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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春风吹满园（向前平伸左手），看罢达明看魔岩（向前平伸右手）——两个月前得知魔岩三杰要在上海开唱的消息，脑子里不由自主便蹦出了这么两句现代农民诗，外加动作。魔岩啊！一九九四年那场经典，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和同窗们在寝室里齐聚在收音机旁，听范立在《上录音乐万花筒》里连续用了两次专题节目，给听众介绍当时的盛况。范立甚至请来了张培仁，张说着说着激动不已，范便在一旁嗟叹，而寝室里的我们也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心痒难耐。那时的香港可还没回归呢。后来有了磁带，几乎人手一盘。而我甚至鬼使神差地买到了两张红磡的正版引进VCD，从此这两张VCD成了镇宅之宝，吸引口水无数。十四年来，我们都死了心地以为那场经典一定是绝唱，谁又会相信这传奇竟真的重演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早早买好内场票，静待演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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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唯壮了，这些年也没少出名，虽然与音乐有关的新闻不多，但这不是他的问题。那么今天，再来领略一下他全新的音乐吧。《黑梦》之后，窦唯的转型早已开始，《艳阳天》、《山河水》已让众人大呼听不懂，而窦唯仍不管不顾地朝电子音乐的领域更行更远。曲高与否尚众说纷纭，和寡却是注定了的。窦唯巍然不动，我行我素，他不再执迷于歌词的文字感染力，直指音乐本身。只消用音乐围出个气场，听众自可在其中畅泳——既然歌词从此心经此口由彼耳入彼心，弹指间早已幻灭重生数次，汝之有感未必如我之欲言，则何妨大家抛去这实像，归一于混沌中呢？

 

      窦唯似要在音乐中悟“道”，而其形迹，却非常有趣地几近于“佛”了。首先看发型：光头。其次听吟唱：竟颇似庙宇中香烟缭绕下的梵唱纶音。再听歌词（我等凡夫俗子，听无词歌如御无舵之船，于音乐湍流中只能原地乱转，故此竖耳凝思，总算辨析出了几句）：“我早已失魂落魄/今天在你耳边唱两声/曾经对人乱了方寸/忘了俗世纷争/忘了一切苦闷/也忘了所有责任/让寂寞跟我沉沦/融入我的皱纹......”——跛足道人的一曲《好了歌》，被甄士隐解得一遍，如今却又听到窦唯的解词了。看窦唯今次的演出，似正如其所唱：“忘了所有责任”，他早已不以取悦观众为己任，而将这一次演出变成了一场“行为艺术”——当然，绝对有别于那些哗众取宠沽名钓誉之辈——舞台成了他“布道”的场所，至于领悟与否，只有看缘法了，所谓“佛渡有缘人”。

 

      写至此，不由想起一位前辈高人：弘一法师李叔同——年青时风流倜傥，二十文章惊海内，诗词书画，音乐戏剧，皆为翘楚，而中年决然出家，经过他的整理、发掘与创造，极大地丰富了中国现今的佛教音乐，已成人间传奇。窦唯如今“无人相”一关似已破出，“无我相”也似有小成，不知若干年后，可参得透“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么？所谓殊途同归，或者日后又是一个李叔同，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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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之前便有心理准备，上半场一定会被窦唯和姜昕搞得很冷，然而没想到竟这样冷。窦唯只让一万余人微感凉意，而姜昕则使整个体育馆陷入冰点，全场不寒而栗。

 

