之体裁,则令 奴自制自售,以代笔耕,不许他人翻梓。已经传札布告,诫之于初矣。倘仍有垄断之豪,或照式刊行,或增减一地,或稍变其形,即以他人之功冒为己有,食其利而抹煞其名者,此即中山狼之流亚也。当随所在之官司而控告焉,伏望主持公道。至于倚富恃强,翻刻湖上笠翁之书者,六合以内,不知凡几。我耕彼食,情何以堪?誓当决一死战,布告当事,即以是集为先声。总之天地生人,各赋以心,即宜各生其智,我未尝塞彼心胸,使之勿生智巧,彼焉能夺吾生计,使不得自食其力哉!”——原来当时盗版已猖獗如此,如李渔等以笔为生者,深受其害,与今世略同。
      又:观至《器玩部》一卷时,忽发奇想:今世若有愿致力文化产业,提倡国故者,可以开一商行,效仿宜家模式,而商行起名即曰:“闲情偶寄”,将此书中各种器玩、家具、装潢、花草,一一罗列售卖,而《饮馔部》亦可兼作餐饮,或可跻身风雅,名利双收否?
      噫!此书若著于今世,或亦同于一网络写手之文集杂谈,文学造诣虽平平,却也不虞入畅销之列。然而李渔此书虽皆谈俗事,而人可谓雅人。至于后世如沈三白之流,东施效颦写出《浮生六记》,其附庸风雅皆仿笠翁之意,而读来只觉欲呕,其间差别,只在“雅”趣,一自发,一造作耳。
 
2009/11/17

图书月旦:篆刻学

星星星星星星星星星星
      先说此书:第一次在书店里看到这本书已是好几年前,翻开书页吓了一跳,好漂亮的一手小楷,竟然是影印的。翻到封底看价钱又吓一跳,才23块!当时强烈怀疑是不是出版社印错了价钱,于是赶紧拿了书交钱走人。走出书店很远还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店员出来追我——还记得当日后半天心情都窃喜不已,犹如拣到宝贝,《人民美术出版社》还真有好东西。(借此顺便回忆一下其它几本超值无比的好书:上海古籍50块的《聊斋志异》精装会校会注会评本,浙江古籍50块再打对折的《淳化阁帖》,人民美术22元的《高松竹谱》,中国书店86年1版1印原价4.3元特价10元的《魏碑十种》,当然还有镇宅之宝——在苏州新华书店4楼特价书摊三折共11块买的《是,大臣》和《是,首相》。)
      再说篆刻:宋、明以来,渐兴“诗、书、画、印”四绝之说,一幅名画之上,往往四者俱全。卷轴流传后世,文人骚客亦多有题跋、钤印于其上者(最可恨者莫过乾隆,如今传世名画之上,竟十有八九遭其歪诗与“乾隆御览之宝”荼毒)。四绝之中,前三者耳濡目染日久,也能略窥门径,唯独这篆刻之道,无人引领入门,因此毫无头绪,在书店中偶尔翻看印谱,往往如陷五里雾中,完全不知何者为优,何者为劣。购得此书后,心想从此可以解惑入门,不亦快哉!
      因对此书有无限期望,无限崇敬,因此轻易不敢翻阅,想要寻得一段清静时日,净手焚香,静心阅读,不料时光荏苒,人事繁冗,倏忽几年光阴过去,书却还常置案头未读,只曾间或信手翻开几页,欣赏其小楷以怡神。近日忽然想通了,既然清静时光难得,却何苦执著一念而空守宝山?于是取出读完,果然好书,不负我之厚望。
      中国传统教育法其实不差,生于一八九八年的邓散木,于文字(古称小学,然而非同今日之小学)、书法、金石、篆刻皆有极高造诣,旧学根底更不必说,看其文句之流畅蕴藉可知。而以今日教育培养的莘莘学子们,有几人能如邓散木这般文、艺双绝?单看书中第一章《述篆》,便是一篇绝佳的中国文字简史,其叙事清晰,说理透彻,汉字源流、六书本质,经邓先生讲解,霍然于心。更何况邓先生的一笔小楷极漂亮,读书时但觉赏心悦目,唯恐漏过一字。读这样的书,是但愿过目不忘,必不肯一目十行的。之后几章,逐朝讲述印章历史,并印式、印钮等形制转变,辅以诸多印文为例,并有精致的手绘图案,使读者可以一目了然,受益良多,也不由得感佩邓先生编此书时的心血。
      上篇讲完篆书及印章源流,下篇讲述篆法、章法、刀法,及介绍刻刀、印材、印泥等知识,作为篆刻学的介绍,此书选材可谓详尽得宜,考虑周详。邓先生于书中更是一片坦诚,倾囊传授其治印心得,毫不藏私。若有一心投身篆刻艺术者,仔细研读此书,领悟其中道理,必能厚积薄发,而无误入歧途之忧。总而言之,此书可谓不通篆刻者开示启蒙之良师,增长见闻之益友,又是求学治印者之宝典秘籍,凡是有心中国传统文化之人,真应人手一本,广为传阅,方不负如此好书。
      再谈谈看完此书后对篆刻的理解:果然是一门非常讲究的艺术,讲究到甚至有“螺蛳壳里做道场”之嫌。按此书所言,如果能把篆刻玩好,绝对需要极高深的文化和艺术造诣,基础便是对中国传统“六书”的深刻理解,又要加上漂亮的书法,出众的审美,以及强健的臂力(刻印用),灵巧的动手能力(自制印泥)......比如书中介绍在学篆刻之先,为练小篆书法需要下的功夫:先将书中列举的一笔至四笔的一百七十七字每日临写一通,烂熟于胸后将《说文解字》部首五百四十字分两日临写一通,约五十通为度;再写《说文解字》全文九千三百五十三字,日三百余字,一月可一遍,期以半年——以上仅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临李阳冰篆书、多家汉篆碑文、邓石如十五种篆书等碑帖各十通至二十通,期以两年,然后进入第三阶段临石鼓文、吴大澂篆书等,博览广求,继续深造......如此便已是数年功夫,更何况还需赏印,临刻,学习研究印文的布局章法,并通过刀法最终完成。篆刻真可谓中华文化之集大成者,浸淫其中必能其乐无穷。
      然而话又说回来,篆刻艺术发展到如此精益求精的地步,却让我有些嫌其不够大气——也许是小子见识短浅,井蛙之论吧——总觉得将大好光阴与精力投入这方寸弹丸之地,颇有“雕虫小技”之感。但有人或许会反问,那书法呢?绘画呢?都是投入精力到艺术作品德创作中,与篆刻之本质有何不同?按我的逻辑,难道书法、绘画的作品尺寸大些,就能摆脱“雕虫小技”之讥了么?那我岂不是成了“唯尺寸论”者,或曰买东西只求个儿大的粗人?——自问自答,我觉得其中关键在于:篆刻的艺术鉴赏起点实在太高,小小一方印中,浓缩了太多的艺术理论,若非深有研究者,很难引起共鸣,更不用谈品评优劣;而书画艺术虽然一样发展出了一套完备而复杂的理论体系,但优秀作品本身在视觉上呈现的美感和张力,仍然能够较直观地感染观众(甚至是没有专门研究过书画理论的观众)并产生美的共鸣。换言之,篆刻发展到后期,似乎已经成了古代高级知识分子自娱自乐并借以划分层级的艺术玩物,而丧失了扎根生活的艺术生命力——有几分像如今昆曲的境地吧,却也不完全类似。再加上新中国推行简体字,学小篆又隔一层,更不用提“六书”理论;如今又是电脑时代,书法也非古时必修之技......悲观地估计,我以为篆刻艺术也许行将灭亡了,或者至少名存实亡,若干年后只会留下电脑设计、立等可取的印章生产流水线,以及看似绝无雷同实则个性全失的一枚枚机器印章(或甚至是连印章也无的一个个电脑印章签名图案)吧。
      唉,人类历史长河中,曾经辉煌又遭湮灭的艺术形式何止千万,篆刻跻身其中,也不过使这一声慨叹多添上一、二分贝而已。也许三十年后的青年们对篆刻这一名词会陌生到一脸茫然,而那时的青年或许又会叹息他们那些正在走向衰亡的“艺术”,比如PSP上的游戏设计艺术,自行车骑行艺术(有如我们如今看待“马术”)、书法艺术(篆刻之后,终将轮到书法吧)等等......每一世都有每一世的忧愁。既然如此,此世的我们不如就好好翻开《篆刻学》这本绝世佳作,抓住篆刻即将逝去的尾巴,沉浸到这曾经辉煌的艺术余辉中去,细细体悟一番这亘古一贯的寂寞吧——嗯,看的不是《篆刻学》,是寂寞。热烈的笑脸 
      (另:图书月旦此为第100篇,自我纪念!)

    
2009/11/11

图书月旦:中国诗画语言研究

星星星星星星星星
      此书仍然是《海外中国研究丛书》之一,之前看过的有《中国政治》、《向往心灵转化的庄子》、《他山的石头》等,皆是由纯种洋人写就,而这本《中国诗画语言研究》的作者程抱一却是正宗华人。程先生虽然入了法国籍,还成为了法兰西文学院士,但毕竟是十九岁之后方赴的法国,受的教育底子应是中国正宗。因此这本书侧身海外中国研究系列之中,虽不好说是挂羊头卖狗肉,至少该算做出口转内销吧。
      毕竟是中国人写的,看起来不如其余几本那么艰涩,然而严格说来,此书不算是“研究”中国,却是向法国人民“介绍”中国之作,故此书中新颖独特以西方哲学、文化为基础的观点不多。然而难能可贵的是,程先生归纳总结及行文功力非凡,言简意赅地将中国诗、画的特色清楚地呈现在法国人民面前,且既不故弄玄虚,又不伏低献媚,真是难得。作为中国人,看到这样一本踏踏实实介绍本国文化的书,也深感欣慰、自豪。有些观点虽说是程先生一家之言,未必能以之概括中国诗、画的全部精髓和真谛,但至少其基线紧贴中国传统文化脉络,绝非那些大言不惭的半瓶子醋可比。
      本书是程先生两本法文著作的合并汉译本,一是《中国诗语言研究》,一是《虚与实.中国画语言研究》。第一本又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解分析中国古诗,第二部分选取了百余首唐诗译成法语呈现给法国读者。在此程先生极有创意地采用了一种译汉诗的方法:先将唐诗原文逐字逐字地译出对等字数的法语文字列于原文之右,再以意译形式流畅地翻译一遍——对于以方块字为最小单位,又讲究工整对仗的汉诗,这实在是一个精明的译法(估计也只适合于汉诗这种可能是全球独一无二的体裁)。相信法国人看到那整齐罗列的一个个单词,必也能领悟出几分汉语原诗结构之美吧。看着程先生的翻译,竟恨不得马上学会法文,也好跟着法国人再次体会一下“盲人摸象”那既神秘又崇敬的心情。
      书中所选的唐诗,与中国常见选本相比,王维略多,而诗圣杜甫偏少,想来未必是程先生心中厚此薄彼,而是由于:作为给西方读者介绍唐诗的范本,王维的用词平实清新而偏重意境,便于传译;而杜甫大量用典,词句也偏生涩,翻译中恐怕精华流失严重——以王维作为西方读者的引路人,更为恰当。
      惟有一首入选唐诗,韦应物的《同越琅琊山》:“石门有雪无行迹,松壑凝烟满众香。馀食施庭寒鸟下,破衣挂树老僧亡。”——读来略觉不妥。后两句似“无情对”,怀疑是戏谑之作,格调不高。此诗翻译成法文,更不知法国人会如何领略个中滋味,或者会以为是一个恐怖故事呢。
      第二本《虚与实.中国画语言研究》也非常不错,《绪论》一章只几页纸便清楚地讲明了中国画数千年来的渊源、演化、风格、流派,正文以“虚、实”二字入手,讲中国画风,却也头头是道,想来法国人看此书也能窥到些门径,对中国笔墨之道有所了解。几年前看《荣宝斋》期刊,记得其中有篇文章讨论中国画里山水和堪舆的关系,大为赞叹,不料这个好题目却在此书中早已有了。
      第二部分以石涛画作为代表以分析介绍中国画艺术,讲的也都很不错,唯有一处在借鉴西方理论上走得太远,说石涛的几幅山水的形态是“如同一个性内涵的幻想世界的投射”,画中的山水形状像是乳房、性器官(被他这么一说,看了还真有几分像),实在让人冷汗直冒——这个姑妄听之吧,我觉得石涛尚不至于这么无聊。
      总而言之,此书很好,可一读。而封底勒口上的程抱一简介也颇有意思:2002年程先生当选为法兰西学院有史以来第一位亚裔院士,就此,法国总统希拉克指出:“作为哲学家、诗人、法国几位大诗人的译者、书法名家,程抱一是我们时代的一位智者。他的入选出色地显扬了这场为了文化的多样化和对话而进行的斗争,而这正是法国的斗争。”——看来法国人对英美文化的独霸还真是苦大仇深、耿耿于怀呀,呵呵。
 
2009/11/3

图书月旦:西藏生死之书

StarSleeping half-moon
      关于这本书的传说挺有趣:先是据说有极高的口碑,然后呢,传出作者索甲仁波切活佛在美国被控强奸信徒。上豆瓣去看了看前人书评,果然毁誉参半——按数量统计是赞誉者占上风。痛骂索甲仁波切的人说:你看这个人面兽心道貌岸然的家伙,书里说得那么好,都是假的;而继续膜拜索甲仁波切的则大多数完全忽视强奸案事件,少数予以回应的则说:这是西藏的宗教特性,人家那是在男女双修......于是在看书之前我想,既然已经知道了正反两方面的观点,大概我可以保持冷静客观一点来看这本书了,看看他到底是在妖言惑众其实淫荡下流,还是特立独行为世俗所不容。

      没想到的是,索甲仁波切的强奸案信息竟然根本就不会影响我对这本书的评价,无论他是否曾强奸信徒,我只想说:这真是一本烂书!真奇怪那些对此书口耳相传不遗余力推荐的人是为什么?难道是我的悟性太低没看懂书中的微言大义?
      如果为这本书的风格找一个对照物,最贴切的大概是于丹的《论语心得》。归根结底,我以为这是一本纯粹给美国读者忽悠藏传佛教文化的快餐读物。假设我是个对中国文化除了从电影上了解的一鳞半爪外一无所知的纯美国人,有一天看了英文版的《论语心得》,我大概也会发出如对《西藏生死之书》一样的赞誉。而《论语心得》说的真的是孔子的思想精髓吗?谁在乎?反正对于美国人来说,孔子说的和于丹说的都很新鲜,很异国,很神秘,又似乎对为人处世之道有那么一点点裨益,这就够了嘛。而《西藏生死之书》对于大部分对之推崇有加的读者,大约便也是如此吧。
      书中关于藏传佛教的义理并无使人茅塞顿开或眼前一亮的阐述,开头几章说的诸如“认真看待生命”啦,“接受死亡”啦,和于丹之类的心灵鸡汤语几乎如出一辙,除了换药不换汤而已(心灵老鸭汤?)。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看此书觉得受到醍醐灌顶的震撼,藏传佛教也许有其精深神奇的一面,但并未体现在这本快餐书里啊!

      另外,在一个以基督教为基础的西方国家宣扬佛教,也真难为这帮仁波切们了,我甚至看到索甲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试图策反基督教徒们的苦心,比如第十二章3-1节里这一类的话:“现在让那种感觉在你心中重新生起,并且让你充满感激。当你这么做时,你的爱将自然传回给唤起爱心的那个人。然后,即使你不是常常感受到足够的爱,你会记得至少你曾经被真诚地爱过一次。知道了这点,将使你重新感觉你是值得被爱,而且确实是可爱的,正如同当时那个人给你的感觉一般。现在打开你的心,让爱从心中流露出来;然后把这种爱延伸到一切众生。首先从最亲近你的人开始,然后把你的爱延伸到朋友和熟人,然后给邻居、陌生人,甚至给你不喜欢的人或难以相处的人,甚至是你把他们当作“敌人”的人,最后则是整个宇宙。让这种爱变得越来越广大无际。”——这分明更像是基督教的教义,而佛教教义里据我所知,好像凡人的责任是供养佛、法、僧,并努力靠念经、持戒、坐禅等等修行以求证果,至于普济众生,那主要是成了正果评上菩萨或佛的职称后的责任,修道的凡人在正经功课还没完成之前,不必过分越俎代庖的。
      又如更夸张的这段:“常常有人问我:‘诸圣尊会对西方人示现吗?如果会,是以西方人所熟悉的形式吗?’法性中阴的显现被称为‘自发性呈现’。这表示它们是本具和自在无碍的,存在于我们所有的人。它们的生起,并不倚赖于我们可能会有的任何精神体悟;唯有认证它们才需要精神体悟。它们并非西藏人所独有,它们是一种普遍而基本的经验,但我们如何认证它们,则视个人的因缘而定。因为它们在本质上是无限的,所以它们可以任何形式显现。因此,诸圣尊会以我们在世时最熟悉的形式显现。譬如,对基督徒而言,诸圣尊可能以基督或圣母玛利亚的形式示现现。一般来说,诸佛示现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我们,因此他们会以最适合也最能帮助我们的任何形式示现。但不论诸圣尊是以何种形式示现,我们必须明白他们的本性绝无任何差异。”——好家伙,这是公然在向基督徒叫板哪:“哪天你要是祈祷时见到基督显灵了,那可能是我们的佛祖们乔装的哦!”言下之意:所以还是来信我们的教吧。更何况基督教是一神教,而成佛作祖的可有恒河沙数,以恒河沙数的佛来化身基督普渡西方众生,基督徒们拜到真身的或然率大概趋近于〇了吧,那么与其拜错,不如皈依佛门算了......这索甲简直是在笑里藏刀地威胁基督徒嘛。

      书的后半部分主要在讲死的本质,濒死体验,以及如何在濒死时更好地给予临终关怀——如果宇宙运作真如佛经中所说,那么索甲此书只算做了个很干巴巴的介绍;如果宇宙并非如此,或者说没人知道是否如此......大概一个骗子也能编出这么一本唬人的教材——当然,我还没有狂妄到要否定佛教,只是想说:如果纯看这本《西藏生死之书》的话,实在很难区分索甲仁波切到底是得道高僧,还是南郭先生。
      不由同时想到两个寓言故事,一个是“叶公好龙”,另一个是我每每提及的“皇帝的新装”。吊诡的是,有时候我们永远不知道所遇见的那个是真龙还是裸体的皇帝,自己是叶公还是小孩。想象将两人交换的情景:叶公对着裸身的皇帝虔诚跪拜不已,口中喃喃赞颂着那件天下无双的华服;而小孩见到龙时却说:“这分明就是条长了脚的泥鳅嘛!”同样的,如果我诋毁佛法,可能我以为自己是童言无忌戳穿真相的小孩,却放过了真龙;而如果对神秘宗教虔诚敬礼,却又搞不好在死后发现膜拜的是一具普通裸体(或如果并无来世、转生、天堂地狱等等,则死后直接寂灭,也就连辨别是非搞清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些以“先知”、“圣徒”、“活佛”之名行走在世上的人,究竟是真龙还是裸男?我们究竟应膜拜还是斥责?也许在我们死去之前,永远无法搞清正确答案,而一旦死去之后,正确答案对我们是否又太晚了呢?
      记得有一种劝人信基督教的说法:从功利的角度考虑,如果死后并没有天堂地狱,那么生前相信它并没有什么损失,生前不信它也不过是死后一了百了,不赚不赔;而如果真有天堂地狱,生前皈依上帝可使死后升天堂享福,而不信的人就惨不忍睹——因此从规避风险或是利益最大化而言,还是信教划算。恩,不得不承认这种说法的确很有诱惑力。而此书中宣扬的佛教思想呢,其拉人入伙的手段似乎不如基督教这么极端而有效。佛教说,生命是轮回的,跳出轮回的唯一手段是不断修行再修行,直到积累若干世之后,有一世终于证果涅磐,从而逃出无尽的六道轮回。然而其吸引力不如基督教之处在于:每一次轮回的记忆和经验都是孤立的,这一世的我们完全不记得前世究竟做了好人还是坏人,因此当这一世受苦遭罪之时,基本没有人会主动认为是自己上一世种了恶因所以此世理所当然承受恶果,反而多半埋怨天道不公。同理,对于当下的我们而言,想到下一世的自己并不能知道这一世的经验,于是我们甚至可以把死后转世的新“我”看作一个陌生人——我们会为一个陌生人的福报而放弃自己当下锦衣玉食的享受么?多半不会吧。再进一步说,既然如果不皈依佛门便是无尽的轮回,那么便浪费我这一世的轮回又有何妨?反正人生百年在“无尽”之中也不过是一瞬间而已,修行的事就让转世之后的我去操心吧,更何况转世之后佛知道我还是“我”,我却已不知道了,那么与“我”何干?
      这些已是题外话了,和《西藏生死之书》无涉。然而如果《西藏生死之书》真能有涉于此类有关生死轮回的难题开释,而非一会儿云山雾罩,一会儿陈词滥调,或许也不至于让我如此坚定地判定为一本无营养的烂书了吧。
      唉,如果死后一切寂灭,那么就如昆德拉告诉我们的德国谚语:“只存在一次的事物等于没有存在过”,我们的一生都将是涂鸦般无意义的一生。而如果死后有无尽轮回,不考虑涅磐跳出的话,那么永恒存在着的事物的每一瞬间的意义也会被无穷大的分母除到趋近于〇,成了另一极的无意义。如果像基督教说的有天堂、地狱,永恒审判呢?我实在想不出那些已经在天堂或地狱里的人(或曰生灵?鬼神?)还有什么追求,他们在天堂或地狱里永恒存在的意义又何在?
      宗教实在是神秘、神奇的东西,也许真的可以解答人类的问题,然而,绝不是在这本书里。我甚至有一种错觉,以为索甲仁波切在这本书里试图告诉读者最主要的信息是:人临死之时要请法师来超度的,死后二十一天和四十九天时也要——这可就是三次法事哟。
 
2009/11/2

图书月旦:国学治学方法

星星沉睡的弯月

      本人读书虽不算少,又尤喜国学古籍之类,然而毕竟是野狐禅,非专科出身,常以不能一窥正宗门径为憾,去年旅经无锡,偶然于一家私营书店(书店格调还不错,名字忘了,网上查了一下,似乎应是“百草园书店”。)见此一本《国学治学方法》,乃台湾杜松柏博士所著。杜松柏不知何人,然而见名字甚古雅,有了三分好感,于是拿下,希冀着读此一书能学得科班人士治学之秘,从此读国学书籍可以事半功倍......书入了手,却被束之高阁大半年,终于展卷,却又读得断断续续,迤逦两月有余,直至近日方才看完。

