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上場，衆人攝聲正心，只見琴絃拉動，隨著一個個溫暖寬厚的音蔓延開來，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第一組曲開始。劇場音效相當不錯，全身浸泡在音符之海中暢泳，隨旋律綫起起伏伏。巴赫的旋律，就如風箏綫一般，一頭握在演奏家的手裏，另一頭，便拴住聽衆的心，放到空中。這顆心於是順著風勢，被綫兒一牽一牽地上下飄游，強掙是掙不來的，巴赫也不屑將風箏綫做得很牢，一掙之下，則當斷裂，隨即只有一頭栽下，再無載沉載浮之樂趣可享。而將這心完全托付與巴赫，相信他是個風箏高手而不存戒備，便可青雲直上，放眼天地閒了：這裡是一道清溪，輾轉流出山林；那裏有幾畝野花，開得橙黃燦爛；天邊一臥青山連綿逶迤；蒼穹幾匹白雲舒卷橫斜......正看著田舍炊煙入神，旋律綫輕輕一頓，似在說：“看這邊看這邊。”轉睛望去，卻又是陽関古道，落日孤煙......幾乎是十步一景，此心如入溫柔之鄉，流連忘歸——古典派的旋律綫大多牽得人心如過山車般直起直落，不將五臟六腑抖個底兒掉，直震出眼淚來，也不算手段。本人未老心力卻弱，肖不得年青人精力旺盛偏愛找些折騰刺激來享受，便只能愛這一口軟和有嚼頭的——不覺時光流轉，一曲竟已終了，掌聲雷動，也是應值的。

      巴赫此六首琴曲之博大精深，有學富技精之世界級音樂大師皓首窮經而不能盡其妙處，我這點門外漢的粗淺感觸，當是招内行不屑，亦不敢自辯。然而此藝術瑰寶，便如《紅樓夢》一般，文學大師可藏否人物刻畫，紅學專家可追溯作者真身，亦有那美食家可復原菜譜，行醫者可研究醫方，凡夫俗子自去癡迷寳黛情事，或痛批階級剝削，並都無損於紅樓夢本身。本人如今只是凡人，便只做些凡人之事，發發膚淺之言聊以自娛。且説這第三組曲，這次竟在現場聆聽中，得一層感悟。旁人未必以爲然，自己卻是歡喜：

• 第一樂章如一個新生命的孕育，似有一只巨眼由天幕中望下來，看著這生生不息的造化。雖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卻是本來如此地輪轉著。
• 第二樂章，新生命的好奇：一切都是那麽鮮活地跳躍著，萬物也都欣欣向榮，一切都在春風裏沉醉。
• 第三樂章，該是到了青春期吧（王健在此將琴拉得出乎尋常地飛快，也是從這裡才激發我對整個組曲的感悟），王健似乎故意營造出一種躍躍欲試到了噴薄而出的鮮活狀態，以致對很多細節都有意一帶而過，並不細細挖掘——想想我們的青春，不正是除了自以爲是的目標，而對身邊那麽多的美好事物視而不見麽。
• 第四樂章，節奏一下弛緩下來，與前一樂章形成了強烈對比（我想，那個孩子是大學畢業走上社會了吧），每一弓都被拉得力拔千鈞，卻又如陷入泥沼中，只能掙扎著前行。艱苦的一步、一步，旋律也似乎描畫了世象百態，放出千條蠶絲，要裹住，拉住，陷住這弓，而弓只是執著地前行著，拖著疲憊的身軀，背影後留下一段段生命之歌。雖然困苦，卻絕不哀傷，仿佛這弓知道，这本是他該當做的事，只是一昧奮力，卻不悲欣於成敗。
• 到了第五樂章，氣象竟莊嚴光華了起來，而並沒有向下滑落到苦楚的泥潭（這亦是巴赫偉大於柴可伕斯基之一隅吧），這個奮鬥不息的人，想是終於到了第三層境界，從此以往，從心所慾而不逾距，此樂章儒雅大氣，舉止進退皆合乎章法，卻又含一種風流倜儻在内，這是光陰的沉澱，淘去雜質后純正的閃耀。此時，劇院頂燈明亮的光線灑在王健身上，那一蓬黑髮竟也在反光下顯得花白一般。我仿佛真的看到一個在時光中老去的堅強的人，正在肆意地自由地揮灑著風姿，那是怎樣的一種自如啊。
• 最後到了第六樂章，對平常作曲家而言，也許前五個樂章已經完整了，到頭了，然而巴赫呵！旋律竟然變得更爲歡暢，更爲蓬勃。這竟是充滿天地之間的大歡暢啊！一切都在閃耀，一切都在冉冉上升。是啊，這歷盡了一生的老人，正歡喜著向著天國而去。與第一樂章遙遙呼應卻又別有滋味，那由天界俯視下來的巨眼換成了老人的雙眼，仍然是俯視著，而目光中卻飽含著感情。這樣的一個世界，這樣的一個輪回，上天國之際，下界的一切都變得可愛，溫暖，發出柔柔的光輝。仰望天國，那裏的光明還在指引著自己飛升——如此無憾的一生，天地真的不仁麽......那支弓在此竟似乎變得如能斷金裂石一般無堅不摧，在王健手中如此大氣、硬氣地一弓一弓拉出曲調，卻毫不生硬、殘忍，仿佛它便是這天地造物的化身，老人俯視著下界，而它俯視著老人，俯視著輪回......天地本是如此的。

      一曲完畢，不由感慨、崇敬，百感交集——有趣的是，回家再聼王健的CD，卻怎麽也找不到現場的感覺，而第三樂章在CD中也並沒有現場般飛快，想是王健對樂曲又有了不同的分析。巴赫這個作品全無速度標記，一切都可由演奏者自行編排，而歷來諸位大提琴大師之演繹也果然無有雷同卻各臻氣象，説是神品也不為過。想來我的感受定不同與王健釋放的情感，王健與巴赫的原意又定有差別，而經過如此崎嶇輾轉的一番變化，樂曲經王健之手，入我之耳，仍然動人若此，巴赫神人也！

      第三組曲聼得心潮澎湃，下半場大提琴與鋼琴合奏的浪漫派作品本來不熟，也不能定心品評了。只記得舒曼的三首浪漫曲溫婉動人；薩拉薩特的“木屐舞”是炫技作品，鋼琴襯托出舞曲背景，大提琴在舞曲上輾轉騰挪，滑指在琴絃上吱嘎作響，以仿佛木屐翻飛，曲畢自然換來全場最響的掌聲，更有人大聲叫好；聖.桑的小品“天鵝”耳熟能詳，鋼琴作粼粼波光，大提琴在其中舒展著，曲調嫺靜優雅，眼前似真有一只天鵝於水面曲項徜徉，栩栩如生。最後加演了兩首福雷的小品“催眠曲”和“夢后”，王健當是一心要送給觀衆一個甜美溫暖的夜晚。

      這樣一個物超所值的夜晚！現場的感受是CD中再換不來的，更何況是自己喜歡的曲目，由喜歡的藝術家演繹，又能得到異樣的喜歡和感動，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