开场之前便有心理准备，姜昕将被我忽略不计，然而没想到竟忽略不过去，一首接着一首，储蓄颇饶的耐心终于透支。姜昕呀姜昕，你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面对着错误的观众，纵使演出得再卖力，又怎能不适得其反呢？另外，你能不能别做那个扭头别臂反持话筒的动作了？太装了，冰冻杀伤力大过“钻石星辰拳”......好了不说你了，何勇上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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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勇的出场让人先吓一跳，然后莞尔，然后忍俊不禁，心底里却又带点小小的悲凉。那一张大肥脸哟，连眼皮都胖着，把年青时一双神俊的大眼挤成了小三角眼，加上唇边那时不时透出的一抹坏笑——这不是崔永元么！（后来崔永元唱高兴了，挤眉弄眼笑着，大屏幕上猛一瞧，好么，牛群！）唉，《垃圾场》封面上的那只麒麟啊！红磡舞台上踩着风火轮横冲直撞的哪吒啊！想象一下哪吒不能驻颜，大叔型的哪吒什么样，何勇现在就什么样。孔子西狩见到死去的麒麟，悲伤地说：“吾道穷矣！”不知他若见到一只被驯化的胖麒麟，又该如何感慨呢？

 

      但麒麟毕竟是麒麟，也许还是只火麒麟，全场一下就从冰点升华至沸点。第一首《姑娘漂亮》，“姑娘们都来了吗？”坏坏的；“你们漂亮吗？”自然是肯定的答复；“好！”然后如红磡般地双脚一蹦跶——我又笑了，红磡时的一飞冲天，变成了小胖墩努力对抗万有引力。然而我们不在乎，我们坚定的目光正不可阻挡地穿过他这十余年来堆积出的脂肪，寻找当年何勇的影子。何勇也极力予我们以配合（不像窦唯），于是大家在开心地齐吼“找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中满足地结束第一首歌，虽然十四年来，城市狗证的价格飞涨，但姑娘们的涨幅也是大体相当的。只在一点上可能会有些差异：如果十四年前已经持有狗，那么如今通过抛售狗仔们或许能带来盈利；但如果十四年前已经持有姑娘，那么姑娘带来的小仔子只会造成更多的投入且无法割肉平仓......

 

      《冬眠》，“我要使劲弹，使劲弹，--使劲-弹呀--使-劲--弹--”每唱第三个“使劲”的时候，何勇总让节奏拖沓下来，如一只不用金霸王电池的兔子，不知道是否故意为之，是为了表现他这些年来力不从心的痛苦么？“是我磨破，还是你断？”答案竟有些不言而喻。然后是两首新歌，歌词一如既往有着何勇式的直白。第二首名为《虚伪》：“虚伪就像一条内裤/人人要穿旧了要换/您的虚伪我很喜欢/您的虚伪如此简单。”全曲只三十二个字，然而比较《垃圾场》里那时而咆哮时而温柔的麒麟，新歌却多了些对人情世故的妥协。《冬眠》里唱着：“现在是你尽情的表演，我已看得不再耐烦。”十四年后，变成了“我很喜欢。”歌词辅以斜挂嘴角边那仿佛看透世态的诡笑，何勇之于崔永元，竟已不止于形似。

 

      《头上的包》，何勇说已伴随他二十余年。难道他脸上堆积的并非脂肪，而是十余年来四处碰壁头破血流之后的浮肿？“我顶着头上的大包,低头踩着我自己的脚......我痴情望着漂亮姑娘,头上又留下许多记号。”——原先歌词中狂飙激昂的一段，当天竟没有唱出，难道还不明瞭么，何勇真的已经妥协了，顶着满头的大包。

      《垃圾场》、《钟鼓楼》、《非洲梦》，红磡时的经典，如今只是克隆。何勇很卖力地做足全套，浇水、飙吉他、请老爷子（窦唯继续不配合）、全场拉歌......一个都不能少。歌迷们个个都满足，何勇亦满足。“还要么？”又“啦啦啦啦......”了一段，仿佛卖鱼，秤梢已高高的了，还饶两条。皆大欢喜，所谓知足常乐。何勇，这些年您很不容易，我们不会贪得无厌地要求您很多，因为您已是活的传奇，看看现场这许多的海魂衫、红领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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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勇说：“接下来有请张楚。”然而张楚出门溜达去了。太可爱！一如94年红磡时因吉他调音不准，张楚主动要求给全场观众重唱了一遍《上苍保佑》，十四年过去了，张楚还保有着那样的质朴，让人心疼。好吧，且收起油腔滑调的评论，听张楚是需要虔诚的。