      掩卷长出一口气,算是又还了一份书债,至于收益,却是寥寥。怀疑此书乃是杜松柏的博士论文,因此结构死板,内容杂凑,用语教条——怎么这是台湾的现代学术论文么?看起来却和大陆教育体制下的学生论文有六、七分相似。两岸文化血脉相连,不料却也表现在这里。开篇第一章概论像极了大陆的中学政治教材,(又或者是海峡两岸均效学西方论文的格式的缘故?)将提纲列得甚细,所用重点一一标出,使读者只需记忆,无需思考——这可勾起了我读书时对政治教材的逆反心理记忆,于是皱着眉头勉强翻完了这一章。后面几章稍微好些,然而也是搜罗编织些旧闻常识,无甚新鲜有趣发人思索之文。甚至在第四章里把逻辑学三段论也抄了一大堆算作正文,使人不得不怀疑大概台湾的博士论文评分里文章长度(或曰纸张厚度)也要算一项指标的。唯有最后一章《工具书的分类介绍》的内容略有些实用性。至于书中所讲的“国学治学方法”,其实是在讲“国学论文写作方法”,而如果完全按照其说法,估计便能写出一本如此书一样毫无趣味的“国学论文”了。唉,中西结合的教育制度真是害死人。

      惟有一件小事有些趣味:此书初写于一九八〇年,而书中一篇序言,落款赫然写着:“吴兴 陈立夫”。甫一看吓一跳,主要是本人孤陋寡闻,原先对陈立夫这个名字仅知道他是所谓万恶的旧社会“四大家族”代表之一,看此一篇序言写得四平八稳,颇有古风,原来陈立夫竟是硕学鸿儒。于是又在网上一查陈立夫生平(对不起,我又用了百度百科),又吓一跳,这个陈立夫竟然手段高强,曾领导CC派,任国民党组织部长,中统创始人,有“呼风唤雨”之能,而到了台湾之后淡出政坛,在保存和弘扬中华文化和中医上又颇有贡献——此人经历真是“多姿多彩”,若依太史公体例编现代史,足可入列传了。


 
2009/10/29

图书月旦:索拉里斯星

星星星星星星沉睡的弯月
      读高智商作家写的书是一种非常愉悦的事,而最易于显露作家智商高低的无疑是科幻小说。比如写《太空漫游》系列的阿瑟.克拉克,其书虽然名声甚大,其人的智商在科幻小说家里却绝算不上是出类拔萃的。而道格拉斯.亚当斯和阿西莫夫则是逻辑推理的佼佼者,《银河系漫游指南》中举重若轻的戏谑,《机器人》系列短篇中对三法则淋漓尽致地推演,读来都使人拍案叫绝。莱姆的这本《索拉里斯星》,其展露智商之高却也绝不输给亚当斯和阿西莫夫。比如书中讲述了这样一个难题:你如何知道你没有疯,以及其衍生题:你如何知道你不在做梦。当看到书中主人公心急火燎地寻找方法以证明自己没有发疯时,设身处地的想象会使此书成为恐怖小说——《Matrix》走的也是这样一条路:究竟是实相还是心相?如果是相由心生,深陷其中者能否觉醒?——莱姆在书中给出了一个检验方法,虽然如果吹毛求疵起来,此方法也非100%毫无破绽,然而其思辨的缜密精深,已使人瞠目结舌了。
      另外,我一直以为第一流的科幻小说其实应该叫“哲幻小说”,在这类作品里,科学只是手段,其目的是通过幻想中的未来科学技术营造出一个“哲学实验室”般的环境,使人类的行为、动机、可能性等等在这个实验室中得以尽情地被解剖、检验、分析、测试......如果只是以讲一个绚丽的故事或展示莫须有的科学理论为目的,那便是“魔幻”或“玄幻”小说了(其实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便是朝着“宏大叙事”的方向走的太远,而其“科幻”精华部分,已经全包涵在《基地》正传那五个短篇故事中了)。而这本《索拉里斯星》,便是“哲幻”的经典之一。除了前面所讲对“唯物”、“唯心”的探讨,书中也浅浅地涉足了一下“爱情”领域(哲学层面的),以及智能发展模式多样性的问题......说实话,看到一大半时,我对此书是略有失望的,因为上述种种问题的讨论似还嫌不够分量,结果就在全书的最后一页,莱姆掀起一个巨浪将我彻底打翻在地。书中是这样写的:“就这么个液体怪物,居然有好几百号人愿意为它付出生命,我所代表的整个地球人几十年来徒劳地追寻它的蛛丝马迹,企图建立起一种可理解可沟通的联系,可我对它而言,与一粒尘埃殊无不同——无论如何我都难以相信,它能在无意间触动两个人的悲欢离合,但它的行为无疑有洽合自己的目标。当然,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目的这一点我从来就没有概念。可是,要是离开呢,这就意味着,隐含在未来中的机会就丧失了,也许这个机会很微弱,也许它只存在于观念中,实际上并没有发生。留在这儿呢,那就意味着年复一年地埋在这堆我们都摆弄过的仪器和物件中间,年复一年地生活在不断回忆起她的呼吸的空气中?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希望她回来?我压根儿就不抱希望。可是,我内心中确实还对此残留着某种最终的东西:期待。回应我的期待的,是圆满?还是又一场玩笑?还是新的痛苦?我一无所知,我只是死死咬定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信念,种种残忍的奇迹频仍的时代还没有过去。”——这哪里是在说什么外星球的液体怪物呀!这分明就是在说人类的“上帝”嘛!完美的结局!
      可惜的是,若作为消遣娱乐的小说,此书仍有不尽人意之处。书中长篇累牍的科学理论阐述尚不算烦人,阅读时脑子还跟得上,然而描写索拉里斯星表面大洋变化的章节实在太多了些,虽然莱姆也许是要使读者从心里感受大洋所构建出的大千世界形态的壮观,以烘托出最终“上帝”形象的宏伟,但显得喧宾夺主了。另外有个破绽:主人公搭飞船上太空站发现异变之后,两个多月竟从来没有试图向地球汇报状况,地球也对此太空站的情形不闻不问,情节上有些说不过去。还有便是结局,虽然从哲学思辨上推出了一个漂亮的问题,足可以落下帷幕,但从故事情节上显得突兀,戛然而止,作为小说似乎差了一口气。因此这本书只好算作科幻小品,或是哲学游戏之作,若是作为传统意义的科幻小说,恐怕只好算是个半成品而已。
 
2009/10/26

后汉纪笔记下——卷十六至卷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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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纪 孝安皇帝纪上卷第十六

三一三页:安帝永初四年,匈奴入寇,大将军邓骘欲弃凉州,专务北边,郎中虞诩说太尉张禹云凉州不可弃,曰:“先帝开土辟境,而今弃之,此不可一也;弃凉州即以三辅为塞,园陵单外,此不可二也;谚曰:‘关西出将,关东出相。’烈士武臣出凉州,土风壮猛,便习兵事。今羌胡所以不过三辅为腹心之害者,以凉州在其后也。凉州士民所以推锋执锐,蒙矢石于行阵,不避危亡,父死于前,子战于后,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也。今推而捐之,割而弃之,庶人安土,不肯迁徙,必引领而怨曰:‘中国弃我于夷狄!’虽赴义从善之人,不能无怨恨。卒然起谋,以图不轨,因天下之饥弊,乘海内之虚弱,豪杰相聚,量才立帅,驱氐羌以为前锋,席卷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不能当。如此,则函谷以西,园陵旧京,非复汉有,此不可三也。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恐疽食侵淫而无限极也。”——第三条有趣,盖西北民风剽悍,自古已然。又:《后汉书》中记此事,云虞诩所说者乃李修而非张禹,不知何者为真?又:永元二年时,袁安上书请勿立北单于,欲以信义归化南单于,和帝从之,至此整廿载,而匈奴复入寇矣,可见蛮夷归化之难。

三一八页:虞诩兵虽不满三千,然而智略超群,深通兵法,破虏众万余如翻掌,真大将之才也。

三一九页:班勇不堕其父之风,可赞!又:“勇发鄯善、车师前部王兵击后部王,大破之。”——以夷制夷,果得班超策略精髓。


后汉纪 孝安皇帝纪下卷第十七

三二六页:“安帝初,天灾疫,百姓饥馑,死者相望,盗贼群起,四夷反叛。骘等祭节俭,罢力役,推贤进能,尽心王室,故天下赖以复安。乃被诛责,其事闇昧,众庶多称其冤。”——呜呼,外戚专权,纵无欺凌主上,残贼百姓之事,终亦难逃族灭,所谓盛极必衰乎?

三二七页:南阳冯良“至犍为,从师受业十余年,还乡里。”——犍为属西南夷,却不知有何儒学名师,可以教授冯良十余年?此所谓“礼失求诸野”欤?

三三〇页:“初,忠父太尉宠守正,不事诸邓,故忠不得志于其门。及邓氏被诛,众庶多冤之,而忠数上书,陷成其恶。奏劾司农朱宠。太子之废,诸名臣来历等守阙固争,忠又劾奏,当世以此讥忠。”——陈忠虽多忠言直谏,然而因与邓氏之怨,落井下石而获讥,是所谓人无完人也。

三三四页:杨震气节品行,皆为人臣楷模,袁宏赞曰:“君子之动,非谋于众也,求之天地之中,款之胸怀之内,苟当其心,虽杀身糜躯,未为难也。苟非其志,虽举世非之而不沮也。”——“问心无愧”四字,杨震当得起。

三三五页:安帝元光三年九月“辛亥,黄龙见历城。庚申晦,日有蚀之。冬十月壬午,凤凰见新丰。本志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龙蛇之孽。’又曰:‘视之不明,是谓不哲,时则有羽虫之孽。凤皇者,阳明之应也,故非明王则隐而不见。凡五色大鸟似凤皇者多为羽虫之孽。是时上信谗,免杨震,废太子,不哲之异也。’”——或曰龙凤,或曰蛇虫,皆由五行家事后随意诠释,可笑。

三三七页:中常侍黄门孙程、王成、王国等助废太子发奋一击,竟灭诸阎,虽有人心向背之说,仍属侥幸也,不然,则顺帝将如后世高贵乡公曹髦死于司马昭之手耳。又:阎氏专权,想来当在邓氏衰败之后,则至多四年而已,其兴也骤,其亡也速,可叹。


后汉纪 孝顺皇帝纪上卷第十八

三四五页:永建元年“秋九月,有司奏:‘浮阳侯孙程、祝阿侯张贤为司隶校尉虞诩诃叱左右,谤讪大臣,妄造不祥,干乱悖逆。王国等皆与程党,久留京师,益其骄溢。’诏免程等,徙为都梁侯。程怨恨,封还印绶,更封为宜城侯。”——孙程、王国等,皆助顺帝登基之功臣也,未及一载,而顺帝已忘其恩义乎?

三四九页:永建六年:“无事”——读两汉纪至此,方见一“无事”之年,若史书曰无事,则是百姓之幸事也。又:阳嘉元年,立皇后梁氏。后,梁商女也,商谓诸弟子曰:“我先人镇抚西河,全济生民,使免虎口之害,所活者不可胜数,而大位不究。夫积德之报,不及其身,必流福子孙,当因此女兴邪?”——呜呼,若谓积德必有善报,则后来梁冀之为害天下,亦因梁氏“积德”在先乎?梁商之言若实,天下百姓竟何辜?

三五二页:此处有“华峤曰”一段评论,当为袁宏采撷华峤所编汉史中语。其辞论谶曰:“汉之十叶,王莽篡位,闻道术之士西门君惠、李守等多称谶云‘刘秀为天子’。自光武为布衣时,数言此,及后终为天子,故甚信其书。郑兴以忤意见疏,桓谭以远斥忧死。及明、章二帝祖述此意,故后世争为图纬之学,以矫世取资。是以通儒贾逵、马融、张衡、朱穆、崔寔、荀爽之徒,忿其若此,奏皆以为虚妄不经,宜悉收藏之。惟斯事深奥,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而托云天之历数、阴阳、占候,今所宜急也。占候、术数,能仰瞻俯察,参诸人事,祸福吉凶既应,引之教义,亦有着明。此盖道术之有益于后世,为后人所尚也。”——谶纬之术纵或有一真,然而其说难以校验而易于造伪,一人瞻察祸福以救世,百人因之矫世而取宠,故其为患或百倍其利耳,总而言之,仍当禁止为是。

三六一页:永和二年“秋七月,日南蛮反。交址刺史樊演出讨失利,寇遂攻掠郡县。上甚忧之,议者宜遣大将军发荆、扬、兖、豫四万人赴救。”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谏以为不可,“请选有勇略仁惠,以为刺史、太守,勿与争锋,以恩信招来,赦杀伤之罪,以息发军......拜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址太守,二郡即安。”——文臣安天下之良策,有时胜于武将征伐之功多矣。


后汉纪 孝顺皇帝纪下卷第十九

三六九页:马贤自安帝永建七年起,以骑都尉讨伐叛羌,二十八年屡建大功,斩获无数,至永和六年于射姑山与二子皆战殁,真英雄也,而《后汉书》中竟无马贤传,事迹仅散见于《西羌传》中,不由使人为马贤鸣不平。而此处记云:“八月,以弘农太守贤为征西将军,稽久不进。马融知其将败,上疏乞自效曰:‘今杂种诸羌,转相钞盗,宜及其未并,亟遣深入,破其支党。而马贤等处处留滞,羌胡百里望尘,千里听声,饮酒高会,不以为虑,坐食谷米,未闻所击,臣窃惑之。夫事不复校,而可收名覆实,斯乃征讨者之私便,非国家之公利也。臣听舆人之颂云,贤欲目前受降,使哗声东闻。且惧士卒将不堪命,有高克溃叛之变也。臣又闻吴起为将,暑不张盖,寒不披裘,戎事不迩女器。今贤野次垂幕,珍肴杂遝,儿子侍妾,事与古反。臣兄弟受恩,诚私愤悒。铅锡之刀,以效一割之用,臣愿请兵五千,才加部队之号,庶自率励,与之齐勇。昔毛遂愿处囊中,赵之冢养欲说燕,初为众笑,后效其功。臣讬儒者,不便武职,猥陈此言,访之群司,知当受虚诞之辜,唯加裁省。”——腐儒纸上谈兵,不智;构陷大将,不义;不自量力请兵出征,置国家百姓安危于不顾,不仁;冀以此疏矫世求名爵,不忠!老将为国尽忠在外,而马融暗箭伤人于后,观其诽谤马贤之词,恶毒无比,真卑鄙小人也,虽教授弟子数千,以博学硕儒闻于世,吾不齿其为人也。

三七〇页:马融“少笃学,多所通览。大将军邓骘闻其才学,召为舍人。非其好也,避地至凉州。会羌戎扰攘,边谷踊贵,困厄甚,乃叹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也。’何则?生贵于天下。今以咫尺之耻,而丧千金之躯,非老庄之意也。’乃还应骘命。”——一言以蔽之:贪生怕死;再附送一言:为五斗米折腰耳。马融身为伏波将军马援后代,实有辱家风。

三七三页:梁商一生清白忠义,临死遗命薄葬,誉为外戚典范,亦不为过,而其子梁冀竟为大奸大恶,“养不教,父之过”,梁商地下有知,将惭愧无及欤?

三七三页:张纲“豺狼当路,安问狐狸”事,只在梁商死后一年,想梁商在世之时,梁冀必不敢胡作非为,奈何一年之间,便已恶贯满盈哉!

三七六页:广陵贼张婴聚众为乱,杀刺史、二千石,张纲招抚之,许以恩赏爵禄,此真乃“杀人放火受招安”矣。张婴诚意推辞爵赏曰:“苟赦其罪,得全首领,以就农亩,则抱戴没齿,爵位非望也。”而张纲谓婴曰:“卿诸人积年为害,一旦解散,方垂荡然,当条名上,必受封赏。”婴又曰:“乞归故业,不愿复以秽名污明时也。”纲以其至诚,乃各从其意,亲悉为安处居宅——较之后世宋江,可知张婴之反,实出于不得已。而张纲三番五次许反贼以爵禄,实开恶例,有坏纲纪,金圣叹若读此卷,必大骂之。

三七九页:顺帝崩,“太子即皇帝位,年二岁。太后临朝......于是殇帝庙次在顺帝下,鸿胪周举议曰:‘......殇帝在先,于亲为父;顺帝在后,于亲为子。先后之义不可改,昭穆之序不可乱。’上不从。”——此“上”实为太后懿旨耳。


后汉纪 孝质皇帝纪卷第二十

三八四页:“永憙元年春正月戊戌,帝崩于玉堂。”——若早崩数日,则无年号,而冲帝矣不得列入东汉十二帝之中矣。

三八六页:“会帝崩,冀欲立志,逼于李固之议,至日暮而不定。中常侍曹腾闻之,恐,夜见大将军冀曰:‘将军累世摄政,宾客纵横,多有过差。清河王严明,若即位,将军受祸不久矣。若立蠡吾侯,则富贵可保。’冀因言太后,定策禁中,先策免太尉李固。”——呜呼,吾读《后汉书.宦者列传》,以为曹腾乃良善之辈,原来有此一事。又查《后汉书》,此事却记于《李杜列传》中。

三八七页:袁宏此处论人之善恶,辞句拖沓,不知所谓。

三九一页:此卷冲、质二帝事迹寥寥,大半却是梁冀奸臣列传。


后汉纪 孝桓皇帝纪上卷第二十一

三九五页:“梁冀子胡狗为襄邑侯。”——此名使人笑煞。查《后汉书.梁统列传》有云梁冀“讽众人共荐其子胤为河南尹。胤一名胡狗,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焉。”则“胡狗”或小名耳。袁宏单记粗鄙小名,实不知耶?抑刻意丑化之也?

三九七页:读王成为李固抚养孤儿一段,使人扼腕感慨,夫有忠臣,则亦有孝子、义仆,此所谓方以类聚也。

四〇七页:寇荣逃亡中上书求赦,《后汉书》中所录较此卷为多,而袁宏删去者皆大不敬之语,如:“臣奔走以来,三离寒暑,阴阳易位,当暖反寒,春常凄风,夏降霜雹,又连年大风,折拔树木。”又如:“盖忠臣杀身以解君怒,孝子殒命以宁亲怨,故大舜不避涂廪浚井之难,甲生不辞姬氏谗邪之谤。臣敢忘斯议,不自毙以解明朝之忿哉!”——此皆可谓大逆不道之言,《后汉书》云:“帝省章愈怒,遂诛荣。”而袁宏此处止留寇荣悲哀自诉之语,而称:“上不省,遂灭寇氏。”此是欲使后人以桓帝为铁石心肠,枉杀贤良者耶?著史而删改原文,以彰显一己之态度,此非良史也。又:观袁宏论寇荣之死云:“夫松竹贞秀,经寒暑而不衰;榆柳虚挠,尽一时而零落。此草木之性,修短之不同者也。廉洁者必有贪浊之对,刚毅者必遇彊勇之敌,此人事之对,感时之不同者也。咸自取之,岂有为之者哉?”——此即今日所谓“性格决定命运”者也。

四〇九页:桓帝灭梁冀一门之后,“追废懿献后为贵人。”——有趣,从来多有死后追封,此竟有追废。

四一一页:此处袁宏论进谏之道,颇有见地,略具韩非《说难》之风,且录于此:“夫欲之则至,仁心独行,人君之所易,人臣之所难也;动而有悔,希意循制,人臣之所易,人君之所难也。古之君臣,必观其所易,而闲其所难。故上下恬然,莫不雍睦。逮于末世,斯道不存,居臣异心,上下乖违,各行所易,不顾其所难,难易之事交,而谏争之议生也。夫谏之为用,政之所难者也。处谏之情不同,故有三科焉。推诚心言之于隐,贵于诚入,不求其功,谏之上也;率其所见,形于言色,面折庭争,退无后言,谏之中也;显其所短,明其不可,彰君之失,以为己名,谏之下也。夫不吝其过,与众攻之,明君之所易,庸主之所难。触其所难,暴而扬之,中谏其犹致患,而况下谏乎?故谏之为道,天下之难事,死而为之,忠臣之所易也。古之王者,辩方正位,各有其事。在朝者必谏,在野者不言,所以明职分,别亲疏也。忠爱心至,释耒而言者,王制所不禁也。无因而去,处言之地难,故君子罕为也。”


后汉纪 孝桓皇帝纪下卷第二十二

四二三页:荆州刺史度尚讨武陵蛮夷,因吏士捷获已多,不肯力战,故使计燔其积聚,而使人慰劳吏士曰:“蛮人多宝,足富数世,诸卿但不并力耳,所亡何足介意!”——此是何言,此是何军!可想而知其军烧杀掳掠之状,而蛮夷安得不反乎?

四二八页:窦氏女又为皇后,桓帝“特进窦武为大将军,武移病洛阳都亭,固让至于数十。诏公车勿复通章,武惶恐不得已就职。”——此所谓“前车之鉴”,“惊弓之鸟”欤?一笑。

四三〇页:张俭为东部督邮,举劾中常侍侯览前后请夺民田等事,上书为览所遮截,卒不得上。“俭行步至平陵,逢览母乘轩,道从盈衢。俭官属呵,不避路。俭按剑怒曰:‘何等女子干督邮,此非贼邪!’使吏卒收览母,杀之,追擒览家属、宾客,死者百余人,皆僵尸道路。伐其园宅,井堙木刊,鸡犬器物,悉无余类。”——此举未免太过,挟怨杀人,目无王法,纵是奸臣之母,张俭亦应抵罪无疑。而朝廷诏收俭,俭竟亡命逃窜,东莱李笃“道俭经北海戏子然家,送入渔阳,出塞得免。其所经历子然之徒皆伏诛,俭亲属内外,并皆灭尽。”——张俭又不敢担当,连累亲属朋友甚众,实非英雄。又:《后汉书》中竟不详记此事经过,但云:“俭举劾览及其母罪恶,请诛之。览遏绝章表,并不得通,由是结仇。乡人朱并,素性佞邪,为俭所弃,并怀怨恚,遂上书告俭与同郡二十四人为党,于是刊章讨捕。”——范晔乃欲为党人文过饰非乎?

四三四页:袁宏此处论结党之是非,颇可一读,其辞有云:“夫排忧患,释疑虑,论形势,测虚实,则游说之风有益于时矣;然犹尚谲诈,明去就,间君臣,疏骨肉,使天下之人专俟利害,弊亦大矣。轻货财,重信义,忧人之急,济人之险,则任侠之风有益于时矣;然竖私惠,要名誉,感意气,雠睚眦,使天下之人,轻犯叙之权,弊亦大矣。执诚说,修规矩,责名实,殊等分,则守文之风有益于时矣;然立同异,结朋党,信偏学,诬道理,使天下之人奔走争竞,弊亦大矣。崇君亲,党忠贤,洁名行,厉风俗,则肆直之风有益于时矣;然定臧否,穷是非,触万乘,陵卿相,使天下之人,自置于必死之地,弊亦大矣。”——中庸之道,此之谓耳。

四三五页:颍川荀爽对策曰:“臣闻火生于木,故其德孝。汉之谥,帝称孝者,其义取此也。”——原来如此。


后汉纪 孝灵皇帝纪上卷第二十三

四四五页:灵帝十二岁即位而窦武、陈蕃秉政,袁宏称二人“同心戮力,以奖王室,征用天下名士参政事。于是天下英隽,知其风指,莫不人人延颈,想望太平。”——写得当时汉室一篇欣欣向荣景象,然而竟因锄奸机事不密,命丧宦官之手,使人叹息。又:此处记中常侍曹节詈窦武语云:“前先帝宫人嫁,武父子载取之,各且十余人,此大罪也。身自不正,何以正人!”——此事不知真假,然而曹节言之凿凿,似非空穴来风,而《后汉书》中不载。噫!孰云“盖棺定论”耶?倘此事为真,则纵使宦官被窦、陈所锄,又焉知窦武大权在握之后,将必不倒行逆施乎?世人往往于未竟之事叹惜不已,妄想为十全十美,此所谓“甜葡萄”心理也。

四四七页:匈奴中郎将张奂上书曰:“......故大将军窦武忠肃恭俭,有援立之功。太傅陈蕃敦方抗直,夙夜匪懈。一旦被诛,天下惊怛,海内嘿嘿,莫不哀心。昔周公既薨,成王葬不具礼,天乃大风,偃木折树。成王发书感悟,备礼改葬,天乃立反风,其木树尽起。今宜改葬蕃、武,选其家属,诸被禁锢,一宜蠲除,则灾变可消,升平可致也。”而之前“建宁初,奂新至未除,会陈、窦之事。中常侍曹节等承制,使奂率五营士围武。武自杀,蕃下狱死,义士以此非奂。”——张奂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四五〇页:“钜鹿孟敏,字叔达。客居太原,未有知名。叔达曾至市买甑,荷担堕地,径去不顾。时适遇林宗,林宗异而问之:‘甑破可惜,何以不顾?’叔达曰:‘甑既已破,视之无益。’林宗以为有分决。”——此事有违人之常情,既不反顾,何以知甑之必破?纵有破损,若所碎者小,或可弥补,亦未可知,今径去不顾,是不惜物也;且荷担堕地,甑虽碎,则连担亦弃去不顾耶?或当时孟敏见郭林宗于路中,故作此举,以求林宗一瞩目乎?

