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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2005 聆音察理:米蓋拉竪笛二重奏音樂會 (2005/10/18) 身居大都市,雖然諸多喧囂,縂還是有些好處。比如一年一度的藝術節,雖邯鄲學步有時甚至畫虎類犬,或便奸商囤積居奇,將藝術作器物吆喝買賣,然而也有愚頑奸商不識貨,直把明珠當魚目處理。此等機會一兩年也可欣逢一次,倒是便宜了我等布衣。
前日無意于網上查到丹麥米蓋拉女士與其夫拉斯將於賀綠汀音樂廳出演竪笛二重奏音樂會,離開場僅剩一日,尚有不少餘票。票價不高,且尋思竪笛此物古樸悠揚,當不會有太多新噱頭嘩衆取寵,下班后便匆匆趕去購得。回家翻書,大喜過望,原來米蓋拉.佩奇女士是古典竪笛領域之翹楚風流人物,所出專輯屢受好評及推薦,曲目多為巴洛克風格,與馬裏納、霍利格爾、霍格吾德等巴洛克倜儻人物亦多有合作。拉斯雖無其妻名聲之大,卻也是個兢兢業業的純正古典中堅。所謂正中下懷,夢中也險些笑醒。 第二天按時而去,當頭被遭一棒,音樂廳中竟然初中小朋友居多,不免擔心現場秩序,生怕唐突了竪笛大師。節目單上印著活動由本市某民辦中學贊助,原來如此,估計票房黯淡,票便給了贊助單位消化。曲目安排頗合我心,上半場巴洛克爲主,兩首巴赫,一首塔蒂尼,一首梅塞德的改編曲;下半場現代些,有格裏格、皮亞佐拉、拉羅。由於為竪笛(Recorder)而作的曲子不多,有些是將長笛(Flute)等其他器樂曲改變的。這樣的曲目,上半場可讓我耳福享足,下半場可繼往開來,也許還能拓展我的欣賞疆域,實是幸福啊幸福,心裏迫不及待,然而看著半大孩子們在廳堂裏喧鬧,毫無安靜的跡象,又不免心憂。 不一時,燈光轉暗,演出開始(孩子們總算停止打鬧)。夫婦倆雙雙登場,掌聲雷動(禮儀之邦,孩子們好歹也繼承了這點門面功夫)。有趣的是,拉斯拿了把中古的琉特琴,琴身似梨,琴弦十餘根;米蓋拉懷抱一大捧的笛子,長長短短,粗細不一。兩人站定,略爲調弦試音,相對點點頭,米女士將笛子擧在唇邊,拉先生把琉特攬於懷内......第一記笛聲甫起,便令人暗暗叫好,笛聲清越悠遠,吐氣徐緩平和,一派大家風範。便安心於座上,凝神定氣,攝心而聆。 上半場之巴洛克聼得心神慾醉,直上雲霄。賀綠汀的音效好得出奇,有樂友稱爲本地第一,看來不虛。有此地利,更將笛聲之悠揚款款,襯得如仙樂天籟一般。兩曲巴赫,原在家中聽過朗帕爾的長笛演繹,也算耳熟能詳,此番竪笛之現場,一番風情又絕非CD可比。米女士氣口運用之巧妙,幾乎無跡可尋,吐氣穩、准,光鮮而絕無油滑,婉轉亦不失雅致,將個絕世妙曲,演繹得人間天上,絕無僅有。拉先生的琉特琴聲叮叮咚咚,如山閒幽泉一般,更襯得笛聲如龍翔鳳舞。當然也虧得巴赫的曲子,全無一點煙火氣,縂覺得別人的曲子是寫出來的,巴赫的曲子是地裏長出來的。真正能做到“無人相、無我相”這個境界的,除巴赫外尚無第二人之想。在“樂而不淫”的寥寥數位作曲家中,也惟有巴赫是一派大慈大悲大歡喜相。