 

      《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横越十四年，张楚唱来与从前毫无二致。悲天悯人的张楚啊，目光早就跳出了俗世的是是非非。何勇唱：“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欲望与枷锁，对立的冲突剑拔弩张（就在四天前，上海爆发了耸人听闻的袭警案件）。而张楚唱：“保佑工人，还有农民，小资产阶级，姑娘和民警。”是所谓和光同尘，于是十四年后，张楚仍举重若轻地坚持着他的道路。《冷暖自知》，我最爱的一首歌，在红磡VCD的花絮中看到，这首歌十四年前也是唱了的，然而未被收集在正片中。今天终使我了却遗憾，张楚的现场状态亦极佳。《棉花》，《造飞机的工厂》中的主打曲目，而全场合唱声骤轻，莫非现场大多数人对张楚的了解仅限于一张专辑外加《姐姐》么？

 

      然后是两首新歌，《向日葵》已在网上听过数遍，早就耳熟能详，发行新专辑的消息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地持续了一年之久，却总是犹抱琵琶状。这回应该快发行了吧。《海边》乍听颇入耳，而张楚的歌如嚼橄榄，需要细品才不致暴殄天物。新专辑，快来吧！

 

      《造飞机的工厂》，新奇而意象丰富的前奏，先以为是《厕所和床》，因为我分明听到了键盘模拟出的抽水声和铁床的吱嘎声。这两首歌的主旨倒确有几分相似，异化呀异化。《光明大道》，又一首悲天悯人的进行曲，张楚现场演唱时将前两句延后了半拍，听来略带轻松俏皮，而听到“你还年轻，他们老啦”，不由又想起何勇。张楚啊张楚，你还能再能年轻多久？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张楚说：“开个玩笑。有多少人听了这首歌开始谈恋爱的？”台下响应声一片。我依然固执坚定地认为，这首歌的主旨绝不是催人恋爱，而是倡导合理独身。但看那一句歌词即可明瞭：“没有选择，我们必须恋爱。”——张楚又怎么会推荐“没有选择”的“必须”事物呢？94红磡的花絮中，张楚反复强调着一句话：“我觉得这里边有种特别荒谬的态度。”恋爱不荒谬，而逼不想恋爱的人“必须”恋爱，才是荒谬绝伦的事。我相信这才是张楚要表达的想法——然而所谓“三人成虎”，太多的误读，也许已令张楚懒于自辩，所以今天他干脆开了个黑色的“玩笑”。好吧，让我们不要汲汲于互相说服了，听歌！抛开所有歧见，我们都爱这首歌。

 

      返场（摩岩也玩返场游戏？），《蚂蚁蚂蚁》。同何勇的《非洲梦》一样，这首很适于大合唱。有趣的是：“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这一次张楚每一句都少唱一只蚂蚁，于是脑子里呈现这样一幅画面：四只蚂蚁列队走，走了十四年，掉队一只——又让人想到《十个救火少年》最后的：十减一得九，九减一得八，八减一......再过十四年，张楚的歌里会只剩两只蚂蚁么？（也许还不能肢体健全，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嗐，蚂蚁本来就没耳朵。扯远了。）

 

      最后是《姐姐》。这首歌太私人，而张楚竟在万余人面前放声高唱，不知道他唱的时候是如何的心情，也许已经当众表演太多次，麻木了？“我要回家~~”曲终人散，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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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满意足，得偿所望。我不想说什么留住青春或告别青春的伤感结束语，魔岩是那个时代的传奇，而我们欣逢其会，是谓有缘。张楚唱得多好：“嘿嘿嘿，别沮丧，就当我们只是去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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