四五二页:黄元艾见司徒袁隗,隗叹其英异,曰:“若索女婿如此,善矣!”有人以隗言告元艾,又自生意谓之曰:“袁公有女,得无欲嫁与卿乎?”元艾妇夏侯氏,有三子,便遣归家,将黜之,更索隗女也。夏侯氏父母曰:“妇人见去,当分钗断带,请还之。”遂还。元艾为主人,请亲属及宾客二十余人。夏侯氏便于座中攘臂大呼,数元艾隐慝秽恶十五事,曰:“吾早欲弃卿去,而情所未忍耳,今反黜我!”遂越席而去。元艾诸事悉发露,由此之故,废弃当世——痛快,负心汉活该如此。

四五三页:党锢之祸遍及天下,而郭林宗天下归心,竟能置身事外,难得。又:《后汉纪》中却未记郭林宗之死,而《后汉书》记曰:卒于家,时年四十二。四方之士千馀人,皆来会葬。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为其文,既而谓涿郡卢植曰:“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德,唯郭有道无愧色耳。”——其场面可谓壮观。


后汉纪 孝灵皇帝纪中卷第二十四

四六六页:灵帝光和元年五月壬午,无何白衣人入德阳门内,自称梁伯夏,又复曰:“伯夏教我上殿为天子。”中黄门桓览收之,遂亡失不见。蔡邕以为:“貌之不恭,则有鸡祸,头为元首,人君之象。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事而不遂之象。”又云:“成帝时,男子王褒衣绛衣入宫上殿曰:‘天帝令我居此。’后王莽篡位。今此与成帝相似,而被服不同,又未入云龙门。以往方今,将有王氏之谋,其事不成。”其后张角作乱,寻被诛灭——王莽篡汉,本汉之大臣也,张角草莽之辈,似不当应此事,而梁者,魏也,此事当应在曹操身上。

四六七页:当灵帝之时,中官篡权,朝野乌烟瘴气,而蔡邕言灾异时曰:“自践祚已来,中宫无他逸宠,而乳母赵娆贵重赫赫......”——此乃避重就轻也,蔡邕非诤臣。

四六九页:阳球为司隶,既拜,明日诣阙谢恩,会甫沐下舍,球因奏曰:“中常侍、冠军将军王甫奉职多邪,奸以事上,其所弹纠,皆由睚眦。勃海之诛,宋后之废,甫之罪也。太尉段颎以征伐微功,位极人臣,不能竭忠报国,而谄佞幸,宜并诛戮,以示海内。”于是收颎、甫下狱......球既诛甫后,欲收曹节,节等不敢出沐——阳球因王甫出沐,一奏而收杀之,若谓灵帝本无杀王甫意,此事蹊跷;若谓灵帝亦欲杀王甫,则何不更杀曹节,节不出沐便无虞,此事又蹊跷。存疑之。

四七七页:朱隽攻黄巾韩忠于宛,忠乞降,隽不听,因勒兵攻之,连战不克。隽登土山望之,顾谓邕曰:“吾知之矣,今外围周固,内营逼急,忠故乞降。降又不受,所以死战也。万人同心犹不可当,况十万人乎?其害多矣。不如彻围解弛,势当自出,出则意散,必易破之。”即解围入城,忠果自出。隽因自击之,大破斩忠,乘胜逐北,斩首万余级——“围城必阙”,孙子兵法早已明言之,朱隽费尽周章方有所悟,恐非良将,实乃黄巾乌合之众,并无大将之才抗衡官兵,遂使朱隽成名耳。


后汉纪 孝灵皇帝纪下卷第二十五

四八六页:灵帝中平二年“是岁于后园造黄金堂,以为私藏,闭司农金钱缯帛,积之于中。又还河间置田业,起第观。上本侯家,居贫。即位常曰:‘桓帝不能作家,曾无私钱。’故为私藏。”——西汉孝文帝以为帝位本非其所有,故在位勤勉爱民,东汉灵帝亦以为帝位非其所有,则竭力敛财。呜呼,天子而有私心,天下安得治!

四八八页:傅燮尽忠死节,可敬可叹!

四九二页:董卓出身乡野,而与皇甫嵩论兵,可谓班门弄斧,然而嵩明知卓鄙陋,不顾其颜面而屡屡当众面斥其非,则是结仇罹祸之道耳。

四九六页:“张让子妇,太后之娣也。”——宦官亦有子耶?螟蛉乎?又:窦武前车之鉴而何进不能有所警戒,实庸人也。


后汉纪 孝献皇帝纪卷第二十六

五〇五页:袁绍与陈留太守张邈、兖州刺史刘岱、东郡太守乔瑁、山阳太守袁遗、后将军袁术、翼州刺史韩馥等大会酸枣,歃血为盟共讨董卓,后竟各怀鬼胎不肯先动,盟约遂不了了之,可笑可耻。

五〇七页:献帝初平二年,董卓西入关,“卓将至,公卿以下迎之,皆谒拜车下,卓不为礼。卓谓御史中丞皇甫嵩曰:‘可以服未?’ 嵩曰:‘安知明公乃至于是。’卓曰:‘鸿鹄固有远志,但燕雀自不知尔。’嵩曰:‘昔与公俱为鸿鹄,但今日复变为凤皇尔。’卓乃大笑曰:‘卿早服,可得不拜。’”——皇甫嵩竟一副奴颜卑膝之相,使人大失所望。而此事《后汉书》中只记曰:“卓风令御史中丞以下皆拜以屈嵩,既而抵手言曰:‘义真犕未乎?”’嵩笑而谢之,卓乃解释。”又查《三国志.魏书六》裴注云:《山阳公载记》曰:“初卓为前将军,皇甫嵩为左将军,俱征韩遂,各不相下。后卓征为少府并州牧,兵当属嵩,卓大怒。及为太师,嵩为御史中丞,拜于车下。卓问嵩:‘义真服未乎?’嵩曰:‘安知明公乃至于是!’卓曰:‘鸿鹄固有远志,但燕雀自不知耳。’嵩曰:‘昔与明公俱为鸿鹄,不意今日变为凤皇耳。’卓笑曰:‘卿早服,今日可不拜也。’”张璠《汉纪》曰:“卓抵其手谓皇甫嵩曰:‘义真怖未乎?’嵩对曰:‘明公以德辅朝廷,大庆方至,何怖之有?若淫刑以逞,将天下皆惧,岂独嵩乎?’卓默然,遂与嵩和解。”——《山阳公载记》与《后汉纪》同,《后汉书》有为尊者讳之嫌,而张璠《汉纪》则写得皇甫嵩大义凛然,威武不能屈。呜呼,一区区小事便有诸多记载,褒贬各异,后人若欲于诸多史书中寻得绝对真相,可谓难于登天耳。


后汉纪 孝献皇帝纪卷第二十七

五一六页:“帝思东归,使侍中刘和出关诣其父太傅刘虞,令将兵来迎。道经南阳,袁术利虞为援,质刘和不遣,许以兵至俱西,命刘和为书与虞。虞得书,遣数千骑诣术。公孙瓒知术有异志,不欲遣,乃止虞,虞不从。瓒惧术闻而怨之,亦遣其从弟越将千骑诣术以自结,阴教术执和,夺其兵。由是虞、瓒有隙。”——呜呼,天下臣子只知勾心斗角从中渔利,汉室至此,早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矣。

五一七页:“卓性刚褊,忿不思难,尝以小失意,拔手戟掷布。布捷避之,为卓致谢,卓意亦解。由是阴怨卓。卓尝使布守中合,布与卓侍婢私通,恐事发觉,心自不安。司徒王允以布州里壮健,厚接纳之。布诣允,陈卓几见杀状。允与仆射士孙瑞密谋诛卓,是以告布,使为内应。布曰:‘奈如父子何?’允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遂许之。”——此处记载与《后汉书》、《三国志》皆同。

五一八页:“董卓既死,牛辅为其麾下所杀。李傕等还,以辅死,众无所依杖,欲各散归。既无赦书,而闻长安中欲尽诛叙州人,忧恐不知所为。贾诩曰:‘闻长安中议欲尽杀叙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不济,走未晚也。’众以为然。”——王允杀董卓而不下赦书于其军众,是大失策,而贾诩一计使天下无数生灵涂炭,实千古罪人,万死莫赎!

五二一页:李傕、郭汜入长安后,“八月辛未,车骑将军皇甫嵩为太尉。”——皇甫嵩先从董卓,又投李、郭,似少铮铮铁骨。吾读《后汉书》时,以皇甫嵩为国之栋梁,而《后汉纪》中,嵩则形象不堪,却不知何者更真?史家之笔,真可杀人!

五二四页:当时天下诸侯,除刘虞外竟更无一忠心汉室者,而刘虞却丧于公孙瓒之手,可惜。


后汉纪 孝献皇帝纪卷第二十八

五三四页:沮授说绍挟天子而令诸侯,“绍说,将从之。郭图、淳于琼曰:‘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据有州郡,动众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以自近,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也。’授曰:‘今迎朝廷,至义也,又于时宜大计也。若不早图,必有先之者。权不失机,功在速捷,其孰图之。’绍不能从。”——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成就大业,然则袁绍此时纵挟天子,却未必成功耳。盖历史机缘错综复杂且稍纵即逝,成败往往系于毫厘之间,袁绍不肯挟天子,亦未必可因曹操之成功,而断定袁绍为失策耳。

五四〇页:献帝年方十五,又身处险境,而观其举措合宜,问答得体,实英才也,若在中兴之世,必为贤明仁爱之君,其功绩或不下文、宣,然而竟不幸生于汉室倾颓之际,已无力回天矣,惜乎哉!

五四五页:李、郭合兵追献帝,“上与公卿步出营,临河欲济。岸高十余丈,不得下。议欲续马辔系帝腰。时后兄伏德扶后,一手挟绢十匹。董承使符节令孙俨从人间斫后,左灵曰:‘卿是何等人也!’以刀扞之,杀旁侍者,血溅后衣。”——呜呼,董承实非善类也,其女为贵人,而竟于乱军之中欲杀伏皇后为女争宠,可鄙。而后世人因“衣带诏”一事,多以董承为谦谦君子耳。而《后汉书》记此事云:“后手持缣数匹,董承使符节令孙徽以刃胁夺之,杀傍侍者,血溅后衣。”——竟将杀皇后之企图,掩饰为夺绢矣。又:“卫尉士孙瑞为傕所杀。”——士孙瑞人才也,杀董卓时亦有力焉,之后一心护卫献帝,不离不弃,却死于非命,未能一展所长流芳青史,可惜,可叹!


后汉纪 孝献皇帝纪卷第二十九

五五四页:献帝因宗庙在洛阳,被董卓劫至长安后,历经千辛万苦方归于旧都,而曹操又强迁其至许,献帝之不情愿,可想而知,而此处记云:“遂言幸许之计,上从之。”曹操之专横,献帝之无奈,尽在不言中矣。

五五六页:“三年春正月,破傕,斩之,夷三族。郭汜为其将伍习所杀,李乐病死,胡才为怨家所杀,张阳为其将睦固所杀。马腾、韩遂叙州自相攻击。五月,韩暹、杨奉死。”——各路烟尘,虽不成气候,而竟纷纷自灭,当时曹操根基未固,且有袁绍虎视北方,若李、郭等众不亡散,欲胜袁绍殊非易事耳。曹操智略虽非常,其成功亦有幸运处耳。

五五九页:袁术僭号,张昭为孙策书谏术,“术始自以为有淮南之众,料策之必与己同,及得其书,遂愁沮发疾。”——此说太夸张,袁术岂有因张昭一书而发疾者耶?《后汉书》、《三国志》中均称其兵败于吕布、曹操,穷途末路,忧懑发疾,此书竟皆一笔抹去不提耶?

五六一页:建安五年“秋七月辛巳,立皇子冯为南阳王。壬午,南阳王薨。”——皇子冯封王竟才一日便薨。此岁献帝年方二十,则皇子当在襁褓中,封王或因其有疾欲冲喜耶?然而终究未逃夭折之数。又:“袁、曹相持于官渡。孙策欲袭许,迎乘舆。部署未发,为许贡客所害。”——此又是曹操幸运处。又:“先是吴郡太守许贡为策所杀,其小子与客谋报曰:‘孙策勇锐,若多杀人于道,策必自出,则可擒也。 ’客从之,乃杀人于江边。策闻之怒,单骑自出,客刺伤之。”——此说与《三国志》所记不同。

五六七页:此处有荀悦小传。荀氏一门,尽多忠良,奈何汉祚陵迟,回天无术矣。


后汉纪 孝献皇帝纪卷第三十

五七九页: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刘备率众南行,曹操以精骑追之,及于当阳。备与诸葛亮等数十骑邪趣汉津。”——此处记载不详,《三国志》中记曰:“曹公以江陵有军实,恐先主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先主已过,曹公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及於当阳之长坂。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曹公大获其人众辎重。先主斜趋汉津,適与羽船会,得济沔。”

五八一页:建安十三年“十二月壬午,征前将军马腾为卫尉。”十六年“三月,马超、韩遂反。秋七月,操征超、遂,大破之。”......十七年“夏五月癸未,诛卫尉马腾,超之父也。”——马腾在许都而马超起兵谋反,其不孝若此!而《三国志》蜀书中竟不曾明言此事。

五八二页:荀彧之死,后人多惋惜之,袁宏此处亦有一篇议论,然而似多空言,并无卓见。

五八八页:建安二十四年“九月,丞相掾魏讽谋诛曹操,发觉伏诛。讽有威名,潜结义士,坐死者数千人。”——此事《三国志》中竟无专述,仅散落于诸卷中零星提及。又:该年中有关羽北伐水淹七军时,曹操几欲迁都以避其锋,而《后汉纪》中竟不载此事。

五九〇页:“自震至彪,四世宰辅,皆以儒素名德相承。秉、赐虽方节不及震,然其恭谨、孝友、笃诚,不忝前列也。有子曰修,少有俊才,而德业之风尽矣。至魏初,坐事诛。”——袁宏于杨修之德行,颇有微词,以其被诛为咎由自取耳。

五九一页:“明年,刘备自立为天子。”——《后汉纪》至此完。


后汉纪 附录

《重刻两汉纪后序》

五九八页:“仆尝谓校雠是正文字,固儒者先务,然执一而意改者,所当慎也。盖一字之疑,后或得善本正之,若率以意改,即疑成实,传世行后,此字繇我而废,故学者贵于弛张变通也。”——此说有理,校书者须谨慎。

《后汉纪三十卷》四库全书总目卷四十七

六〇〇页:“其体例虽仿荀悦书,而悦书因班固旧文,翦裁联络,此书则抉择去取,自出鉴裁,抑又难于悦矣。”——虽则如此,然而荀悦《前汉纪》中议论,每多远见卓识,精辟深刻;而袁宏《后汉纪》则多陈词滥调,且偶有卫道士言论,非史家态度。两相比较,吾更爱荀悦。

《袁宏传》晋书卷九十二

六〇〇页:“谢尚时镇牛渚,秋夜乘月,率尔与左右微服泛江。会宏在舫中讽咏,声既清会,辞又藻拔,遂驻听久之,遣问焉。答云:‘是袁临汝郎诵诗。’即其咏史之作也。尚倾率有胜致,即迎升舟,与之谭论,申旦不寐,自此名誉日茂。”——李太白“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之典,原来在此。

六〇五页:读《袁宏传》,乃知其人于当时文名甚高,可谓独步天下,然而观《后汉纪》,其文采似并无特出之处,盖诗文之才与著史之才,未必可融会贯通耳。


后汉纪笔记上——卷一至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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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纪 序

“予尝读后汉书,烦秽杂乱,睡而不能竟也。聊以暇日,撰集为后汉纪。”——袁宏读劣书而心不能平,遂奋笔自著,书生心性,可爱。又:此“后汉书”,非范晔《后汉书》也。袁宏《后汉纪》早范晔之书五十年,而当时谢承、华峤、谢忱等均撰后汉史,并皆名之为《后汉书》耳。

“经营八年,疲而不能定。颇有传者,始见张璠所撰书,其言汉末之事差详,故复探而益之。”——袁宏精益求精,博采众长而孜孜不倦,可敬。

“今因前代遗事,略举义教所归,庶以弘敷王道,前史之阙。”——著史而欲恢弘所谓王道,是失“述而不作”之本也,且抒一人之管见,易入歧途,恐遭后世讥评。且看其正文如何。

又:荀悦之《汉纪》,乃裁割拼接《汉书》而成,而荀悦自著评论虽劲雅,惜乎篇幅于全书百不及一,读《汉纪》如读《汉书》之精减版。而此书不同,袁宏综合前人诸多著述,呕心沥血,去芜存菁,至今魏、晋所著后汉史唯袁、范二书仅存,想必有超然独到之处,吾甚期待之。


后汉纪 光武皇帝纪卷第一

第一页:开篇先述光武族系,明其为刘汉正统也。

第三页:“自是莒人樊崇、东宛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并为盗贼,一岁间众各数万人。王莽沐阳侯田况大破之,遂残州郡,所过抄掠百姓。初,崇等以困穷为贼,无攻城略地之心。结聚浸盛,乃相与为约杀人号令。”——呜呼,所谓官逼民反,兵祸甚于匪祸也。

第五页:黄显为李守求情,“莽怒,欲杀守,显争之,遂并被诛。”——黄显为朋友之义,不惜舍身,使人敬佩。

第九页:昆阳之战,若谓其非天意,真不可解矣。赤壁之战尚有天堑为屏,谋臣用事,武将效死,而昆阳之役,以数千乌合之众,又无计划,竟破百万围城之师。世间以弱胜强之战役,恐将以此为最矣。

一一页:一时间豪杰蜂起,群雄逐鹿,而袁宏一支笔从容述之,条理井然。又:此处特记隗嚣之踞陇西,公孙述之占益州,盖二人皆光武后来之劲敌也。

一六页:西汉之末,天下纷乱,硝烟纷起,豪杰并出,其情势之混杂,过于秦末多矣,而袁宏铺陈有序,安排得宜,于此卷中将各路枭雄与光武手下良臣大将一一叙来,人物虽多而不觉其繁杂,且人物性情呼之欲出,读之大有山雨欲来之感,袁宏果然好笔力!


后汉纪 光武皇帝纪卷第二

二一页:“世祖见光喜,曰:‘伯卿,兵少不足用,如何?’光曰:‘可发奔命,攻旁县,不降者掠之。兵贪财物,可大致也。’”——呜呼,贤德如光武,迫不得已之时亦纵兵掳掠以求自保,况残贼之主乎。

二五页:吾读《后汉书.隗嚣列传》时,见其军师方望助隗嚣称霸陇右后,即上书飘然引退,大赞之,以为上上人物,却不知《后汉书.刘玄刘盆子列传》中,方望离隗嚣后,立前孺子刘婴为帝,自为丞相,被更始遣李松与讨难将军苏茂等击破,皆斩之矣。《刘玄刘盆子列传》在《隗嚣列传》之前,当吾读隗嚣传时,已不复记得方望前事,故误以为方望功成身退,乃神仙人物耳。今读《后汉纪》,则见前后交待明白,于是一喜一悲。悲者,悲见方望之际遇,竟终究晚节不保;喜者,喜睹编年体史书之佳处也,读纪传体时,传主事迹前后穿插纠缠,难免有粗心误读处,与此编年体合读可有拨乱反正之功。

二七页:当王郎举兵之时,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从风而靡,光武亦虎口逃生,几乎丧命,可见其势力之盛,而数月之间,光武破邯郸,斩王郎,何也?《后汉书》中语焉不详,而见此处云:“会更始所遣将攻拔信都,败走王郎兵。”乃有所悟:或使王郎由胜转败者,多因更始兵将之力,而光武在后渔利耶?查《后汉书》及此书,竟不知更始此军将领何人耳!

二九页:“更始武阴王李轶据洛阳,尚书谢躬据邺,各十余万,王患焉,将取河内以迫之。”——分明是光武身为人臣而有异志在心也,然而更始既非明主,又逢乱世,反之可也,不须隐晦。

三〇页:光武欲杀韩歆,岑彭言歆南阳人,可以为用,乃赦之——光武亦南阳人,乱世之中,除族亲之外,同乡之谊颇可倚靠,刘邦亦如是。

三一页:“王度长安必危,方忧山东,关西未有所属,乃以邓禹为前将军,中分军西入关。”——乱世之中,基业未定而敢于分兵,此汉高祖之谋也,而光武欲以邓禹为开国之韩信乎?又:王反而猎于道,见二人者即禽。王曰:“禽何向?”二人举手西指曰:“此中多虎,臣每即禽,虎亦即臣,大王勿往也。”——此乃警示光武预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忧耶?


后汉纪 光武皇帝纪卷第三

三五页:“王击铜马于元氏,使耿弇、吴汉将精兵在前,大破之。追至慎水北,汉兵乘胜薄之,贼皆殊死战,汉军大坏。”——纵是乌合之众,若迫其背水一战,亦将“置之死地而后生”耳。

三九页:诸将请光武上尊号,光武固辞,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志耳。今功业已定,天时人事已可知矣。而大王留时逆众,不正位号,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从大王也。”——诸葛亮劝刘备称帝时亦云:“昔吴汉、耿弇等初劝世祖即帝位,世祖辞让,前后数四,耿纯进言曰:‘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从议者,士大夫各归求主,无为从公也。’世祖感纯言深至,遂然诺之。今曹氏篡汉,天下无主,大王刘氏苗族,绍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言耳。”先主於是即帝位——以群臣散去相威胁,能百试不爽,一笑。

四〇页:袁宏此处评议,谓得天下须仁义之主,似老生常谈,毫无新意,较之荀悦,相差甚远。且若云非仁义不能得天下,刘邦有何仁义可言哉?