此兩曲笛韻,直似從亙古以來便在天界縹緲,今日濃雲微散,一片笛聲便合著月光如水銀瀉地般漫散下來,三千大千世界無一不被笛聲輕輕籠住,雖然其聲孤高邈遠,卻直入心靈,將一顆跳躍之心轉瞬便慰籍得平和沖淡。閉上雙目,笛聲又似忽遠忽近,如在遠處水面渺渺傳來一般,人也如臨風擧袂,飄飄然幾慾凴笛聲而淩波徜徉遨遊天宇......一曲已終,心卻乘著最後一個長音漸行漸遠,不肯回歸。之後的塔蒂尼(Tartini)也是巴洛克人物,然而目下卻惟有“魔鬼顫音”之小提琴奏鳴曲寥寥幾曲尚風行,此番米女士將此曲改用竪笛吹出,難度之大可想而知。米女士每一闋便換一笛,三闋節奏愈快,聲調愈高,米女士的笛子也愈換愈短,最後一闋,笛子長不過六寸,但見米女士手指上下翻飛,吐氣絲絲入扣,絲毫不亂,簡直要使桀驁難馴之“魔鬼”作掌上舞。此曲以炫技爲主,而旋律也不失典雅大度,米女士吹來舉重若輕,嘆爲觀止。上半場最後的梅塞德改編貝多芬羅西尼雜曲,旋律動聽活潑,雖比巴赫曲遜色些,也頗有趣味。 下半場拉先生將琉特琴換了吉他,曲子也已是浪漫派及其後期作品。每個曲子甚至樂章都有標題,雖然意境明瞭,卻也少了讓人天馬行空胡思亂想的樂趣。格裏格的《春之舞》、《精靈之舞》、《催眠曲》等,各具風采明媚婉轉。皮亞佐拉的《探戈的歷史》,又分爲《青樓1990》《咖啡館1930》《夜總會1960》和《當日音樂會》四個樂章,聼來果然有幾分紙醉金迷銷魂蝕骨的氣象,吉他聲烘托著笛聲不時以舞曲節奏渲染,輕佻流暢的世俗之樂,恰與上半場成鮮明的對比。再之後的拉羅作品《挪威幻想》也純是輕靈明快的路子,三個樂章節奏越來越快,扶搖直上......然而終究對古典樂派之後的作品沒有觸覺,對曲調便也只是像冰面滑行一般直溜過去,雖然見到冰下的水晶宮内種種異寳奇珍,卻只是看了個眼花繚亂,無緣摩挲把玩,品其妙處。 節目演完,掌聲雷動,兩位大師欣然加演。第一首炫技之作,開始還只是手指飛動如穿梭,後來突然傳出個奇怪的女聲,和著曲調大聲哼唱,衆人無不伸頸側目尋找來源,發現哼唱竟是米女士本人發出的,莫不大驚失色,以爲神技。一邊不停頓地吹撫竪笛,另一邊竟同時發和聲伴唱,竟不知其為段延慶之腹語術哉?為周伯通之一心二用左右互搏哉?接著米女士又施戰滑音技術,以手指在笛孔処摩挲,竟能一連吹出四、五個音階的滑音而聲氣延綿不斷。一曲完畢,再次掌聲轟鳴。雖然是些雕蟲小技,大師也只是偶一爲之作爲返場助興,然而技術之嫺熟精湛,實在令人大開眼界,扼腕讚嘆。最後又加演一曲《雙鳥》,米女士以長短兩笛分別模擬大小二鳥問答,惟妙惟肖,情趣盎然,拉先生也在旁撥弦穿插,一幅早春雙鳥圖栩栩如見。 曲終人散,出得音樂廳來,雖已夜闌,銷金城中卻仍是華燈異彩,人影憧憧。天空一層灰霧,被燈光反襯得帶幾分妖氣。見此末世情形,誰又得知,就在此妖獸城中一隅,方才卻有天籟數闋奏過......此曲只應天上有,今生何幸,逢此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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