四五页:刘恭教盆子逊位让贤,“崇等及郎吏数百人......因共扶盆子,带以玺绶。盆子号泣不得自在。崇等既罢,各闭门,不出卤掠。三辅闻之翕然,百姓争入长安中,市里且满。后二十余日,赤眉贪其财物,因大放兵虏掠,因纵火烧宫室。”——放牛郎刘盆子十足傀儡皇帝也,而赤眉毫无军纪,积习难改,却是三辅百姓之灾。又:“诸将劝邓禹取长安,禹曰:‘......赤眉新拔长安,财富日盛,锋锐不可当也。盗贼群居,无终日计,财货虽多,变故万端,非能坚守长安也。上郡、北地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观其弊,乃可图也。’”——欲图自存,乃坐观贼斗,毫不以三辅百姓遭荼毒为意,何仁义之有哉?

四七页:“初,更始遣将军鲍永抚河东,北及并州......遣使至长安,知更始审被害,乃哭泣尽哀,罢兵,与衍幅巾诣上。上问永众所在,永离席曰:‘臣事更始,不能令全,岂可以众获贵,故悉罢之。’上不悦。”——嘻,想来光武闻鲍永此语,将郁闷绝倒矣,一笑。又:时鲁郡多盗贼,鲍永为鲁郡太守,而降者数千人,“唯彭丰,虞休各将千人,称将军,不肯降......永乃求民好学者,修学校之礼,召丰等观礼。丰等持牛酒,因谋欲害永。永觉之,手刃杀丰等,擒破党与,封关内侯。”——此鸿门宴耳,究竟何人为项羽,何人为刘邦耶?


后汉纪 光武皇帝纪卷第四

五四页:建武二年春,光武“遣使征宠,宠上书愿与朱浮俱征。又与吴汉、王梁、盖延书,自陈无罪,为朱浮所侵。上不许,而汉等亦不敢报书。”宠既自疑,遂反——呜呼,彭宠、朱浮不和,而彭宠武人,不擅言辞,遂为朱浮所欺。

五五页:“汉纵兵掠新野,破虏将军邓奉,新野人也,怒汉暴己邑,勒兵反袭汉,败之。”——呜呼,吴汉纵兵掳掠,竟使同僚亦不忍坐视至于反戈,可见其虎狼之兵,荼毒百姓之甚!

五八页:光武曰:“吾诸将非不健斗,然多好虏掠,为小民害。”——呜呼,光武军亦如此耳。又:伏隆劝降张步,光武嘉其功,比为郦生,而后“步求为齐王,隆曰:‘高祖与天下约,非刘氏不得王。’步乃杀隆。”——结局亦与郦生略似,光武一语竟成谶耶?又:“河内太守寇恂坐系治上书者免。会颖川不静,复以恂为颖川太守。”——以河内百姓眼中看之,寇恂犯法,免一太守又复为一太守,将以之为官官相护耶?今世官员任免,亦常有此等事。

六一页:赤眉之乱,至此大致平定,虽曰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然而一番动乱,黎民受几许荼毒!又:“世祖怜盆子,赏赐甚厚,以为赵王郎中。病失明,赐荥阳官地,以为列肆,使食其税。”——刘盆子此生,可算大起大落之天下第一人。

六二页:“董欣、邓奉走育阳,因朱佑请降。上以奉旧功臣,意欲赦之。耿弇曰:‘奉背恩反逆,暴师连年。陛下既至,亲在行阵,兵败乃降。不诛奉,无以惩恶。’于是诛奉。”——呜呼,邓奉见新野百姓被吴汉兵掳掠,愤而抗暴,可谓义士,惜乎下场如此。

六三页:张丰“好方士,方士言丰当作天子,囊盛石系丰肘云,‘石中当出玉玺。’丰信之,故反。丰临当诛,遵掾为破其石,丰乃叹曰:‘死亡所恨。’”——此事有趣。秦皇汉武亦难逃方士愚弄,一区区张丰,又何足道哉?一笑。

六六页:此处袁宏论人臣干主之难,陈词滥调耳,较之荀悦《汉纪.孝哀皇帝纪下卷》中一段议论,可谓陋矣。


后汉纪 光武皇帝纪卷第五

七七页:彭宠被朱浮所迫造反之后,三年之中,屡与光武军战,而光武无可奈何之,竟死于奸仆之手,可惜!光武于彭宠,想来或有惺惺相惜之情,此卖主奸仆实应手刃之,然而杀一恶仆或将阻天下人归顺之心,于是封其为“无义侯”,使其负千载骂名。又:“庞萌反,袭盖延,破楚相孙萌,自号东平王,引兵与董宪、苏茂合。上嗟叹曰:‘人不可知乃如是!’下诏曰:‘吾尝于众人中言萌可为社稷臣,将军等得无笑吾言。老贼当族,其励兵马,会睢阳!’”——错识忠奸常见,错将反臣视作可以托孤之社稷重臣,亦偶有之,如司马氏之于魏明帝,然而托孤之臣未及托孤便已谋反,此确不常有,光武此番识人之误大矣。

八〇页:观耿弇数番用兵,其妙如神,光武比之韩信,良有以也。

八四页:一篇逸民列传,在此数页之中。

八九页:班彪《王命论》一篇,荀悦于《汉纪》中亦全文引用之,吾于读《汉纪》时已嫌其说不能使人信服,然而荀悦录之,或欲以警示曹操之故,今观此卷,乃知班彪作此论时,亦用以警示隗嚣耳。

九一页:隗嚣反形已露,仍虚与委蛇,光武乃下书直言:“今若束手,复遣恂弟诣阙,有全爵禄之福。吾年已三十余,在甲兵中十年,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快语直逼,使隗嚣无所遁形矣。


后汉纪 光武皇帝纪卷第六

一〇二页:袁宏此处发一番议论,称赞谦让之德,曰:“夫逆旅之妾,恶者自以为恶,主忘其恶而贵焉;美者自以为美,主忘其美而贱焉。”——然而若人君皆仅以此论贤愚忠奸,则亦将有奸诈之徒混迹而伪作谦让矣,又如何分别之哉?

一〇三页:公孙述“阉马作驴”之诡计,吾读《后汉书》时已忍俊不禁,读此卷复大笑之,掩耳盗铃,此之谓欤?

一〇七页:高峻遣军师皇甫文诣寇恂,辞礼不屈。恂怒斩之,遣其副归。峻即日开城,与隗纯等降——皇甫文身为军师,自以为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遂孤身入敌营,被寇恂斩之以慑高峻军,高峻遂降,皇甫文甚不智也!

一〇九页:来歙被蜀人刺客所伤,“刀未出,歙召盖延。延至见歙,涕泣不能仰视。歙叱延曰:‘虎牙何以敢尔!今使者中刺客,无以报国,故呼巨卿,欲相属以军事,而反效儿女子啼泣乎!刀虽在身,不能勒兵斩卿邪!’延拭泪,具受所敕。辞毕,抽刀而卒。”——英雄气概,跃然纸上,来歙可敬!

一一二页:公孙述临敌冲锋,伤重而亡,不失英雄,较之三国公孙瓒唯求自保而终自焚重楼之上,所胜多矣。又:吴汉悉灭公孙氏后,“燔烧百姓,纵兵大掠。上闻之,诏让吴汉、刘尚曰:‘城中老母婴儿,口以万数,兵火大纵,可为酸痛,甚达古人吊民之义!公等戴天履地,何忍行此邪!’”——吴汉部属向来掳掠成性,而汉竟得善终,谁云天网恢恢哉?

一一五页:袁宏此处议论法治之道,称法需合于道,则亦必合于理,合理之法,方可治天下,曰:“故论法治之大体,必以圣人为准格;圣人之所务,必以大道通其法。”——此理浅显,难在行而不在知也。袁宏此论,较之荀悦《汉纪.孝元皇帝纪下卷》中有关刑法一段议论,又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也!又:卷末云:“夫然则上下安和,天下悦服,又何论于法,逆于理,理与法违哉?”——断句似有误,应为:“夫然,则上下安和,天下悦服,又何论于法逆于理,理与法违哉?”


后汉纪 光武皇帝纪卷第七

一二三页:袁宏此处论穷通否泰之理,其辞寡淡而其意浅薄,读来无趣。

一二五页:袁宏又论封建制度,皆陈词滥调,毫无新意,但云:“五等之治,历载弥长,君臣世及,莫有迁去。”——实为因循守旧之陋儒耳。袁宏于此书序言中云:“今因前代遗事,略举义教所归,庶以弘敷王道。”盖此类也。

一二七页:阴皇后兄阴兴不以贵戚自矜,谦逊守礼,难得。

一三三页:郅恽为郎,迁上东城门候。“世祖尝夜出,还,诏开门入,恽不内。”——达官显贵皆放得,唯皇帝放不得,无他,故作公正严谨,亦可为进身之阶耳,一笑。

一三四页:马革裹尸,马援豪言壮语在此。又:吴汉“尝出征,妻子在后,买田安业。汉还,让妻子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多买田宅乎?’遂尽以分付昆弟、外家。”——光武帝深信吴汉,故吴汉不需效萧何买田宅自污也。而吴汉妻子此举,或有人以萧何故事教之耶?


后汉纪 光武皇帝纪卷第八

一四二页:马援《诫兄子严敦书》本欲使子侄辈谨言慎行,不可议论人之短长,而此书竟泄漏,使杜季良仇家因之上告,季良免官——严、敦二人之不谨慎,由此可见一斑;马援明知严、敦如此心性,仍寄书劝诫之,孔子云:“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此之谓欤?然而既为子侄辈,又不可不与之言耳,故此事亦怪不得马援也。

一四四页:建武二十三年“冬十二月,武陵五溪蛮夷反,遣刘尚击之,尚军没。”——此大败也,汉军之耻。

一四八页:马援死后情状,使人唏嘘,世态炎凉,向来如此。而袁宏此处发议论,称马援“过其才为之不已”,故罹此身后之祸,而“善为功者则不然,不遇其主,则弗为也。及其不得已,必量力而后处。力止于一战,则事易而功全;劳足于一邑,则虑少而身安。推斯以往,焉有毁败之祸哉?”——此何言哉?此何言哉!袁宏以小人之心,但求明哲保身,《后汉书》中范晔论马援亦大体与袁宏同,然而马援若为求富贵,何须屡屡请缨出征苦寒酷暑之夷境边陲?马伏波以天下为己任,其志非袁、范之辈所能蠡测妄评耳!

一五三页:建武三十年,太尉喜、司空纯上书请封禅,称“天下旷然,咸蒙更生,夷狄慕义,符瑞并应”,而光武诏曰:“是何言也?当今日月薄蚀,灾异并臻,吏失其职,百姓怨讟。吾谁欺,欺天乎?”——是其明白处,不信苻瑞之说也。然而两年后,“天子览河图会昌符,而感其言。于是太仆梁松复奏封禅之事,乃许焉。”——光武一生,处事皆极精明,唯虔信谶纬,盖西汉末之谶书有云“刘秀为天子”,光武因而不得不笃信之也。

一五五页:中元元年,“郡国三十一上言甘露降。有司奏曰:‘孝宣帝时,每有嘉瑞,辄为之改元,故有神雀、五凤之号,所以奉答神祗,表彰德信也。’天子拒而不纳,是以史官不得而记焉。”——因祥瑞之事奏请光武,又不纳;“初议灵台位,上问议郎桓谭曰:‘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上问其故,谭复言谶之非。上大怒。”——至于谶术,臣子不信则怒,光武与谶纬上偏偏跳不出耳。

一五七页:“初,太原人郇恁隐居山泽,不求于世。匈奴尝入太原,素闻其名,乃不入,郇氏举宗赖之。”——此事似不甚可信,匈奴不讲礼仪,崇尚武力,何以闻一隐叟之名即不敢入其邑耶?


后汉纪 孝明皇帝纪上卷第九

一六四页:东海恭王彊,本为太子,后因郭后失宠而废,明帝登基后,永平元年薨。此处记云:“上与皇太后悲恸不自胜,乃诏诸王、京师亲家皆诣东海奔丧,遣司空鲂持节视丧事,赐旄头、鸾辂、龙旗、虎贲,荣宠之盛,无与为比,谥曰恭王。”读来觉明帝与恭王兄弟情深;而《后汉书》略作改动,少“不自胜”三字,与“荣宠之盛,无与为比”等语,吾于读《后汉书》时,感受便大相径庭,而竟疑东海恭王之死或与明帝有关,呜呼,后人读前人之史而感发褒贬毁誉,若编史者无心,读史者有意,或编史者欲褒扬,而读史者以为暗讽,诸如此类,等等误读及过度诠释,皆难避免。故著史需谨慎,读史亦需审慎也。又:西羌“妇人产乳,丈夫被创,不避霜雪,得西方金气焉。”——今世西方妇女,产子亦无需坐褥,盖因得金气耶?有趣。

一六九页:太守傅宗云:“ 昔者诸侯,今之二千石也。”——可见当时太守职权甚大。又:“新野功曹邓衍以外戚小侯得朝会,趋过殿庭,姿容甚丽。上顾谓左右曰: ‘朕之仪容,岂能若此!’左右曰:‘陛下天子,此凡人,何足比焉。’虽然,上心好之,特赐舆马、衣服......敕衍令称南阳功曹诣阙,拜郎中。后为玄武司马。”——潘安之貌不过能使妇人掷果,而邓衍之姿容能使明帝念念不忘,至于赐以官位,不知二人孰更英俊,一笑。

一七二页:“壬申,日有食之。是时刑法严峻,人怀忧惧,因是变也。”——呜呼!《史》、《汉》数百万言,于日食、地震等多有记载,然而只记皇帝请大臣上疏言灾异,从未如袁宏所言,以史官之口吻直称某次日食乃严刑峻法所致。盖袁宏乃儒家,非史家也,妄加评论,虽合于儒家精神,却是史家大忌,实乃败笔。

一七五页:廉范千里迎父丧之事,袁宏评曰:“古之人明救恤之义,开取与之分,所以周急拯难,通乎人之否泰也。廉范厉然独行,以任所重,其身殆亡,而亲柩几丧,非全通之道也。”——此论有理,袁宏所评每多迂腐之言,此处终偶有所得。又:“初,范家之入蜀,以良田百余顷属故吏毛仲。范归,仲子叔奉仲遗命,以田归范。范以物无常主,在人即有,悉推田与之。”——此事亦非人情,盖廉范或亦公孙弘、卜式一流人物耳,有欺世盗名之嫌。

一七九页:宋均为九江太守时,“九江多虎,数伤民。先时常募吏民设槛饵捕之,均曰:‘夫虎豹在山,鼋鼍在渊,物性之所讬也。江淮之间有猛兽,犹江北之有鸡豚也。今数为民害,咎在贪残居职使然也,而令吏捕虎,非忧民之本也。今务退贪残,进忠良,去窞饵,勿复课。’其后民传言虎皆去,东渡江。”——宋均之举务实惠民,较韩愈《祭鳄鱼文》徒炫文辞,胜之多矣。而观“勿复课”三字,乃知当时残民尤甚者非虎也,乃以捕虎为名之苛捐杂税也,“苛政猛于虎”,此之谓耳。又:“民传言虎皆去”,用“传言”二字,方是史家态度。


后汉纪 孝明皇帝纪下卷第十

一八四页:郑众上疏请不复使匈奴,明帝大怒,盖以为其胆小推搪耳。后见匈奴使者,得知众于匈奴中壮勇不辱汉家威仪,乃复起用之。

一八六页:永平十三年“春二月,上耕于藉田,赐观者食。有一诸生蒙首而言曰:‘善哉,太公之遇文王也。’上使人报之曰:‘生非太公,予亦非文王。’”——此类小事,读来生动有趣,而《后汉书》未载之。

一八七页:此处袁宏记佛道云:“浮屠者,佛也,西域天竺国有佛道焉。佛者,汉言觉,将以觉悟群生也。其教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专务清净。其精者号为沙门。沙门者,汉言息心,盖息意去欲而归于无为也。又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行善修道,以炼精神而不已,以至无为而得为佛也......有经数千万言,以虚无为宗,苞罗精粗,无所不统,善为宏阔胜大之言,所求在一体之内,而所明在视听之外,世俗之人,以为虚诞,然归于玄微深远,难得而测,故王公大人观死生报应之际,莫不矍然自失。”——大体得其宗旨,较之范晔《后汉书》中轻浮之论,称佛法“好大不经,奇谲无已,虽邹衍谈天之辩,庄周蜗角之论,尚未足以概其万一。又精灵起灭,因报相寻。若晓而昧者,故通人多惑焉。”袁宏以平允胜之。

一九三页:班超以三十六人深入鄯善,而敢先发杀匈奴使者,可谓胆略超绝!

一九五页:北海王睦将遣使朝京师,睦召使者问曰:“朝廷设问寡人,大夫何辞以对?”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敬贤乐士,臣虽蝼螘,敢不实对!”王曰:“吁!危我哉!是乃孤幼时进趋之行也。大夫其对以孤宠爵以来,志意衰堕,声色是娱,犬马是好。”使者受命而行,其抑绝名迹,深识机微如此——然而此语竟如何传出哉?设使明帝知之,刘睦岂不更遭嫌忌乎?

一九七页:第五伦遭众人诋毁之事,虽得自辩,然而观其被诬之事,称其:为吏榜妇公,不过从兄饭,又夺母口中饼,实颇耸人听闻,若是常人,似不至受如此处心积虑之诬蔑,想来第五伦为人处世,亦必有其狂狷处,乃至使小人忌恨如此耳。


后汉纪 孝章皇帝纪上卷第十一

二〇六页:汉有诏召班超还,“超发,疏勒都尉黎弇以刀自刺曰:‘汉使弃我去,势不能白首,当复为龟兹所屠,诚不忍见汉使去,故先自杀。’超到于阗,王侯以下涕泣抱持超马:‘依汉如父母,诚不可去。’”——以今世事度之,当美军撤离伊拉克时,亦必有痛哭流涕抱持美军不使离去者也,而若以此称美军为仁义之师,则未必也。

二〇七页:袁宏此处又犯著史之大忌,轻易议论曰:“夫物有方,事有类。阳者从阳,阴者从阴......故干其一物,是亏其气,所犯弥众,所以寒暑不调,四时失序,盖由斯也。”

二一一页:明德马皇后执意不肯封马氏贵戚,可敬。又:马防令谒者李谭奏耿恭不忧军,被诏怨望。徵下狱,免官归本郡,后竟卒于家——耿恭守疏勒城九死一生归来,结局却是如此。

二一三页:马氏因马皇后不兴,窦氏却因窦皇后而贵盛,呜呼,外戚之祸,东汉之劫数欤?又:班超上书请征西域,“天子览超奏,知西域可成......将弛刑及义从千人诣超。”——班超有谋略,擅使西域诸国互相攻击牵制,亦如今日强国离间弱国之事,不然,以千人远赴绝域,不异饲虎以羊,何补于事哉?

二一五页:梁鸿、孟光事,《后汉书》中记曰:“同县孟氏有女,状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而此书云:“乡里孟氏有女,容貌丑而有节操,多求者,女不肯往,至年三十无嫁处。”——两相对照,辨其异同,颇有趣。


后汉纪 孝章皇帝纪下卷第十二

二三三页:朱晖为东平王苍求璧一段故事,诸史书皆叙述不清,此书作:“正月朔旦,苍应奉璧入贺。故事,少府给璧。阴就骄贵,吏傲不奉法,求璧不可得。苍坐朝堂,漏且尽而璧不至,不知所为,顾谓掾属曰:‘若之何? ’晖望见府主簿持璧,即往绐之曰:‘我闻璧而未曾见,试观之。’主簿以璧授晖,晖顾召令史奉之。主簿惊曰:‘少府当以朝。’晖叱之曰:‘将归,晖独不朝也!’主簿遽以白就,就曰:‘朱掾义士,勿复求。更以他璧朝。’苍罢,谓晖曰:‘属者掾自视孰与蔺相如邪?’ ”;《后汉书》作:“正月朔旦,苍当入贺。故事,少府给璧。是时阴就为府卿,贵骄,吏傲不奉法。苍坐朝堂,漏且尽,而求璧不可得,顾谓掾属曰:‘若之何?’晖望见少府主簿持璧,即往绐之曰:‘我数闻璧未尝见,试请观之。’主簿以授晖,晖顾召令史奉之。主簿大惊,遽以白就。就曰:‘朱掾义士,勿复求。’更以它璧朝。苍既罢,召晖谓曰:‘属者掾自视孰与蔺相如?’帝闻壮之。”;而《东观汉记》作:“正月旦,将军当奉璧贺。故事,少府给璧。时阴就为少府,吏甚骄慢,求不可得。晖遥见就主簿持璧,谓曰:‘我数闻璧,未尝见,借观之。’主簿授晖,晖授令史。主簿遽白,就曰:‘朱掾义士,勿求之。’苍罢朝,谓晖曰:‘掾自视孰与蔺相如?’”——以编纂先后论,《东观汉记》当为《后汉书》、《后汉纪》之底本,然而《后汉书》中多出“帝闻壮之”四字,不知何所本?且以情理度之,章帝若以朱晖之举为壮,则亦将以阴就为非耶?吾疑范晔或乃妄增耳。

二三六页:郑弘对章帝曰:“窦宪奸臣也,有少正卯之行,未被两观之诛,陛下前何用其议!”——当其时也,窦宪虽权势大盛,然而史书中未记有罪大恶极之事,郑弘此说或为诛心之论耶?

二四二页:窦宪使客刺杀齐炀王子都乡侯畅,后事发觉,宪惧诛,自请击匈奴,功以赎死——当时和帝十岁,窦太后临朝,不然纵有十窦宪亦已死矣。而司徒袁安与司空任隗固争,谏勿出兵,前后且十上,不从——窦宪出兵伐匈奴为赎死也,若不出兵,则罚窦宪罪无可赎,如此则太后不从袁、任之谏必矣。


后汉纪 孝和皇帝纪上卷第十三

二五二页:《后汉书》记窦宪伐匈奴功,“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于是温犊须、曰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率众降者,前后二十余万人。”而《后汉纪》只记曰:“夏六月,窦宪、耿秉自朔方出塞三千里,斩首大获,铭燕然山而还。”——盖袁宏嫌恶窦宪其人,故抹煞其功绩耶?此又非史官态度。

二五五页:永元二年夏,月氏王谢将七万骑攻班超,超在异域,无重兵坚甲之利,而略施小计即大败月氏,真英雄也。又,此处有“议未定,安惧宪计遂行,复独上封事......”一句,此“安”者,应为司徒袁安也,想袁宏采纳删削诸典籍时,或一时疏漏,使此处失于照应。

二五六页:袁安上书,力谏不可复立北单于而失信于南单于,然而匈奴者,夷狄也,衰弱则求内附,强盛则必侵扰,非可以信义归化也。袁安之谏,但求一时之仁义无亏,实伏隐患于中原也。

二五八页:“初,安辟庐江周荣,与语甚器之。”——此周荣者,三国周瑜之先祖也。

二六〇页:班固党于窦氏,又不约束诸子、奴仆,遂伏祸因,竟死狱中,可叹!

二六六页:班超伪受焉耆、尉黎之降,而入其国杀其王,是不义也;“因大纵兵抄掠”,是不仁也。然而汉家史书,又以成败论是非,故以班超为英雄。呜呼,民族纷争,最难辨其是非。


后汉纪 孝和皇帝纪下卷第十四

二七七页:“初,梁贵人生和帝,窦后以为己子,养而隐之。贵人者,梁竦女也。”——狸猫换太子之事,不须待宋仁宗,汉和帝时竟已有此事。

二七八页:永元十年夏五月,“封梁棠为乐平侯,雍为乘氏侯,翟为单父侯,位特进。棠等自九真还,过长沙,迫从窦怀,令自杀。”——外戚之间,冤冤相报,可悲可笑。

二八三页:郑众,“南阳人。明帝时以谨慎事太子家。章帝即位,为中常侍。窦宪专权,内外螘附,众独不交结,一心王室。窦氏既诛,迁大长秋。天子常与谋国事,阉官专权自众始焉。”——以宦官除外戚,前门驱虎,后门进狼矣。

二八八页:元兴元年春三月,“追爵谥皇后父邓训为平寿敬侯。司空陈宠以非旧典也,太尉张酺、太尉张禹、司徒徐防以为宜封,争之连日,乃从禹、防议。”——张酺已于前永元十六年薨,此处“太尉张酺”四字,盖误植之衍字也。又:和帝崩,邓太后乃立百余日之婴孩隆为皇太子,是日即皇帝位,太后摄朝。诏曰:“......太尉禹三世在位,黄发罔僭。司徒防竭力致身,先帝嘉之。其以禹为太傅,防为太尉,参录尚书事,百官总己以听政。”——张禹、徐防,即前日请封皇后父者也,分明太后一党耳。


后汉纪 孝殤皇帝纪卷第十五

二九九页:延平元年冬,西域诸国反。都护任尚上书求救......西域遂绝。班超还中原而以任尚代,乃和帝永元十三年事,超临行寄言尚曰:“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过补屯部。蛮夷兽心,难养易动。今君性严急,清水无大鱼,将军宜宽小过,总大纲而已。”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赠以奇策,今所云平平耳。”——时隔五年,任尚果遭边祸。

三〇三页:殇帝在位仅一岁,此卷可记无多,故袁宏以西域传内容充实之。


2009/9/23

前汉纪笔记下——卷十六至卷三十

星星星星星星星星沉睡的弯月

汉纪 孝昭皇帝纪卷第十六

二七七页:“二年春正月,大将军光、左将军桀,皆以前捕斩反虏侍中仆射莽何罗、重合侯马通功,封光为博陆侯,桀为安阳侯。”——金日磾在时,霍光、上官桀不敢行此事,盖日磾一心为主,无私欲也。

二七八页:昭帝八岁登基,始元四年即立上官氏为皇后,年甫十二耳,发育未足,不知可圆房否?由此亦可见霍光、上官桀之私心,非满腔忠诚者。

二八二页:上官桀“乃谋令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杀之,因废帝,诱迎立燕王。燕王至,杀之,因立桀为帝。燕王与驿者书相报。许立桀为王。”——此一段标点句读似有误。又:上官桀谋杀霍光、废昭帝、杀燕王,而后自为帝,以桀当时声望势力,未免难以成功。《汉书》中昭帝本纪及霍光传中均未提及此谋,唯外戚传有此语,或为上官桀事发之后,廷尉审讯时,雪上加霜,附送之罪名耶?

二八三页:此处记眭弘事迹,忽称“孟”,读来未免使人困惑,不知“孟”何许人。查《汉书》,盖眭弘字孟也,荀悦删削之时,百密一疏,使前后失于照应。

二八九页:此处荀悦所论,称有六主、六臣,乃王主、治主、存主、哀主、危主、亡主;王臣、良臣、直臣、具臣、嬖臣、佞臣——盖中国人好发此等议论,勤于立言而疏于论证,轻易列出若干名目,动辄排比铺陈,使人读来只觉似是而非。欲救此弊,需辩名实,而中国诸子学说,唯公孙龙一脉专研名实,惜乎不传,后世遂使议论之风至于浮夸,精微之处不能与西方哲学抗衡矣。


汉纪 孝宣皇帝纪一卷第十七

二九五页:“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武帝遣使者,分条中都官狱中系者,欲尽杀之。及使者至,郡邸狱官闭门拒使者,曰:‘皇曾孙在此。他人无辜死犹不可,况亲曾孙乎!’使者自夕至明不入,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悟,曰:‘天使之然也’。赦天下郡邸狱。”——此事亦蹊跷:若武帝当时已赦戾太子,又见天子气而悟,则何不将皇曾孙接入宫中抚养;若未赦戾太子,仍以巫蛊为祸,则又为何赦曾孙一命?可怪也欤!

二九八页:“二年春,大司农田延年有罪,自杀......光因举手抚心曰:‘使我至今日病悸。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与公卿议之。’延年曰:‘幸得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遂自刎而死。”——此乃春秋笔法,谓霍光不肯救田延年也。吾读《汉书》时不知,读此卷时方有所悟。

二九九页:霍光夫人显阴使医淳于衍毒死许皇后,“后有人上书,告诸医治疾无状者,皆收系。显恐急,具状谘光。因曰:‘既已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光惊愕,默然。后奏上,置衍勿论。”——霍光闻言后之举动写得好,层次全出。然而若问当时何人见之,则不过“想当然”耳,然而想得好,想得妙!

三〇一页:昭信真天下第一妒妇也,高后之“人彘”与之相比,真乃小巫见大巫!

三〇二页:“侍婢以五彩丝挽显于第中游戏。与光所幸监奴冯子都淫。”——冯子都竟成恶奴专称,可谓遗臭万年。


汉纪 孝宣皇帝纪二卷第十八

三一四页:“曲突徙薪”之理虽佳,用于霍光则未妥。且安知宣帝放任霍光,非为韬光隐晦,以免打草惊蛇,而求一击必杀耶?观宣帝封告霍氏反者金安上等五人皆为侯,而徐生不过“赐福帛十匹,以为郎”,实并不以徐生为佳耳。

三一九页:冯嫽真巾帼英豪也,有见识,有胆略,有手段,花木兰、梁红玉等远逊之。

三二〇页:丙吉于宣帝有大恩德,而不自言,此事非常人能为。


汉纪 孝宣皇帝纪三卷第十九

三二九页:“敞到,则求问长安父老。偷长得数人,皆温厚,出从僮骑,闾里以为长者。”——谁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仅此两极耶?窃钩者之酋,亦能使人尊敬之,是所谓“盗亦有道”欤?又:张敞补偷长皆为吏,以诱捕诸小偷,是偷长贪图荣华而自致不义也,所谓“无欲则刚”,知何易而行何难哉!

三三三页:赵充国年七十六而自请缨领兵征西羌,有廉颇之勇;观其所上屯田便宜十二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张良之智;为国事计,力排众议而不惧皇帝非难问责,小人明枪暗箭,有武侯之忠,可敬可佩!

三三五页:读此处张敞、萧望之辩论使民以粟赎罪之利弊,于治国之道可以略窥门径之一二。呜呼!曰“治大国如烹小鲜”者,此之谓也,能不慎乎?

三三七页:盖宽饶者,古时官场中之“愤青”耳,其才能不足成事,而性情堪可取祸。

三四〇页:严延年,一酷吏耳,然而其行不廉。


汉纪 孝宣皇帝纪四卷第二十

三四八页:“邑人有兄弟讼田自言者,延寿伤之,深自责,称病不听事......”——此伪善也,观韩延寿诬陷萧望之事可证。

三五一页:杨恽口无遮拦,以言取祸,免为庶人后,与孙会宗书中又有怨望之意。此处但云:“下廷尉案验,得恽与会宗书。上恶,遂诛恽。”然而摘引《与孙会宗书》不全,若单看此书,或不知宣帝所恶者何也。《汉书》中载其书全文,吾以为触怒宣帝者,或在书中“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其。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一诗也,盖此诗乃隐指朝廷无道耳。

三五四页:常平仓者,战国时已有其实,而耿寿昌落实其名于宣帝时。

三五八页:“于公其里门闾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曰:‘少高大,令容驷马高盖。我治狱多阴德,子孙必兴。’故人为之语曰:‘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除地以望丧。’”——读《汉书》后记得有此典故,忘其出处,原来在此。又:于公施恩望报,不过庸人也。世间善人无善报者亦多矣,于公此例,劝善不足为凭,真行善者亦不应求报耳。


汉纪 孝元皇帝纪上卷第二十一

三七〇页:贡禹谏元帝曰:“唯陛下大减损舆服御物,三分去二。察后宫贤女,留二十余人,余悉归之。及诸园陵女无子者,宜皆遣之。厩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以为田猎之囿,余皆复为田,以赐贫民......”此处云:“上喜,纳其忠。诏三辅、太常、郡国公田及苑可省者,以赈贫民。凡禹所言,后多施行之。”——何谓“多施行之”哉?按《汉书》所载:“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略作减损,不过如此而已,古之门面功夫,今之形象工程耳。

三七四页:萧望之刚直君子,爱惜名誉,石显以此使奸逼其自杀。呜呼!君子有所不为,小人无所不为,故君子与小人争,多受其辖制陷害,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者,此之谓欤?


汉纪 孝元皇帝纪中卷第二十二

三八七页:石显之奸滑,非一般佞臣可比,其善于伪装,故作忠纯之手段,令人读来脊冷。纵有英主,遇此类人而不惑者鲜矣。又:荀悦此处论辨别忠奸之术,虽正气凛然,惜乎偏于纸上谈兵。“德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后授其赏;罪必核其真,然后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后贵之;言必核其真,然后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后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后修之。”——人事、政治无所谓真伪,唯可论善恶,而善恶又常有因时因地而异者,且辨善恶者亦人也,又焉能百无一失哉?

三九〇页:“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乃足。上乃大为发兵六万人,拜太常任千秋为奋威将军以助之。奉世上书,愿得其众,不烦大将。上不听,遂并进兵。”——冯奉世此举险矣!将在外,君主已有三分忌惮,况又屡屡抗命耶。

三九一页:元帝诏曰:“往者缘臣子之义,奏徙郡国民以奉园陵。今百姓远弃先祖坟墓,破业失产,亲戚分离,人怀思慕之心,家有不自安之意。是以东垂被虚耗之灾,关中有无聊之民,非久长之策。诗不云乎:‘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初陵无置县邑,使天下安土乐业,无有摇动之心。”——此诏大善,可与文帝废肉刑相媲美矣。


汉纪 孝元皇帝纪下卷第二十三

三九九页:京房谏元帝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灾异并出,人民饥馑,盗贼不禁。视今为治邪?乱邪?所任者谁与。?”房旨谓石显,上亦知之,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也。”——京房此语真金玉良言也,国君闻此,若能牢记,时时自省,必当有益社稷。

四〇〇页:京房之死,令人惋惜。其易传之说今已无传人,虽有捕风捉影之嫌,然而京房屡屡因灾异之说直言切谏,实借五行为体,以治国为用耳。

四〇三页:甘延寿、陈汤矫制征西域事,众议纷纭,各据其理,荀悦云:“夫矫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矫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矫小而功大者,赏之可也;功过相敌,如斯而已可也。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焉。”——此乃持平之论,其理不差,然而所难者,在于权衡矫与功之轻重耳,群臣所争议正在与此。又:由此事亦可看出中国人重实际,轻法理,自古如此。

四〇五页:郎中侯应此处论不可罢边塞守备之理十条,极精辟。侯应能发此十条议论,可见其心思缜密,又能直言切谏,可谓栋梁之材,然而通观《汉书》、《汉纪》中,除此之外竟再无侯应事迹,想必终未大用,惜乎哉!

四〇六页:元帝废庙复庙,不亦乐乎,可笑。而“夏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宫。匡衡复奏言:‘前以上体不平,故复诸祀。卒不蒙福,请悉罢。’于是毁太上皇、孝惠、孝景帝庙,罢孝昭太后、昭灵太后、武哀王、昭哀后寝庙园。”——此又一国人讲求实际之例证也,所谓“不灵则不信”乎?又一笑。

四〇七页:荀悦所论虽少,而屡有佳作,如此处云:“故凡世之论政治者,或称教化,或称刑法;或言先教而后刑,或言先刑而后教;或言教化宜详,或曰教化宜简;或曰刑法宜略,或曰刑法宜轻,或曰宜重,皆引为政之一方,未究治体之终始,圣人之大德也。圣人之道,必则天地,制之以五行以通其变,是以博而不泥。夫德刑并行,天地常道也。先王之道,上教化而下刑法,右文德而左武功,此其义也。或先教化,或先刑法,所遇然也。拨乱抑强,则先刑法;扶弱绥新,则先教化;安平之世,则刑教并用。大乱无教,大治无刑。乱之无教,势不行也;治之无刑,时不用也。教初必简,刑始必略,则其渐也。教化之隆,莫不兴行,然后责备;刑法之定,莫不避罪,然后求密。未可以备,谓之虐教;未可以密,谓之峻刑。虐教伤化,峻刑害民,君子弗由也。设必违之教,不量民力之未能,是陷民于恶也,故谓之伤化;设必犯之法,不度民情之不堪,是陷民于罪也,故谓之害民。莫不兴行,则毫毛之善可得而劝也,然后教备;莫不避罪,则纤芥之恶可得而禁也,然后刑密。”——此一段读来畅快通透,可浮大白!


汉纪 孝成皇帝纪一卷第二十四

四一九页:建始三年秋,谣传长安将有大水,“百姓奔走号呼,长安中大乱。上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军王凤以为太后及上与后宫,可御舟船,令吏民百姓上长安城。群臣皆从王凤议。”而王商力驳为讹言,“不宜令民上城重惊百姓。”——天子若轻动,则万民惊扰不安矣。无稽之传闻,宜先落实,再行规避不迟,如军中将军之事,王商所谏是也。又:九岁民女陈持弓走入皇宫事,实离奇难解。

四二二页:“小冠子夏”杜钦依附王氏,因地震灾异对策,不言外戚之祸,而言应在后宫云:“此必适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此非忠臣,亦使儒者之名蒙羞耳。又:建始四年“五月,谒者丞陈临杀司隶校尉袁丰于殿中。”——此事蹊跷,《汉书》中亦无详述,或二人因私仇而斗殴于殿上耶?

四二五页:此处记本志曰:“昔周五刑之典,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剕罪五百,杀罪五百,所谓刑平国用中典者。至穆王命甫侯作五刑以诰四方,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凡五刑之属三千,稍稍烦多矣......及孝武之时,酷吏击断,奸宄不胜,于是使张汤、赵禹之属,修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有奸猾巧法,转相比况,死罪决事比至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机阁。典掌不能遍睹。”——此一段记载恰可参照上一卷中荀悦所论:“教初必简,刑始必略,则其渐也。教化之隆,莫不兴行,然后责备;刑法之定,莫不避罪,然后求密。”

四二七页:“时谷永与齐人楼护,俱为五侯上客......护,医者子也,为人短小。精辨议论,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时人为之语曰:‘谷子云之笔札,楼君卿之唇舌。’言其甚见信用也。”——吾以为时人之语,不似言二人之见信用于王氏,而似言二人文笔、语言犀利,擅为虎作伥,陷人以罪耶?且看荀悦原文称楼护“精辨议论,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此所谓以道义之名杀人乎?


汉纪 孝成皇帝纪二卷第二十五

四三七页:荀悦论读书曰:“夫潜地窟者而不睹天明,守冬株者而不识夏荣,非通照之术也。然博览之家,不知其秽,兼而善之,是大田之莠,与苗并兴,则良农之所悼也;质朴之士,不择其美,兼而弃之,是昆山之玉,与石俱捐,则卞和之所痛也。”——此语通达,可以矫庄周“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之枉。

四四〇页:荀悦此处又有一篇佳作,读来使人赞叹不已,特摘抄于此:荀悦曰:“王商言水不至,非以见智也,非以伤凤也,欲将忠主安民,事不得已,而凤以为慨恨;冯婕妤之当熊,非欲见勇也,非欲求媚也,非以高左右也,恻怛于心,将以救上,而傅昭仪以为隙。皆至于死,真可痛乎!夫独智不容于世,独行不畜于时,是以昔人所以自退也。虽退犹不得自免,是以离世深藏,以天之高而不敢举首,以地之厚而不敢投足。诗云:‘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哀今之人,胡为虺蜴!’本不敢立于人间,况敢立于朝乎?自守犹不免患,况敢守于时乎?无过犹见诬枉,而况敢有罪乎?闭口而获诽谤,况敢直言乎?虽隐身深藏犹不得免,是以甯武子佯愚,接舆为狂,困之至也。人无狂愚之虑者,则不得自安于世。是以屈原怨而自沈,鲍焦愤而矫死,悲自甚也。虽死犹惧形骸之不深,魂神之不远,故徐衍负石入海,申屠狄蹈瓮之河,痛之极也。悲夫!以六合之大,匹夫之微,而一身无所容焉,岂不哀哉!是以古人畏患苟免,以计安身,挠直为曲,斫方为圆,秽素丝之洁,推亮直之心。是以羊舌职受盗于王室,蘧伯玉可卷而怀之。以死易生,以存易亡,难乎哉!”——千古以来忠直见放之臣及身处江湖而心忧庙堂者,读此文可以一哭!

四四七页:“赵婕妤谮诉班婕妤挟媚道咒诅,上考问,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为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何以望?若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敢为也。”——班婕妤此言虽明理,然而或有贪财不义之邪神恶鬼,则不臣之诉,亦将受之乎?一笑。


汉纪 孝成皇帝纪三卷第二十六

四六三页:“时上不亲政事,贵戚骄恣,交通宾客,藏匿亡命。长安中群辈杀吏,受任报雠,相与探丸为号:赤丸杀武吏,黑丸杀文吏,白丸主治丧。城中暮烟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国家首都,竟至于当道行劫,西汉之官僚腐败至成帝时已入膏肓矣。成帝专任尹赏以酷吏手段治长安,恐亦属迫不得已。


汉纪 孝成皇帝纪四卷第二十七

四七一页:建始三年时,谷永因灾异上书,尚能直谏外戚之祸,至此处元延元年所上书,则专言后宫,不提外戚,盖已委身王氏一党矣。

四七三页:刘向忠于宗室,频频切谏成帝须防王氏之患,如何其子刘歆竟与王莽合污哉?又:刘向此处所上书云:“如不行此,则田氏复起于今,六卿复起于汉。不可不深图,不可不早虑,机事不密,则害成矣。”——其辞可谓激切,而成帝悲叹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是真有难言之隐乎?自觉王氏势力已成,无力回天乎?抑或不以祖宗基业为重,徒为敷衍刘向乎?

四七五页:张禹为私欲而泯公义之心,可鄙。朱云舍命直谏,攀槛而槛折,成帝虽不易折槛,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然而不听谏言,徒留此槛,有何用哉?又:赵婕妤害后宫子,妇人之心甚毒,且观其“以手自搏击,以头触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涕泣不食。”——此皆乡野泼妇手段耳。然而成帝深爱赵婕妤,至于明知无嗣,而与婕妤同谋杀亲生子,实不近人情,且全不以汉家天下为意也。

四八〇页:此处云:“是时荧惑守心,占者以为大臣当应之,以塞灾异。上召方进告之,方进不得已乃自杀。上秘之,加赠礼,亲临丧。”——吾读《汉书》时,以为翟方进惭愧自尽,读此方悟,原是为皇帝挡灾,被逼而死。《汉书》中记翟方进生平甚详,而《汉纪》中删削殆尽。


汉纪 孝哀皇帝纪上卷第二十八

四八九页:薛宣子况使客杨明斫博士申咸于宫门外,断鼻唇,御史大夫众等议,以为况令明创戮近臣于大道人众中,欲以隔塞聪明,抑绝论议之官,明当以重刑,况皆弃市;廷尉以为况谋先定,非恐为司隶造谋也,本争私变,以父见谤,无他大恶,虽于掖门大道中,与凡民道争无异,明当以贼伤人,况与谋者,皆削爵减死为议——此事两造亦皆有理,如甘延寿、陈汤矫制征西域事,当仍如荀悦所云: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至于轻重如何权衡,则可见仁见智,历史演进由众多因缘推动,且多有“塞翁失马”,此一事刑罚之得失,无论当时、后来,未必可以得一公论也。

四九〇页:建平元年春正月丁未,“有白气著天,广处如一匹布,长十馀丈,西南行,薨薨如雷,一刻而止。”——此气如今日飞机之迹,或乃外星人之飞碟乎?

四九一页:中谒者令史陈立责问冯太后曰:“当熊之上殿,何其勇也。今何怯也?”后曰:“此欲陷杀我。”乃饮药而死——冯太后真女中翘楚,智勇忠义,四者俱全,可敬!又:此处又记曰:“十有二月,有白气出西南,从地上至天出参下贯天厕,广如匹布,长十馀丈,十日而去。”——正月之外星飞碟降落,至此复升空飞去乎?一笑。

四九五页:“是时茂陵原涉为州里大侠。初,涉父为南阳太守,死官,郡内赋敛千万,时俗皆通受之,唯涉独不受。行丧三年,由是名显。”——国家赋敛,奈何供太守私人作丧葬抚恤耶?此事不合于理。或当时天下皆贪,遂成此不文惯例,而原涉不过谨守正道,反成榜样乎?噫!若如此,则西汉之式微可见矣。

四九七页:“有大鱼出于东莱,长丈八尺,高丈,一七枚,皆死。京房易传曰:‘......海出巨鱼,邪人进,贤人疏。’”——邪人进,贤人疏,则鲸鱼自杀,鲸鱼何苦哉?且今世鲸鱼濒于灭绝,而世界各国专权暴政不止,若鲸鱼纷纷上岸示警,恐已无遗类矣,一笑。又:查《汉书.五行志》得:“哀帝建平三年,东莱平度出大鱼,长八丈,高丈一尺,七枚,皆死。”——此处《汉纪》文字有误,遂使八丈大鱼七枚,成一十七枚“高丈,长丈八”之短胖筒状鱼,可笑。而校勘者此处百密一疏,未曾校出。


汉纪 孝哀皇帝纪下卷第二十九

五〇六页:荀悦此处论人臣谏言之难,可谓备矣,真正说尽忠直谏臣之辛酸。其辞畅销通达,录之于此:“荀悦曰:夫臣之所以难言者,何也?其故多矣。言出于口,则咎悔及身;举过扬非,则有干忤之祸;劝励教诲,则有刺上之讥。下言而当,则以为胜己;不当,贱其鄙愚。先己而明,则恶其夺己之明;后己而明,则以为顺从。违下从上,则以谄谀;违上从下,则以为雷同;与众共言,则以为专。美言而浅露,则简而薄之;深妙弘远,则不知而非之。特见独知,则众以为盖己,虽是而不见称;与众同之,则以为附随,虽得之不以为功。据事不尽理,则以为专必;谦让不争,则以为易穷。言不尽,则以为怀隐;尽说竭情,则为不知量。言而不效,则受其怨责;言而事效,则以为固当。或利于上,不利于下;或便于左,不便于右;或合于前,而忤于后。或应事当理,决疑定功,超然独见,值所欲闻,不害上下,无妨左右,言立策成,终无咎悔。若此之事,百不一遇;其知之所见,万不及一也。且犯言致罪,下之所难言也;怫旨忤情,上之所难闻也。以难言之臣,干难闻之主;以万不及一之时,求百不一遇之知,此下情所以不得上通。非但君臣,而凡言百姓亦如之。是乃仲尼所以愤叹‘予欲无言’也。”

五〇八页:鲍宣前上书直言劝哀帝用丞相孔光,后哀帝果起用光,而“丞相光行园陵,行驰道中。宣出逢之,使吏拘止丞相,吏没入其车马,宣坐摧辱宰相,事下御史。至司隶欲召捕宣从事,闭门不内。宣以拒使者不敬,下廷尉。”——此时孔光竟不发一言,可见胆小懦弱,且忘恩负义。又:息夫躬与傅晏狼狈为奸,欲引哀帝出兵巡边,而借机掌权辅政,丞相王嘉忠言苦谏哀帝不听,而董贤寥寥数语,便沮息夫躬之议,是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耳,一笑。

五〇九页:丞相王嘉忠言切谏,反被哀帝责问,“事下将军中朝者。皆劾嘉迷国罔上不道。”——呜呼,满朝文武,已无是非矣。

五一二页:王嘉临死前,于诏狱之中尚云:“贤是孔光、何武,不肖是董贤父子。”而此处孔光一昧逢迎董贤,真真愧对王嘉。

五一五页:荀悦此处形容扬雄之辞,称其“博学有大志,性清净,少嗜欲,简易倜傥......居贫,或无担石之储,晏如也。非其义,虽富贵不事也......其澹荣宠如此。时人皆忽之,唯刘歆范逡以礼敬之,沛国桓谭甚重之,钜鹿侯芭师事之。”——皆褒扬之词也。然而观《汉书》中扬雄事迹及文章,吾实不取其人,不知荀悦何所赏焉?


汉纪 孝平皇帝纪卷第三十

五二二页:荀悦此处论王莽,又有先入为主之憾。想其辅佐平帝登基之时,大奸未露,世人皆以为圣贤,且改朝换代,人事更替亦属正当,纵周公、霍光之时,亦必有大臣迁谪,而荀悦记曰:“于是附顺者皆拔擢之,忤恨者诛灭之,以王邑为腹心......孙建为爪牙......上以惑太后,下以取信于众庶。”——此嫌有诛心之论,恐非良史态度也。

五二四页:“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之语,今人多以为出自东汉张纲,然而张纲却亦是引用西汉侯文语耳。又:《汉书》中作:“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而《汉纪》中径改为“豺狼当道,安问狐狸”,遂与后世张纲之言一字不差矣。

五二七页:“莽所遣使者八人行风俗,还言天下郡国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又奏市无二价,官无狱讼,民无盗贼,野无饥人,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交致太平。”——粉饰太平,此之谓也。

五三〇页:哀章伪造金策书,“言莽为真天子,图书莽大臣八人,有王盛、王兴,哀章因自窜其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哀章鼠辈,有其狡黠处,与王莽各取所需,二人皆心照不宣。

五三二页:扬雄投阁,为天下笑。《汉书》中所载京师讥嘲扬雄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荀悦此处不记,或因偏爱扬雄,欲为其留颜面乎?

五三六页:此处荀悦记载云:“其九年,琅邪女子吕母为子报仇,党众寖多,至数万人,号曰赤眉。”——按《后汉书.刘玄刘盆子传》,赤眉军为后起,吕母所帅众于吕母死后多并入赤眉,然而吕母非赤眉创始人,荀悦此处所记不确。

五四〇页:“崔发言:‘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莽乃率群臣至南郊大哭,告天下诸生小民旦夕会哭,甚者除为吁嗟郎。”——此时荒唐滑稽,王莽已患失心疯乎?又:“吁嗟郎”之名可共“羹颉侯”一笑。

五四四页:此处荀悦不惜篇幅,全文引用班彪《王命论》。《王命论》文章徒有其表,不堪斟酌,吾曾于读《汉书.叙传第七十上》时论之。然而荀悦特记此一篇而不删削之者,其意或在警示曹操,欲息其觊觎汉室之念欤?

五四八页:全书完!


汉纪 附录

《四库全书总目卷四十七.汉纪三十卷》

五六五页:此处赞《汉纪》“词约事详,辩论多美”,恰评也!荀悦于书中所发议论,多有发前人所未见,阐前人所未明者,且其辞健达,章法粲然,吾甚爱之。又:此处云:“唐刘知几《史通.六家篇》以悦书为《左传》家之首,其《二体篇》又称其‘历代宝之,有逾本传;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故唐人试士,以悦《纪》与《史》、《汉》为一科。”——可见《汉纪》曾有之辉煌。

《后汉书.荀悦传》

五六六页:“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悦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篇。”——呜呼!奸臣当道,报国无门,荀悦虽有大才而不得施展,如“屠龙术”焉。荀氏一族,自荀卿始,至于荀彧,每多忠义贞亮之辈,可敬可佩!


2009/9/22

前汉纪笔记上——卷一至卷十五

星星星星星星星星沉睡的弯月

汉纪 高祖皇帝纪卷第一

第五页:《汉纪》为编年体。观其记秦末豪杰纷起之时,一时之间诸强倏起倏灭,编年叙述,若观一人一事则头绪繁乱,不及纪传体条理分明;若纵览当时天下大势,察诸侯间此消彼长、权衡制约之机变,则胜于纪传体。编年、纪传二法,可谓各擅胜场。

第六页:陈胜、吴广揭竿而天下纷纷起兵问鼎,当是时也,未知鹿死谁手,将军田臧等矫命诛吴广而陈胜不敢问;武臣将陈王之兵掠地自立为赵王;韩广又将赵王之兵略燕地为燕王......勾心斗角,强秦未灭便互相争斗不已。所谓“乱世出英雄”,此之谓欤?

一〇页:项羽“破釜沉舟”败王离,救赵军,威震天下之役,使章邯四十万军作壁上观者,多承陈馀以书说章邯之力也,不然,项羽军纵勇猛,或未必能胜。然而解围之后,张耳仍以陈馀未能亲赴阵前而责怒之,刎颈遂成反目,为天下笑。或张耳因被围已久,方寸大乱未能平复,冲动之下而苛责知己乎?


汉纪 高祖皇帝纪卷第二

一九页:汉元年夏四月,刘邦不肯就蜀国而欲叛楚,萧何谏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且语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屈于一人之下,则伸于万人之上,汤武是也。愿大王王汉,抚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刘邦乃就国,然而当年五月,便拜韩信为将,引兵东征,则萧何之所谏,分明未纳,蜀中亦仅旋踵即出,未曾作根据地。

二〇页:此处云:“项王杀韩王成,以张良从汉入秦故也。”然而观前文,分明有云:“张良说曰:‘愿王烧绝栈道,示无还心。’良因绝栈道而还于韩。”——则张良并未从汉入秦。此一段张良之行止,韩王成之死因,颇为扑朔迷离。

二七页:此处荀悦论立策决胜之术,曰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并举三例以证之:以张耳、陈余说陈涉以复六国,与郦生亦说汉王复六国,论“同事而异形”;以宋义待秦赵之毙,与昔卞庄刺虎之说相较,论“同事而异势”;以韩信军于泜水之上而赵不能败,与彭城之难汉王战于濉水之上而楚兵大胜,论“同事而异情”;故曰:“策同事等而功殊者,因三术不同。”——其辞简达而其理畅晓,真绝世妙文也。


汉纪 高祖皇帝纪卷第三

三二页:郦食其说下齐国后,韩信听蒯通言,以“受诏击齐,未有诏止”为由,故作不知而攻齐,使郦生被烹。若在今世,则电报、网络,信息瞬息而至千里,韩信不得假作不闻,郦生亦可以不死矣。又:项羽身自击梁地,属大司马曹咎、长史忻曰:“汉即挑战,慎勿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自信半月即可平叛,果然十足霸王口吻。而曹咎竟不能坚守区区十五日,此真天亡楚也。

三四页:龙且曰:“救齐而降之,吾有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而有。吾平生时知韩信之为人易与耳。”——龙且有万全之上策不肯用,偏欲与韩信争锋,此不过一猛将之材,无统帅之韬略。又:思龙且“齐之半可得而有”一句,抑或有借机侵占齐国之心,以求叛楚而自立欤?

三五页:蒯通劝韩信借机独立,与楚、汉鼎足而三,然而止论形势与韩信战功,未论及人心向背。不知韩信若称王独立,天下有多少英雄甘心归附之?“功高震主”,楚、汉俱不能容韩信是其一;韩信自立为王是其二;虽有其一,却未必然有其二也。韩信不反,抑或有不得已耳。又:“五年冬十月,王追项羽至阳夏南。与韩信、彭越期,皆不至会。”——韩信前既不反,此时当须出兵。首鼠两端,举棋不定,岂非自寻死路耶?前文中随何说九江王英布之辞,韩信得未尝闻乎?


汉纪 高祖皇帝纪卷第四

五四页:刘邦灭项羽平定中原后,征匈奴、征韩王信、征英布,皆亲自领兵。破英布军后,还过沛,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起舞慷慨,泣数行下——末一句或叹谓手下再无大将,不得不亲征乎?

五五页:“上击黥布时,为流矢所中,疾甚。吕后迎良医。良医曰:‘可治。’上怒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此事有趣。秦皇、汉武遍寻长生不死之术,而刘邦听天由命,有疾而不肯医。或刘邦亦自觉取天下太过幸运,“天兴我汉,非战之功”,遂笃信宿命耶?


汉纪 孝惠皇帝纪卷第五

六四页:“四年十月。立皇后张氏。帝长姊鲁元公主女也。太后欲为重亲。故配帝。”——此近亲乱伦也,而《史记》、《汉书》提及此事时均一笔带过。

七二页:孝惠帝卷中可述事迹不多,荀悦遂将汉家后妃、爵位、官职制度,及五行、礼乐等等皆载入此卷中,此乃编年体史籍权宜之举也。又:此处云:“列侯所食县曰国。皇太后公主所食曰邑。有蛮夷曰道。”——朝鲜地理分域有全罗道、平安道等,盖蛮夷也。


汉纪 高后纪卷第六

八一页:“高后临朝称制。立兄子台为楚王,台弟产为梁王,禄为赵王。”——此语采自《汉书.外戚传》,然而《外戚传》中所言,乃吕后执政八年间之事,查《史记》,得知吕后元年立郦侯吕台为吕王;二年十一月,吕王台薨,谥为肃王,太子嘉代立为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七年,赵王友死后,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六月,赵王恢自杀,徙武信侯吕禄为赵王;八年十月,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诸吕封王,乃八年间陆续之事,且先有刘氏之赵王友、赵王恢,后有吕禄,而荀悦如此编纂,将使人误以为吕后临朝便立即封诸吕为王,更不知当时究竟有几多赵王矣。

八二页:此处由辟阳侯审食其,夹叙平原君朱建一段故事,前后间隔数年,并有:“后淮南厉王长诛食其。建以食其客故事及之。建自杀。”——以帝王纪年为体,则众多人物之事迹受限于篇幅,详略不能得当,脉络亦难以清晰。

八六页:荀悦此处论曰:“夫事物之性,有自然而成者,有待人事而成者,有失人事不成者,有虽加人事终身不可成者,是谓三势。凡此三势,物无不然。以小知大,近取诸身。譬之疾病,有不治而自瘳者,有治之则瘳者,有不治则不瘳者。有虽治而终身不可愈者。岂非类乎......是以推此以及天道,则亦如之。灾祥之应,无所谬矣......今人见有不移者,因曰人事无所能移;见有可移者,因曰无天命;见天人之殊远者,因曰人事不相干;知神气流通者,人共事而同业。此皆守其一端。而不究终始。易曰:‘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言其异也。兼三才而两之,言其同也。故天人之道,有同有异。据其所以异而责其所以同,则成矣;守其所以同而求其所以异,则弊矣。孔子曰:‘好智不好学,其弊也荡。’末俗见其纷乱事变乖错,则异心横出而失其所守,于是放荡反道之论生,而诬神非圣之议作。夫上智下愚虽不移,而教之所以移者多矣;大数之极虽不变,然人事之变者亦众矣......天地人物之理,莫不同之。凡三势之数,深不可识,君子尽心力焉,以任天命。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其此之谓乎。”——若有见天道无常善恶不彰,因而惑于守节明道者,读此一篇绝世妙文,可以解其惑而坚其心矣。妙哉,妙哉!荀悦文采可嘉。

九〇页:卷末赞曰:“......及福祚诸吕,大过渐至。纵横杀戮,鸩毒生于豪彊。赖朱虚、周、陈,惟社稷之重,顾山河之誓,歼讨篡逆,匡救汉祚,岂非忠哉!”——熟思之,陈平可得谓之“忠”乎?惠帝死时,吕后哭而泪不下,是亦心中惶恐,忌惮大臣而不敢妄动也。而张良之子张辟疆一十五岁之黄口小儿曰:“宜请吕产吕禄为将。监南北军事。太后必喜。君等免祸。”此乃鼠目寸光、为虎作伥之下策也,而陈平竟从之,是置其身家性命之安危于汉家社稷之上也,可谓忠乎?若陈平、周勃与王陵同气连声,当时之吕后未必敢轻动也。而陈平于吕后崩后虽复汉祚,盖托福于诸吕无能也。且天下形势瞬息万变,当孝惠帝驾崩之时,陈平安能逆料八年后之事耶?诸吕中但若出一英豪如朱虚侯者,且使吕后尽废刘氏旧臣不用,则刘氏天下或将姓吕,陈、周亦不能回天矣。陈、周不能尽臣子之义于先,而逞侥幸于后,谓之忠,可乎?


汉纪 孝文皇帝纪上卷第七

九五页:陆贾出使南越,一番言辞使尉佗俯首称臣,其词锋犀利,不下苏秦、张仪。而尉佗之辞云:“高后听信谗臣,别异蛮夷。故改号聊以自娱,自帝其国,未敢有害于天下。”——“聊以自娱”四字,读之失笑。

一〇〇页:此处有一句云:“正月,御史大夫张苍为丞相,袁盎为御史大夫。时御史大夫韦孟阙。”文意不连,竟不能解其意。既已任袁盎为御史大夫,如何又称职位有阙?且查韦孟生平事迹,亦未尝任御史大夫,可怪也哉!而观字形,韋字与袁字相似,孟字与盎字略同,莫非为手民误植,将“袁盎”误作“韦孟”耶?

一〇二页:前文云:“五年......夏四月,除盗铸钱令。更造四铢钱。”——当时贾谊、贾山等纷纷苦谏,谓不可使民私铸钱币,而文帝一反从善如流之风,执意不听。观此处云:“幸臣邓通亦赐铜山,得自铸钱。”——或铸钱之禁,乃文帝专为邓通而开耶?

一〇五页:众建诸侯之策,始自贾谊。又:此处荀悦将贾谊一痛哭、二流涕、六长太息之文精简叙述,删削有限却使贾文失却本来面目,倒不如存其原貌为佳。


汉纪 孝文皇帝纪下卷第八

一一五页:荀悦此处议论云:“古者什一而税,以为天下之中正也。今汉民或百一而税,可谓鲜矣。然豪彊富人,占田逾侈,输其赋太半。官收百一之税,民收太半之赋。官家之惠,优于三代;豪彊之暴,酷于亡秦。是上惠不通,威福分于豪彊也。今不正其本,而务除租税,适足以资富彊。夫土地者,天下之本也。春秋之义,诸侯不得专封,大夫不得专地。今豪民占田,或至数百千顷,富过王侯,是自专封也;买卖由己,是自专地也。孝武时,董仲舒尝言宜限民占田,至哀帝时,乃限民占田,不得过三十顷。虽有其制,卒不得施行,然三十顷有不平矣。且夫井田之制,宜于民众之时,地广民稀勿为可也。然欲废之于寡,立之于众,土地既富,列在豪彊,卒而规之,并有怨心,则生纷乱,制度难行。由是观之,若高帝初定天下,及光武中兴之后,民人稀少,立之易矣。就未悉备井田之法,宜以口数占田,为立科限,民得耕种,不得买卖,以赡民弱,以防兼并,且为制度张本,不亦宜乎。虽古今异制,损益随时,然纪纲大略,其致一也。”——文帝时公税虽少,豪强之赋奇多,吾于《史记》、《汉书》中未尝闻也,荀悦此说有益见识。又:“高帝初定天下,及光武中兴之后,民人稀少,立之易矣。”——本朝开国之初,亦行此平分土地之事,原来古已有之,究其实,不过于改朝换代之际,施行财富再分配耳。

一二六页:文帝后六年“夏大旱,蝗。令诸侯无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损郎吏员,发仓库以赈贫民,令得买爵。”——“买爵”却是汉朝传统,亦如今日大企业家因纳税多而封为“人大代表”耳。然而爵可鬻,官不可卖,否则为害甚大。


汉纪 孝景皇帝纪卷第九

一三六页:“晁错说上曰:‘吴王骄恣,阴有逆谋。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其反迟而祸大。”后削诸侯王,吴、楚七国果反,而袁盎谏景帝曰:“吴楚言晁错擅削诸侯地,故先共诛错,复其故地而罢兵。今计独有斩错,发使使吴、楚七国,赦其罪,复其故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上默然良久,遂从其计,斩错东市——呜呼,既有前言,则削诸侯乃晁错与景帝之共谋也,奈何七国甫反,景帝便弃晁错不顾耶?晁错忠而见戮,实属冤屈,不知其于地府中,恨袁盎多耶?怨景帝多耶?

一四三页:邹阳狱中上梁王书,自诉其冤,其文虽不能自白无罪,然而引经据典,文辞晓畅。梁王见书而立出之,以为上客,或非因其忠直,乃惜其文采也。

一四八页:“太后欲封其兄王信,上谦让不许......曰:‘请得与丞相计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不如约者天下共击之。’上默然,遂不封。”——此时则从丞相之言。“匈奴徐卢等五人降,上欲封之。亚夫曰:‘彼背其王,陛下何以责人臣守节哉。’上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之。”——此时如何不默然哉?太后之欲封王信,景帝实不情愿也,而知亚夫与太后不睦,故使亚夫言之。而欲封匈奴时,则不用亚夫之言,愈明之前所谓“与丞相计”者,利用之也。


汉纪 孝武皇帝纪一卷第十

一六〇页:东方朔谏止上林苑之辞,荀悦删削精简而录于此,略损东方朔原文风姿。《汉书》中为:“‘......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则百金之赐,是因《泰阶》,非为褒奖其谏止上林苑也。而荀悦删去《泰阶》一事,遂使人以为武帝闻谏而喜,谬矣。


汉纪 孝武皇帝纪二卷第十一

一七六页:董仲舒上书,《汉书》中连篇累牍录之不厌,此处荀悦亦有删削。“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非孔氏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僻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罢黜百家之说,由此而来。然而观《汉书》及此书中所记,武帝虽修太学,尊儒术,却似并未因董仲舒之谏而禁废百家言论。又:查《汉书.武帝纪》及《汉纪》前一卷,乃丞相卫绾“奏云:‘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今世却张冠李戴,将罢黜百家之事归于董仲舒,谬矣。

一八九页:公孙弘上疏曰:“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不可得而治,此政之所以失也。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变,二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上以书答焉,问弘称周公之治,弘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对曰:“臣愚浅薄,无敢比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所以然也。夫虎豹牛马,禽兽之不可制者,及其教驯服习,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期年而变,臣弘尝切迟之。”上嘉异其言——期年而变人民,尤将以为迟,若非急功近利,便是胡言乱语好大喜功。《汉书》中作“上异其言”,而荀悦不知何故加一“嘉”字。噫,编史书能不慎欤?一字之差,则褒贬相别。又:此卷乃荀悦采《汉书》中董仲舒传、匈奴传、窦田灌韩传、西南夷传、公孙弘传等穿插编排而成,读来条理分明,荀悦编辑之功可嘉。


汉纪 孝武皇帝纪三卷第十二

二〇四页:《汉书》中张骞与西域传,荀悦于此精简至数百字,而脉络分明。

二〇八页:伍被三番五次苦谏淮南王安不可谋反,至于痛哭流涕,而王执迷不悟。后王复召被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此乃为人臣者之忠,虽有愚忠之嫌,尚可原宥;后王谋反未遂而事渐败露,“伍被知事已发觉,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此则首鼠两端,前已失义而后又丧忠,将为天下人所不齿矣。廷尉张汤以伍被首为反计,罪无赦,诛之不亦宜乎!


汉纪 孝武皇帝纪四卷第十三

二一五页:元狩二年夏,“将军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斩首虏三万余级。匈奴入雁门,杀略数百人。”——匈奴所杀与中国所斩,所谓冤冤相报也。且匈奴游牧为俗,全民皆兵,中国所杀三万余人,亦必有妇孺老弱耳。

二一八页:卜式上书自愿输家财之半以助国家而无所求,“丞相公孙弘以为:‘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不许之。”——读之使人莞尔。盖布被丞相公孙弘者,专做“非人情”之事以沽名钓誉之专家也。公孙弘敌视卜式者,盖因“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之故耳。

二一九页:武帝时用度不足,遂以白鹿皮为皮币,直三十万,此或为最早之“纸币”制度也,以白鹿皮为币者,防伪也。

二二一页:李广终生数奇不得封侯,望气者王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将军所以不封侯也。”而广所杀者,八百余人耳。骠骑将军去病,斩匈奴首虏十一万余级,其中岂无手无寸铁之妇孺百姓哉?杀百姓与杀降,其恶孰大耶?故李广之不封,实不在杀降耳。吾于读《史记.李将军列传》时,以为李广有名心太重,行事险躁之弊,虽为猛将,只堪为先锋,不足成帅才,不得封侯,盖由此耳。

二二二页:霍去病甫曰:“匈奴不灭。臣何以家为。”而随后“为骠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乃迎见仲孺,大为置田宅奴婢而去。”——呜呼,可笑!后世之人每每称此壮语可嘉,孰知不过一句欺君媚上之空言耳。


汉纪 孝武皇帝纪五卷第十四

二三四页:终军“自请愿受大冠,衣长缨,必羁王之颈,致之阙下。”——“长缨在手”典出于此。此语虽壮,然而身为汉家使者,持此心出使,多恐有害使命。若非南越王幼弱,太后昏乱,见终军已必反矣。又:“齐相卜式上书,愿父子将兵死南越,以尽臣节。”——此又是门面功夫,卜式专擅为此。

二三七页:元封三年夏,“朝鲜斩其王右渠以降,以其地为乐浪、临屯、玄菟、贞番四郡。杨仆坐失亡多,免为庶人,荀彘坐争功弃市。”——杨仆与荀彘恩怨,《史记》中说得明白,荀悦此处删削过度,辄使后人不能观其详情而自辩是非矣。以史为鉴,亦须知其大概,不然只是人云亦云耳。

二四七页:《汉书》中云:“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交待得清楚。而荀悦书中但云:“会陵军中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军无后救,射矢且尽。”则读至后文匈奴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趋降。”不免诧异此韩延年从何而来矣。编篡史籍,能不慎乎?又:此韩延年亦是英雄人物,与李陵共浴血奋战,惜乎后人皆论李陵之事,韩延年名声竟自湮没。又:按《汉书》中所记,李陵降匈奴后,太史公上言,即遭腐刑,岁余后,上闻陵教匈奴兵,于是族陵家。而此书中云:“上以迁欲沮贰师。为陵游说。后捕得匈奴生口。言陵教单于为兵法。上怒。乃族陵家。而下迁腐刑。”——颠倒顺序,或欲避重就轻,为武帝文过饰非耶?

二五〇页:天汉四年“秋九月,令死罪人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武帝穷兵黩武,国库渐渐空虚,以钱赎死,此其征也。


汉纪 孝武皇帝纪六卷第十五

二五九页:太始二年秋九月,“募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罪一等。”——继天汉四年之后,时隔两年,再行以钱赎死之令,国库或已告罄耶?

二六一页:“巫蛊之祸,始自朱安世,成于江充。”——前文称朱安世为京师大侠,始兴巫蛊之祸,延及数万无辜性命,可谓之“侠”乎?

二六十四页:“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户开。新安令李寿趋抱解太子......后巫蛊事多不信,上知太子之无罪也,乃封李寿为抱侯,张富昌为蹋踶侯。”——此二侯之名乃谐谑也,与颉羹侯同。然而《汉书》中作“其封李寿为邗侯,张富昌为题侯。”与此处不同,却不知班固、荀悦,何者为真?

二六五页:丞相刘屈牦“女为广利子妻,而昌邑王,李夫人子也,故欲共立之。上闻其言而恶之。后屈牦妻坐为巫蛊,咒诅,屈牦腰斩,妻枭首,广利妻子亦见收。广利闻之惧,降于匈奴,遂族矣。”——此事已在戾太子死后近一年,而武帝对巫蛊之祸尚不能痛定思痛,盖因年老多疑耶?又:李广利帅兵深入匈奴之境,而武帝族其家属,广利安得不反?

二六六页:武帝下诏悔过云:“曩者朕之不明。兴师远攻。遣贰师将军。古者出师。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遍召群臣。又筮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五。曰匈奴困败。方士占星气。太卜蓍龟。皆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失。卜诸将。贰师最吉。朕亲发贰师。诏之必无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谬。贰师军败。士卒离散略尽。悲痛常在朕心。”——虽云悔过,先怨卜筮不灵验,又责贰师不奉诏,总之并非诚心以为己过。又:此诏不见于《汉书》,不知荀悦何处搜得?


泛览流观:两汉纪

星星星星星星星星沉睡的弯月
两汉纪月旦总目
(2009年9月4日——2009年10月2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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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汉纪 荀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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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纪 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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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月旦:苏东坡传

星星星星
      对于林语堂,虽还未读过他的作品,却早在他头上贴了两个偌大的标签。其一曰:鲁迅的敌人之一(小标签:化友为敌);其二曰:自诩“幽默”大师。因为标签一的缘故,标签二也变成了有色的——毋庸讳言,我喜欢鲁迅,因此本着“朋友的敌人便也是敌人”的偏激心态,对林语堂便先入为主地不具备什么好感。随着年岁渐增,理智的乡愿有一天稍稍压倒了情感的鲁莽,虚伪地对自己说,何必如此偏激赶尽杀绝,不如给林语堂一个翻身的机会——这一天的到来是在2009年的上海书展上,于是买了这本《苏东坡传》。
      出版商的宣传语说这是20世纪四大传记之一,其余三本是吴晗的《朱元璋传》,朱东润的《张居正大传》和梁启超的《李鸿章传》,这实在是一个奇怪的组合,在网上搜了一下,除了书商的广告信息,也找不到所谓“四大传记”说法的来历,看来很像是书商凑了手中尚有版权的四本书按了个响亮的名头用来蒙事炒作。尤其是这本《苏东坡传》,林语堂原文是用英语写的,出版于1947年(似乎直到1977年才有第一个正式中文译本出现),那么这四大传记的遴选难道还包括英文著作么?可见是商贾胡编乱造的桂冠。且不论此事,看书为是......
      唉,竟然又是令人失望,尽管我不知道是译者的问题还是林语堂原文的问题。然而从书中某些令人反感的地方看,恐怕即使译者有造成部分失真,林语堂的原著也难辞其咎。本书最大的问题在于:完全没有作为一本传记应有的严谨性,全书充满了先入为主的偏激观点,甚至涉嫌以强行洗脑般的方式对读者进行价值观的灌输——这种风格的“传记”(如果还能称之为传记的话)实在让人兴起逆反的抵触情绪。
      林语堂用英语写传记,不知是否秉承西方的传记文学传统,然而虽说我看过的西方传记不多,却也并没见过这般德行的;再者说,中国的传记文学之历史,那可比西方悠久辉煌多了,从史记的列传发源,单看官定的二十四史,出类拔萃的人物传记便数不胜数,且十之八九都是严谨为本,记事为纲,偶尔夹杂少量的作者评议,看完之后,传主的是非功过读者心中自有褒贬,哪像林语堂这样未曾言事,先把君子、小人都戴上标示牌昭告天下的!林语堂骑墙写作,竟弄了个驼子翻跟头——两头不着地。我甚至担心,西方人看了林语堂写的这么本书,别以为中国人的传记就都是这风格,那才叫寒碜大了。
      比如最让人诟病的写王安石的两章,林语堂的用词褒贬分明,如第九〇页列出变法当权派与反对派人物清单,在当权派人名后,总加上“声名狼藉”、“母丧不奔”、“两面人”这样的按语,而对苏东坡所在的反对派阵营人物,则形容以“元老重臣”、“伟人”、“出自世家”等等,或中性的“美髯”、“性火爆”、“矮壮”等词汇,至不济的也就是“老好人”。看这样的传记,感觉就如一边是“灰太郎”家族,一边是“喜羊羊”团队,还真是爱憎分明,立场坚定,根本不用动脑。
      又如说神宗终于决心中止新法推行,林语堂来了句:“天开始下雨,老天爷高兴了。”——好吧,老天爷也是苏东坡团队的。
      另有一些让人觉得林语堂轻率、草率的地方,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欺负外国读者不懂中国文化而信口开河唬弄他们。比如第二〇〇页中林语堂固执地声称中国道家的导引术是印度瑜伽传入中国后的简化改良版,其缺乏常识实在让人吃惊,且不说1974年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导引图帛画已经铁证如山,即使林语堂没见过马王堆,随便看些古籍也应该推断得出中国养生练气之术自有脉络,和瑜伽完全是两个体系,怎么会对中国传统文化如此缺乏信心,妄自菲薄至于此呢?
      又如一九六页林语堂用白话解读《后赤壁赋》的一段(此处不完全确定是作者还是译者的问题),将“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翻译为:“另一个船上的寡妇竟闻之而泣,水中的鱼也为之感动。”——此处苏东坡的修辞是比中带兴,只不过是形容洞箫客箫声的如泣如诉,可以使蛟龙舞,嫠妇泣,怎么还给林语堂真搞出个寡妇,坐在另一艘船上来了。当时苏东坡是在什么地点,什么时候:“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深更半夜,月下江上,人迹不至,又非风月场所,突然旁边出来一条孤舟,一个寡妇在船上哭泣,这哪里还是《赤壁赋》?再写下去,估计那个客人要问:“女施主,敢问缘何悲戚?”而苏东坡则说:“呔!这方圆几十里绝无人烟,哪里来的妖精,瞒得过师傅,瞒不过俺老孙,吃俺一棒,休走!”......
      再如第二二八页:“在那种年月,读书人只有两条路可选择,一是做官,一是隐姓埋名,也就是甘于贫贱。人做学问可以得千秋万岁名;但对很多人而言,不朽的盛名,即便可以得到,也无以搪饥寒。在苏东坡时,有个笑话挖苦科考得意做了官,却自称是为国牺牲的人:从前有一个读书人,穷得没钱买馒头。因为饥得慌,想出一个办法吃馒头。他走到一个馒头店外头,突然大惊而逃,但是没人理会。他到另一家馒头店,门口有一大群人。他看见馒头,大喊一声,做大惊状,拔腿就跑,跑不远,跌倒地上。一大群人围过来,问他怕什么。读书人说:‘怕那些馒头!’人都大笑,从来没听说此等事。馒头店老板不相信,想试试他。他把读书人引进放有好多馒头的一间屋子。暗中从门上的锁眼里往内看。读书人一看妙计成功,大喜,两手抱着馒头狼吞虎咽。老板颇受感动,推开门很客气的问他:‘你还怕什么?’读书人说:‘我还怕一杯好热茶。’”——这则笑话哪里是挖苦“科考得意做了官,却自称是为国牺牲的人”,分明说的是假装甘于贫贱,其实想博得清誉以换取官爵富贵的伪隐士之流,否则根本讲不通——不过我怀疑这里的谬误更像是是译者的“贡献”,不然林语堂的中文也太差了,怎么配做鲁迅的对手?
      再有:传说中林语堂自我标榜的“幽默”,在书中竟完全看不到。苏东坡如此具有幽默精神的一个人,在林语堂的传记里言行也拖泥带水起来,难得摘选出来的两个苏氏笑话也是笑点奇低,毫无回味,莫不是为了迎合西方的工人阶级读者群?
      另外,将此书译回中文的译者倒也费了一番功夫,把林语堂提到的诸多苏东坡诗词文章找到出处还原回来,然而我很是好奇林语堂的英文版里将这些诗文给译成什么样了(按林的原序,很多诗被译成了散文)?中国诗文中,“用典”是最具特色也极难翻译的一部分,更不用提文章的音韵、节奏等等无法翻译却又至关重要的精化之处了。作为中国人,我们在读此传时自然能通过阅读诗文,合着从幼时听到的种种传说故事而形成的苏东坡形象,一并感受作为传主的苏东坡风采,然而外国人呢?他们看了此书会把苏东坡理解成什么样?我很怀疑。
      最后,书中捕风捉影式地狠挖苏东坡与其堂妹的情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以及为了阐述一些主观论断竟不惜打乱苏东坡的人生进程,将几件事的顺序颠倒混杂在一起描写,以期控制读者的反应,这可都不是一本好传记应有的东西。
      总而言之,我以为这本书的最大价值大概在于:中国人用英语写的传记里最早的一本。仅此而已。20世纪四大传记之一?真是笑话。而林语堂,我也算给过你机会了,但很遗憾,你没能翻身。
      再见了,林语堂!

 
2009/9/14

图书月旦:搏击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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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会有电影拍得比小说原著更精彩。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一般而言,作为底本的小说却很可能并非绝世佳作。比如《我是传奇》,比如《阳光灿烂的日子》(动物凶猛),再比如这本《搏击俱乐部》。
      可以想象,如果我在看过电影之前阅读这本书,我绝不会将之视为珍宝。书中充满了太多如同各种廉价辛辣酱汁的刺激性元素,使得整个故事看起来如同一个街边快餐热狗。我甚至可能会将此书归入西德尼.谢尔顿式的畅销书之列,看完即扔,过后即忘,如果没有电影的话。
      有趣的是,作者Chuck Palahniuk创作此书时,似乎便是将其当作电影剧本写的,以至于书中充斥着大量的蒙太奇;以至于在阅读此书时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导演会怎样呈现这个镜头”这样的念头;以至于最终展现在银幕上的效果竟真的绝大多数与小说构建出来的如出一辙。而想到《搏击俱乐部》只是当时尚默默无闻的Chuck的处女作,不免使人惊诧:难道他在下笔之初便已有此雄心,相信一定会有电影制片人买他的原著改编权?但想想每年有多少尚未成名良莠混杂的小说家出版小说,每年全球电影工业又有多少低成本粗制滥造的垃圾影片诞生(这部小说看上去实在太适合那些B级片制片人的口味了),《搏击俱乐部》被淹没在垃圾堆里似乎是其理所当然的归宿。
      然而谢天谢地,奇迹竟真的发生了!David Fincher、Edward Norton、Brad Pitt,多么令人窒息的超强阵容啊!慧眼识珠的David Fincher,终于把小说这块璞玉给雕琢成连城之璧了。电影点石成金的关键大致如下:小说是以第一人称自述的方式展开,因而读者需要自行想象主角的音容笑貌,而在电影中,Edward Norton神一般的表演将这一部分完全充实起来;小说的情节纷扰繁复,虽然那些有分量的话都在,然而都是以同样的字体躺在书页上,读者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漏过,而David Fincher通过电影语汇的效果帮观众拨云见日,整个故事的核心主题得以光芒四射地呈现出来;小说还有些未能尽善尽美的瑕疵,而电影编剧对原著的改动虽然很少,却无一不是四两拨千斤的神来之笔,比如:删去了书中略显游离的泰勒在海滩出场的情景,改掉了有嫌混淆善恶(虽然是书中的善恶)逻辑的泰勒谋杀主角老板的情节;删去了震撼力不足的骗取女主角妈妈身上脂肪的情节;以及最牛的一笔:最终真的炸掉了大楼——幸而这部影片上映在911之前,否则这样的结局也许永远不可能通过美国广电总局的审批了(有美国广电总局吗?)。
      电影中还有那些无处不显示着导演心血的小细节,比如那美轮美奂的开场特效,那只有趣的企鹅,那和故事情节呼应的屡屡一闪而过的泰勒胶片残像......哦,关于电影说得太多了,而我写的毕竟是书评,不要喧宾夺主了——可实际上,自从有了电影的存在,倒真是出现了“喧宾夺主”的状况,这本小说成了电影彻底的附庸。因此以下是我的劝告:如果你还没看过电影,那么快去看吧!如果看了电影不喜欢,那就别看书了,这书不属于你;如果看过电影,很喜欢,那也可以不用看书了,因为书中的精华都已在电影里了;而如果对电影爱到发狂,那还等什么,赶快来看原著小说吧,让我们大家玩“一起来找茬”的游戏(不过如果你是属于这一族,相信不用我建议,你早已看过了)。
      最后引用一段书中的话,我以为那是整个《Fight Club》的精华所在:
      哦,泰勒,拯救我吧。
      ......
      把我从瑞典家具中救出来。
      把我从聪明过头的艺术中救出来。
      ......
      但愿我永不得完整。
      但愿我永不得满足。
      但愿我永不得完满。
      救救我,泰勒,把我从力求完满和完整中救出来。
 
2009/9/8

图书月旦:火葬

星星沉睡的弯月
      老舍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作家。这个世上大多数的著名作家似乎生来就会写作,第一部小说就奠定了文坛地位,然后便开始重复自己,等重复腻了又开始寻求突破,有的转型成功,有的求变太甚以致老马失蹄一下,便从此金盆洗手......然而那些作家们的作品质量的上下摆动至少总在一个可度量的范围内。但老舍不是如此。读着文汇出版社的这一套《老舍小说精汇》,竟似在陪着老舍走过其作家成长之路——这何止是条坎坷路啊,简直是海盗船加云霄飞车!笔下有神时,老舍能写出《骆驼祥子》、《四世同堂》以及如钻石般耀眼的一篇篇短篇小说,而读着让人泄气的处女作《老张的哲学》和这本《火葬》却也跻身其作品集中。
 
      有时候觉得伟大作家或许是天生的,那些著名作家们总是出手不凡,似乎生来便会遣词造句,而读老舍这些不怎么样的作品时,倒是可以破除这个迷信了——至少伟大如老舍的作家,也有让人觉得惨不忍睹的时候。但老舍的伟大,在于他神速的进步。在老舍身上,我们能看到一个凡人如何不断取长补短,吐故纳新,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文学艺术的巅峰迈进。也许老舍的精神有些类似杜甫吧,但杜甫的诗稿是他带在身边不断修改,生前传世不多,直至身死才算定稿,因此那些年轻时的涂鸦或是白璧微瑕的诗作估计早就被杜甫或毁去,或推敲改进了。不过在印刷及市场发行手段提升之后,现代作家可就不像杜甫那么好命了,这不,老舍曾经的失败之作终逃不过出版社编辑们囊括“全集”的魔爪。(很奇怪的一点是,这本书封面上的字体是红色,而这套精汇其余绝大部分小说封面的字体都是黑色,不知玩得什么玄虚,莫不是这一本是被老舍当初剔除出其自选集,如今却被编辑大人披沙拣金地从故纸堆里挑了来,故此特标红色,以示编辑的沾沾自喜之情么?)
 
      老舍自己也知道这本书写砸了,然而很诚恳地在序言里陈述写书始末。一来是因为此书的创作属于“主题先行”,人物构思尚不丰满,便为了抗战而奉命文艺;二来老舍自认对打仗经验不足,偏巧老舍的文风优点又在细节描写,这等于是上阵之前,先折一股了;三来抗战期间生活不得安稳,且兼天热多病,如此种种因缘际会,使得此书最终难逃失败的命运了。而难得的是,老舍又坦诚地在序言里说了他之所以发表如此失败作品的原因:为衣食计。有这样实事求是不以大文人自居的态度,难怪老舍的作品能一直突飞猛进呢——可惜了的《正红旗下》!
 
      书中刻画军人明显不能入木三分,比起老舍熟悉的“祥子”那一类的苦哈哈们可差远了;写反面人物王举人倒有点意思,而写梦莲最是莫名其妙,刚还是个沉溺于恋爱游戏的富家小姐,突然就成了意志坚定百折不挠的抗日分子了——若说其转变是由于她那不知爱不爱的未婚夫为抗日捐躯的缘故,实在使人难以相信。最终全书也是在一片混战之中匆匆结束,若说写此书的目的是为了号召国民抗日,恐怕这企图也是要落空的。看了此书,倒或许能让人感叹乱世的动荡,盼着最好逃得远远的到深山老林桃花源内。只消对比老舍那篇令人血脉贲张对日寇兴起同仇敌忾之心的短篇《敌与友》,便可知这篇《火葬》实在有多失败了。唉,小说创作实在是“奉命”不得呀。有血有肉的小说人物,只能从作者心里慢慢长出来,若是像做填空题似的把人物形象填到书里去,恐怕最后造出来的不是傀儡,便是行尸走肉了。
 
      原先在看了《骆驼祥子》之后,激动不已,曾决心将此一套老舍小说购齐,然而看了《火葬》之后,我不由退缩了......以后对老舍的小说还是择优选购吧,就不要贪图“集齐全套”这样虚伪的满足感了。然而无论如何,老舍在我心中的崇高地位并没有动摇,单凭那一本《骆驼祥子》,老舍便足可以不朽了,我坚定地这么认为。
 
2009/9/4

泛览流观:诸葛亮集

星星星星星星星星

卷一

《草庐对》——即《隆中对》,言辞简达,文采卓然。其中有曰:“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可见由荆州与川中两路出兵乃是灭魏之关键,单由川中一路,并无必胜把握。一叹关羽骄兵取祸,坏诸葛统筹大计;二叹虽已失荆州,诸葛仍频出祁山,是自知未必能胜,但存一线复兴汉室之念,便鞠躬尽瘁也。可敬!可叹!

《为后帝伐魏诏》——此一篇虽是刘禅口吻,想来是丞相捉笔,故收入此集。此诏文气亦极盛,凛然正气翻涌而出,可与陈琳讨曹操、骆宾王讨武则天檄文媲美。观此文可想见诸葛舌战群儒之风采。

前、后《出师表》——此两篇文章俱是一片精诚化出,每每读之皆感动不已。

《正议》——诸葛答华歆、王朗、陈群等书,骂得痛快。华歆等不自量力,恰自取其辱耳。

《又与李严书》——“吾受财八十万斛,今外蓄财无余,妾无副服。”诸葛亦有妾乎?

《诫子书》、《戒外生书》——此两篇虽皆称须志存高远、清静修身,然而有所屈为求有所伸,数载守庐乃为一飞冲天也。诸葛毕竟非池中之物,所谓“苟全性命、不求闻达”者,谦辞而已。


卷二

《与李丰教》——“愿宽慰都护,勤追前阙。今虽解任,形业失故,奴婢宾客百数十人,君以中郎参军居府,方之气类,犹为上家。若都护思负一意,君与公琰推心从事者,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也。”——有此一句,李严笃信不疑,诸葛死而李严悲,知再无起复之望,可见诸葛执法待人之公允。

《劝将士勤攻己阙教》——“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破贼,乃为贼所破......”赵云、邓芝箕谷诱敌之兵,竟亦多于曹真乎?云本传曰:“云、芝兵弱敌强,失利於箕谷,然敛众固守,不至大败。”——二者矛盾,却不知孰真孰假?

《作斧教》、《作匕首教》、《作钢铠教》——皆极琐碎事,可见诸葛事必躬亲。

《贼骑来教》及诸《军令》、《兵法》、《兵要》——其中多有领军布阵作战指挥之细节。如:“战时,皆取船上布幔、布衣渍水中,积聚之,以助水淹。贼有火炬、火箭,以淹灭之。违令者髠翦耳。”读此可知诸葛带兵之能。陈寿称诸葛“将略非其所长”,妄言耳。

《论光武》——此一篇却是诸葛论自身。“光武神略计较,生于天心,故帷幄无他所思,六奇无他所出,于是以谋合议同,共成王业而已。”——诸葛身边无卓越之材,亦如是也。而“曲突徙薪为彼人,焦头烂额为上客”,千古虽皆如此,诸葛能勘破之。

《论诸子》——读之可见诸葛因材用人之妙。

《论荐刘巴》——“运筹策于帷握之中,吾不如子初远矣!”诸葛竟自叹谋略不如刘巴,读之愕然。刘巴于蜀中任职尚书、尚书令,文诰策命等皆由巴所作,可见其文章亦佳。然而巴于章武二年卒,终其一生,竟未曾施展谋略,诸葛之辞是否自谦,亦无从验证矣。


卷三

此卷中所谓《便宜十六策》,号称诸葛亮所著,辩其词旨,实属伪托无疑也。其文中多引儒家教义,每每宣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观诸葛其余诸文章,从无此类言论,其治国之策亦绝非儒家一流,可见其伪,此其一;十六策中每每堆砌词句,连番排比,重复拖沓,甚至叠床架屋,读来使人生厌,毫无《隆中对》、《出师表》等言简意赅之风,可见非孔明手笔,此其二也。

《察疑第五》——“故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马为策己者驰,神为通己者明。”——前二句出于战国策,后二句狗尾续貂耳。马迫于鞭策切肤之痛,奔驰出于无奈也,与前二句所论主旨不符;神为通己者明尤为可笑,此即“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之意也。

《治军第九》——此乃一篇纸上谈兵文字耳。拼凑割截孙、吴兵法,勉强揉作一篇,与前卷中《军令》相较,即可知此卷不过书生之笔墨游戏而已,非真正治军法则也。

《喜怒第十一》、《治乱第十二》——此等文章,读来使人掩鼻欲呕,文意颠倒重复,全无章法,尚大言不惭曰:“此乃治国之道也”,却伪托诸葛大名,着实可恨。

《教令第十三》、《斩断第十四》——此两篇或为诸葛原文,于领兵治军者颇为实用。

《思虑第十五》、《阴察第十六》——此又伪托无疑也。或空言无益,或勉强堆砌,至于胡言乱语,徒为识者笑。


卷四

此一卷《将苑》五十篇,又是后人伪作。呜呼,想陈寿收诸葛文集编为二十四卷之时,其文皆为真,而数世之后,散佚殆尽,徒留此书仅前两卷尚有诸葛原貌,惜乎哉!

《知人性》——篇中有数句,颇可咀嚼:“知人之道有七焉。一曰,间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此七法真识人之宝典也。

《将材》——本篇所举九种将材,将仁、义、礼、智、信五将与步将、骑将、猛将、大将并列,未免不伦不类。

《东夷》、《南蛮》、《西戎》、《北狄》——此四篇,不过抄袭《史记》、《汉书》,泛泛而论,且论南蛮谓“利在疾战,不可久师”,分明不合于武侯七擒孟获之事,《将苑》非武侯所著,明矣。


附录卷一

此卷集旁人答武侯书。

《狱中与诸葛公书》——彭羕此书,乃心生不满而发谋反之怨言,下狱后上书求活路。然而其书颇有不当之处:对诸葛而频忆昔日功绩及与法正、庞统交情,有倚老卖老之嫌,一也;自辩其言出于无心,然而此等言辞不可辩,愈描则愈黑,二也;之后又称庞统,而当时分明是诸葛秉政,反复提庞统何用?想是彭羕理屈词穷,病急乱投医,三也。


附录卷二

此卷乃后人论赞诸葛之语录及祭文碑铭等。

《为诸葛丞相请立庙表》——武侯死后,蜀中无祠,而百姓巷祭野祀,不能禁止,故习隆、向充等上表请刘禅为武侯立庙。此乃武侯祠第一座,建于定军山武侯墓近处,古之沔阳,今之勉县,非成都武侯祠也。

《诸葛武侯庙记》——吕温此文云:“夫民无恒归,德以为归,抚则思,虐则忘,其思也不可使忘,其忘也不可使思。当汉道方休,哀、平无政,王莽乃欲凭戚宠,造符命,胁之以威,动之以神,使人忘汉,终不可得也。及高、光旧德,与世衰远,桓、灵流毒,在人骨髓,武侯乃欲开季世,振绝绪,论之以本,临之以忠,使人思汉,亦不可得也。向使武侯奉先主之命,告天下曰:“我之举也,匪私刘宗,唯活元元。曹氏利汝乎,吾事之;曹氏害汝乎,吾除之。”俾虐魏逼从之民,耸诚感动,然後经武观衅,长驱义声,咸、洛不足完矣。奈何当至公之运,而强人以私,此犹力争,彼未心服,勤而靡获,不亦宜哉!乃知务开济之业者,未能审时定势,大顺人心,而克观厥成,吾不信也。惜其才有馀而见未至,述於遗庙,以俟通识。”——此自以为得计之陋儒也。当时天下纷争,黎民疾苦举世皆然,曹、魏又何尝独自荼毒百姓耶?刘氏与曹操争天下,以兴复汉室为名,或尚能收聚义士,若称为民除曹氏之害,则更师出无名矣。吕温书生短见,却讥武侯“才有余而见未至”,可堪为后人笑。

《答张华问》——李密云:“孔明与言者无己敌,言教是以碎耳。”陈寿《进诸葛亮集表》中亦云:“亮所与言,尽众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远也。”李密、陈寿同时之人,以年齿论,或陈寿为拾牙慧者耶?


故事卷一 诸葛篇

此卷乃截取《三国志》中诸葛氏人物传纪,合成一卷,以充此《诸葛亮集》之书,盖亦因武侯文集散失殆尽,不得已而为之也。诸葛氏于三国纷争之时,各有一人于魏、蜀、吴国内揽军事大权,诸葛亮、诸葛恪甚至于托孤辅国之重,纵览中国数千年历史,未之有也。然而诸葛恪、诸葛诞竟皆族灭,唯武侯子孙虽功名未遂,仍以忠孝传世,不堕武侯声威,亦难能而可贵也!


故事卷二 遗事篇

此卷多为《三国志》裴松之补注中逸事。

《仙鉴》中所载诸葛学道之事,称其得神仙指点,如封神榜。如汝南灵山酆公玖曰:“羽是解梁老龙,飞是涿州玄豹,云乃长山巨蟒,竺乃东海寿麋,其后犹有襄阳凤雏、长沙虎母,西凉驹子,天水小龙,皆子之良佐使也。”——此又是水浒一百单八魔星也。

郭冲所举武侯五事,其一乃与法正论治蜀需严刑峻法;其二为智辨刺客;其三即空城计;其四兵败引咎,不受群臣相贺;其五守信不肯延缓轮替而士卒效死,裴松之一一驳之甚详,或以时间、地理不合史实证其伪,或以人之常情推论驳其谬,皆精彩可信,唯第四则似仍可商榷。


故事卷三 用人篇

庞统、蒋琬,事有雷同,皆为小令,不理政事,而被称为“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材。”——由此亦可见“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其言之谬。

魏延“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如韩信故事。”——韩信何许人也,于刘邦危急之时求封齐王,后虽未反而心萌反意,此前车之鉴,不可不防。魏延自比韩信,武侯岂能许之?

刘备能知人,而量才任用不及诸葛;诸葛能善任,而知人之能或逊于刘备——观马谡事知之。


故事卷四 制作篇

《物原》:诸葛亮造竹枪。《事物绀珠》:枪木杆金头,始于黄帝,扩于诸葛孔明。《续事始》:诸葛亮置苦竹枪,长丈二——后世之大枪法,真源起于诸葛亮耶?

此卷中将制度、律令、兵器、器械、堤防、营造、阵法等等,皆归入“制作”一类。其中“木牛流马”与“八阵图”最是众说纷纭。


故事卷五 遗迹篇

《诸葛亮集》一书中,十之七八皆从裴注《三国志》中摘录,唯此卷乃多集汉以后史料编篡而成。此集编者乃清张澍,而本书封面、扉页却不列张澍姓名,未免埋没其功劳。

南阳卧龙岗在襄阳城西,而河南南阳府人妄争诸葛故里归属,修建伪古迹竟成规模,如今河南南阳武侯祠亦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着实可笑。

蜀中及云南多有相传武侯遗迹,如屯兵处、铸剑处等。更有如《郡邑志》所记云:“黔中郡南,石崖屹立,旁有石洞数丈,相传诸葛亮征九溪蛮尝过此,留宿洞中,设一床,悬粟一握,以秣马,后遂化为石。石床石粟,至今犹存。”——此类石床石马等传说,皆后人因形附会,编造故事以自娱娱人耳。然而诸葛传说尤多,亦可见百姓爱戴武侯之情。


此书读毕,更使人遥想追慕武侯之万古风流。惜乎此书中文字多与《三国志》重出,而陈寿所编二十四卷之《诸葛亮集》想必内容殷实可靠,而今竟已不传,真憾事也!借《隆中对》、《为后帝伐魏诏》及前、后《出师表》四篇管窥,已使人倾倒于武侯之文章风采,而此书中其余文字,多或为奏章书信之鳞爪段落,或为后人伪托,望梅愈渴,唯留叹息而已。呜呼武侯,真千古第一人杰也!

 
2009/8/28

图书月旦:五月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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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颜歌,八〇后女作家。本来我应该绝不会动念去看这本书的,然而号称从来读不懂任何小说(号称也看不懂任何动画片,却能对枯燥深奥的学术专著甘之如饴)的渡口书店老板娘竟然逢人便推荐此书,说是写得很好,不免让我好奇之心大盛,于是买来一阅,想看看颜歌这个新生代人物到底有何秘技。
 
      展卷初读,拍案称奇——倒不是因为故事情节或叙事结构,看过《哈扎尔辞典》后,对一般小说自然是“曾经沧海,宠辱不惊”了,而是因为——颜歌的笔法竟出奇的老到,仿佛已写了二、三十年小说似的。若是没看作者简介,我绝想不到此书会出自一个八〇后作家之手。书中遣词造句该雅便雅得精致,想俗又能俗到掉渣,将一个川中小镇中少男少女的各样情怀、各种声口刻画得惟妙惟肖,如在眼前。综合而言,此书确实不错,很可读,颜歌的未来也很值得期待,假以时日再多些真正的人生历练之后,其作品成就当至少不在王安忆之下的。
 
      出于善意的吹毛求疵,再说说这本书的一些小毛病吧。
  • 整体而言,整个故事立意不算很高,虽然用极为老到的笔法画出一幅优美逼真的小镇风情画,但似乎仅此而已,看完后值得思索的不多。
  • 也许是作者的年龄和阅历关系,这本书似乎纠结徘徊于青少年文学和乡土文学之间,虽然读来也很有趣,尤其是少年们的懵懂情怀写得很有真实感,但总觉得作者在定位上有些摇摆不定。
  • 关于主角袁青山的人物塑造,前半部有点用力过度,且略嫌过于故弄玄虚,又拖延太久,几乎把我的好奇心都拖没了,到了后半部叙事重心又偏移到袁清江,导致到了最后,卖了半天关子的袁青山的包袱反而没有抖响。
  • 最后那个“作者是鬼”的设计桥段实在有些画蛇添足,没有这一出也完全不影响整本书地效果,不如删掉。也许颜歌对自己这个鬼点子有点沾沾自喜,因此不肯割爱吧。
      然而瑕不掩瑜,这本书还真让我记住了颜歌这个名字。相信如果颜歌保持其专注认真的写作态度,必然大有可为,而我也会很愿意等到十年之后,再来看她那时的杰作。

2009/8/27

图书月旦:书艺丛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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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过孙晓云的《书法有法》后,便一直试图寻找下一本能令我振聋发聩的论书法的书。先相中了这本,却到处难觅,反而先看了龚博士的另一本《武艺丛谈》。数月之后,才在博库书城淘到此书,总算又了却一桩心愿。
      此书如《武艺丛谈》一样,是集结龚鹏程博士于不同时期发表在各处的论文、专栏、杂谈中与书法相关的文章而成之书,看来龚博士也是个相当高产的写手。此书仍然秉持龚博士一贯的直言不讳风格,从心所欲,有一说一,不忌标新立异,也不讳老调重弹。其中关于书论重点从笔法、笔势到笔意的演变,关于碑学、帖学争鸣之领军人物包世臣、康有为的代表作《艺舟双楫》、《广艺舟双楫》的分析和比较,以及王羲之书法与道家传统的渊源等等观点,都使人耳目一新,颇可一读。后半本或是为凑篇幅,多是一些“豆腐干”文章,所论泛泛,用来消磨时间却也无妨。其中有一篇骂范曾的,骂得狠,只差直接说出“欺世盗名”这样的话了,攻击性十足。虽然作为读者,当个看骂架的旁观者倒也可自得其乐,然而全书中仅此一篇风格凌厉,显得与整书有些格格不入,大概龚博士太得意于此一篇“檄文”的效果,沾沾自喜以至不肯割爱吧。另外《袁小修论书画》一篇也有凑篇幅的嫌疑,全文内容和书“艺”关系不深,到最后甚至津津然讨论起袁小修的性取向来了,只好当八卦旧闻看。
      总之此书还算有些水准,然而和自古以来珠玉在前的那些著名书论相比,尚不具备占一席之地的资格。不像《武艺丛谈》,因如今关于武艺题材的论著太少,借着其稀缺性倒是可以加不少分数。唉,看过《书法有法》,我幸,但还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这却是我的不对了。
 
2009/8/25

图书月旦:他山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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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喊一句口号,以平复我激动的心情:很久没有看到五星的书了,强烈推荐之!
      宇文所安,几乎从来不会让我失望。他真是一个通晓中国文学传统和内涵的真正汉学家,又真是一个能熟练运用西方自由思辨精神的学者,看他在书中对中国古典文学的每一处思索和询问,真有一种观庖丁解牛的快意,那才叫:“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呢!
      宇文所安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天然地获得了“距离感”这样一个可以使其保持头脑清醒的优势,得以对任何中国古典文学现象以冷静的心态进行“局外人”的审视,并投出一枚枚如匕首般切中肯綮的问题,将那些文学表象解剖开来,剖析出或许更接近真相的意义;而他的中国古典文学造诣又相当精湛,使得他的问题并不流于肤浅的表象或仅仅是简单的中西方文学比较——相反,宇文所安甚至很少去比较中西方文学作品或创作手法的异同。相对于中国学者们对古典文学或者信口狂吠般的标新立异,或者五体投地式的顶礼膜拜,宇文所安的文章既不使人恨,也不让人厌,而总是给人以醍醐灌顶般清醒的快乐享受,仿佛于闷热的铁屋中突然感受到一丝舒爽的凉风。
      我的谀美之辞似乎说得多了些,然而我以为宇文所安这本书绝对当得起。几年前看《追忆》时对书中《江南逢李龟年》一诗分析的震撼尚念念不忘至今,这本《他山的石头》又再次让我看到愉快得想要手舞足蹈。书中的处处闪烁着耀眼的珍珠,几乎俯拾皆是,比如讲到《左传》预言的总是正确,与礼和权力的关系;关于司马迁完成《史记》后下落的询问;关于班固隐藏在笔法中对汉武帝李夫人的贬斥;关于从李商隐和柳枝作为作者和受众两个层面对《燕台》诗涵义的分析(并指出分析诗人年轻时期作品而将其一生经历纳入分析范围未必合适);关于“五四”文学家们重塑中国古典传统过程的阐述......每一篇文章就像是一把利刃,划开了如今几乎已定型的所谓“中国古典文学传统”的画布,让读者得以窥探这一层现代画布笼罩之下如沉积岩一般堆叠着的古代绢画、壁画、岩画——虽然那些古画已看不清晰,且即使复原,也未必便能表现当时的古典文学史真相,但至少通过宇文所安的引领,可以使我们觉悟到如今这最外一层光线靓丽的油画的非唯一性以及“现代”性——这对于一贯缺乏审慎而又独立思考精神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传统而言,实在是功莫大焉。
      另外,《只是一首诗》一篇中,将黄庭坚悼和苏轼的一首诗“有人夜半持山去”解得入木三分,催人泪下。若是我自己去读,恐怕必是囫囵吞枣,暴殄天物的了。而此书的书名《他山的石头》,和这一首诗却也有几分相互照应,妙哉!
      最后说一下此书翻译,田晓菲,宇文所安的妻子,号称“北大才女”,然而其水平本人实在不敢恭维。或许又是个“小时了了”。此书从书名看,原文作“Borrowed Stone”,似乎完全可以翻译成“他山之石”,而田晓菲弃成语不用,特意选了个别扭的西式中文,大概是要从形式和内容上一并突出呼应这本书是块“他山的”石头吧。由此想来,也难怪这本书的中文译文全用西式语序结构,估计也是要刻意造成疏离感。亏得宇文所安思路清晰,原文想必条理严谨,因此田晓菲女士只需照直译出,求“信”便好,倒也省事。
 
2009/8/21

图书月旦:乡土中国 生育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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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费孝通这个名字大概在二十多年前了,当时是春节期间,一群亲戚在家里打麻将,大人在大桌打,我们几个小孩在小桌打。我一边打牌一边谈笑风生,大桌上的大姨忍不住笑着说我道:“这孩子,真是个费孝通。”我隐约觉得大概是指我废话笑话太多的意思,又不很确定,便追问一句:“什么是废笑通?”结果大人们更哄堂大笑:“还要问什么是费孝通,果然是个废笑通。”——这便是我对费孝通的初始印象。后来搞清楚了费孝通原来是个著名的社会学家,《读书》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文章,特别是《江村经济》,提及频率颇高。然而从那些文章所言推断,《江村经济》估计过于学术化。这次见到这本书,想来应是可以浅尝的入门读物,也算一了慕名已久而无缘拜读的夙愿吧。
      读此书有个有趣的现象:当我第一遍读《乡土中国》时,常不由自主地拍案叫好,觉得费老分析中国人的性格及其形成原因上颇有独到而深刻的见解。而这种感觉到了看《生育制度》时,便渐渐消弥。或许是因为渐渐习惯了费老的思路,《生育制度》里讲的东西基本上举一反三都能自己推断出来,不再有太大的新鲜感的缘故吧。更奇怪的是,读完《生育制度》觉得需再回味,于是立即重读《乡土中国》时,竟再也找不到读第一遍时的那种赞赏之情,只觉得费老所言平平无奇,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仔细想来,此书虽有较多新颖的理论,时常使人有豁然开朗之感,然而其论证过程极不严密,遂使得那些论点的诞生过程有种“拍脑袋”灵机一动的感觉。其实在此方面,中国人向来如此,善立论、善举隅而不擅演绎推理。且看诸子百家,大多是将一个个斩钉截铁的结论劈头盖脸先抛出来,好的就给一堆事例佐证确有此事、其言非虚,比如《庄子》,言简意赅的如《老子》、《孙子》,例子都不肯给,直接让读者把结论生吞活剥去。难得有几个具备刨根问底精神的比如惠施、公孙龙,却因品种太珍稀,生存竞争力又不如其余诸子,竟被中华文明自然淘汰了。费老此书,也便有这个毛病:那一套理论,必须先打定主意相信了它,一章章看下去自然可如行云流水;然而若是心存疑惑,边看边暗问是否费老理论必定是唯一正解“非如此不可”,则在此书中是完全没有答案的。
      于是乎此书的最大价值便在于那些论点的新颖性了,读第一遍时,会眼前一亮说:“对啊,我怎么之前没想到!”而到了第二遍,那些论点已被我吸收入自己的知识库,再看便觉得理所当然,无需二次大惊小怪了。但这些个论点又都零散着,费老只是在虚空里画了几条线将其勉强连接起来,并无一个牢固的框架体系使人可以以之为基石继续向上攀登的。比如费老论中国只有“自我主义”,不同于西方强调个体平等的“个人主义”,初听新鲜,知道了之后,想想便也不过如此。
      再一转念,读书的感受与收获当也是因人而异的吧,也许我对这类著作更看重的是理论体系的完备性,论点转换中的流畅性和逻辑性的无懈可击,而另有读者却更喜好直接获取有力且有价值的结论来开拓思维、构筑世界观呢?以此言之,若有人对此书的评价与我不同,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另:《乡土中国》里对中国几千年农耕社会所形成的传统和习俗的合理性颇有涉及,若有新一代受西方熏陶的青年以为中国传统习俗制度惟有落后愚昧,此书倒是于崇洋媚外之症有平气化淤的调理作用。
2009/8/19

图书月旦:唐语林

星星星星星星沉睡的弯月
      这是北京燕山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一本小册子,并非《唐语林》全本而是选萃,标价8.90元,我以7元的二手价格购入。近来看历代笔记渐入佳境,此一本亦不例外。此一选本的选注者是詹怡萍,注解相当下功夫,标音释义征引典故皆翔实仔细,甚至书中涉及的每个人物都注明其生平来历。读此书于正文及注解中之获益大致旗鼓相当,詹怡萍作为选注者的敬业态度着实值得赞扬。
      以下为几则摘录及笔记:
  • 书中第2、4、5则所记故事情节大体相同:有人客死他乡,临终托付后事于萍水之交,并留有财物,而受托之人不昧其财,置诸棺中,后亡人家属寻至,开棺则财物见,受托者名誉遂显——然而以“大道废,有仁义”思忖之,则当时或礼义弛废,故此类事迹更获大众青睐乎?
  • 第23则:“李封为延陵令,吏人有罪,不加杖罚,但令裹碧头巾以辱之。随所犯轻重,以日数为等级,日满乃释。吴人著此服出入,州乡以为大耻,皆相劝励无敢犯。赋税常先诸县。既去官,竟不捶一人。”——碧头巾之起源不知可是由此?又:以辱人为惩罚,未必便佳。而若遇吏人抵死不肯戴碧头巾,又惜名誉不肯捶人,则将如何哉?
  • 第24则,刘晏为诸道盐铁转运使,“初议造船,每一船用钱百万。或曰:‘今国用方乏,宜减其费。五十万犹多矣。’晏曰:‘不然。大国不可以小道理,凡所创置,须谋经久。船场既兴,即其间执事者非一,当有赢余及众人。使私用无窘,即官物坚固,若始谋便削,安能长久?数十年后,必有以物料太丰减之者。减半,犹可也;若复减,则不能用。船场既堕,国计亦圯矣。’”——“高薪养廉”之说常有,而刘晏此说,竟是“以贪养职”也。此法或可作变通权宜之策,然而不应成万世准则。
  • 第73则,“惨绿少年”出典在此。而此典主角刘氏,恰为第24则刘晏之女。刘氏子潘孟阳“初为户部侍郎,太夫人忧惕,曰:‘以尔人材,而在丞郎之位,吾惧祸之必至也。’户部解喻再三,乃曰:‘试会尔同列,吾观之。’因徧招深熟者。客至,夫人垂帘视之,既罢会,喜曰:‘皆尔之俦也,不足忧矣......’”——此语有趣,盖初以为其子一人碌碌,后见其群僚皆庸庸,乃不复忧其子。
  • 第99则记李绅事,其行颇有狂狷之风。而悯农二首:“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皆出于此李绅之手。又:末一则故事使人笑煞:“忽有老僧偈,愿以因果喻之。丞相问:‘阿师从何处来?’答曰:‘贫道从来处来。’遂决二十,曰:‘任从去处去。”——今世市井影视小说,凡描绘有道高僧打机锋,动辄“从来处来”,使人生厌。若此等作者遇着李绅,皆当决二十板,乃大快人心,嘻。
  • 第101则故事,深思之有不寒而栗之感:“天宝以前多刺客。李岍公勉为开封尉,鞠囚有意气者,咸哀勉求生,纵而逸之。后数岁,勉罢官,客行河北,偶见故囚,迎归,厚待之。告其妻曰:‘此活我者,何以报德?’妻曰:‘以缣千匹,可乎?’曰:‘未也。’‘二千匹可乎?’曰:‘亦未也。’妻曰:‘大恩难报,不如杀之。’故囚心动。其僮哀勉,密告勉,被衣乘马而遁。比夜半,百余里至津店。津店老人曰:‘此多猛兽,何故夜行?’勉因言其故,未毕,梁上有人瞥下曰:‘几误杀死长者。’乃去。未明,携故囚夫妻二首而至示勉。”——此事最可怖处,不在刺客,亦不在故囚夫妻,而在僮仆。故囚夫妻报恩尚恐不尽,忽转念便欲杀恩主,此大违人之常情,而李岍单听僮仆一面之词,便夤夜狂奔,粱上刺客又听李岍一面之词,而杀夫妻二人。设想若是此僮仆与夫妻二人有私仇,造谣诬蔑之,却又何如?如此则故囚夫妻为枉死也!
  • 第113则:“太宗征辽,李卫公病不能从。帝使执政等召之,不果起,帝曰:‘吾知之矣。’明日,驾临其第,执手与别。卫公曰:‘老臣宜从,但犬马之疾增甚。’帝抚其背曰:‘勉之!昔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公叩头曰:‘老臣请舆病行。’”——呜呼!以司马懿比李靖,李靖闻此言将魂不附体矣。伴君真如伴虎。
  • 第132则:“李贺为韩文公所知,名闻缙绅。时元相稹以明经擢第,亦善诗,愿与贺交。诣贺,贺还刺,曰:‘明经及第,何事看李贺?’元恨之。制策登科。及为礼部郎中,因议贺父名晋肃,不合应进士,竟以轻薄为众所排。文公惜之,为著《讳辩》,竟不能上。”——读《古文观止》中《讳辩》一篇,以为李贺真乃数奇,读此方知,原来是其恃才傲物年少轻狂,得罪元稹在先。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此言非虚。

      读完全书,意犹未尽,日后当寻来《唐语林》足本,再加品藻。又:此书封面图片网上遍寻不得,而近日燕山出版社又出第二版,于是贴新封面充数。新版开本变大,页码由186缩至145,价格亦变为15.80,然而凭着詹怡萍的精到注解,新价码也是值得。
      (8月24日补:第一版封面在孔网找到了,一并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