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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瑞·佩拉西亚要来上海了！一个月前看到消息时兴奋不已。这位大师如今在活着的钢琴家里前五应不成问题，想当初他在Sony（CBS）录制的一套弹奏兼指挥的莫扎特钢协全集可是高价卖了十多年都不肯出廉价版的，而企鹅又给予三星评价，使我心痒了许久。进入中年后似乎佩拉西亚主攻贝多芬更多些，再后来听说他手指受伤，而伤愈后再次出道，竟又在巴赫上大展造诣，一张哥德堡好评如潮，CD刚面世时我一犹豫，后来竟再难觅踪影了，颇有些后悔劲儿。没想到如今屈指可数硕果仅存的大师要屈尊上海演奏，赶紧买了票子，掰着指头等10月18号。前年波利尼来北京开了独奏会，竟没顺道来上海，这次的佩拉西亚可不能让他溜过了。

      10月18日星期六，睡个大懒觉，下午出门晃晃悠悠逛到淮海路吃了饭，到了上海音乐厅，门口黄牛和斗牛士各占一半旗鼓相当。进去之后发现竟然有不少空位——不应该啊不应该，太亵渎大师了！估计黄牛捏了一堆票准备居以奇货，而有需求的斗牛士们又囊中羞涩的为多......也怪佩拉西亚大师太低调了。然而我倒从中受惠了一把：从300的座位直接蹿去600元区了，挑了个能看见大师双手的近水楼台。闲话少说，演奏开始。

      第一首巴赫的帕蒂塔BWV826，巴赫的钢琴曲听古尔德太多，自觉可能入了魔道，这下可好，佩拉西亚彻底帮我“去魅”了一把。听古尔德的演奏，好处是声部交待清晰，毫不拖泥带水，一个个音符都像是蹦出来的雨滴，左右手相互对答如流，即使在白驹过隙的瞬间，也总是棋逢对手地交织出一片电光火石。换言之——“结构”是古尔德的强项。然而听佩拉西亚才感悟到：原来巴赫的音乐也是有呼吸的。帕蒂塔的旋律在佩拉西亚指尖涌出，一张一弛，一呼一吸......如果说古尔德的双手像是一对好搭档，好兄弟，此际佩拉西亚的双手音色却时而如夫妻，时而如父子：扶持有之，教诲有之，引领亦有之......曲尽君臣佐使，阴阳相得之妙——这一点却正是古尔德所黯于表现的。之前也听过些其他人的巴赫，菲舍尔太浓腻，席夫又似过于清淡，图雷克虽有几分温柔，骨子里却和古尔德是一路。今天的佩拉西亚终于让我感受到和古尔德的演绎旗鼓相当的另一极：巴赫也可以这样优美，而非一昧理性。

      第二首：莫扎特第12钢琴奏鸣曲K332。人常说莫扎特有两种人能弹好，一是小孩，二是老人，如今的佩拉西亚华发渐疏，又是自三十多年前出道就被冠以弹莫扎特的神童称谓，经过这半辈子的打磨，一出手果然使人惊艳。听佩拉西亚弹莫扎特，如同看猛虎扑蝶一般。蝴蝶翩跹灵动，而虎爪亦步亦趋紧随其后，这老虎自不会想吃那蝴蝶，却只是一副顽皮心态，又带着百兽之王的气势风骨，煞是好看好听，使人竟不由得要做拈花微笑之态。而看佩拉西亚在钢琴前俯仰自如，时而面露一丝狡慧的笑容，让人觉得虽然年岁不饶人，大师却颇具莫扎特的顽童心态。想莫扎特当年风采，应不似电影中那般轻狂，一昧放浪形髓。而若要幻想一个外表收敛沉静，内心跃动不拘的老年莫扎特，佩拉西亚大师如今的风采举止便是绝佳的造型。

      第三首：贝多芬钢琴奏鸣曲《热情》——这首被冠为本场“招牌”。佩拉西亚大师从圆融的巴赫，灵动的莫扎特，又转入雄浑的贝多芬，半场钢琴便横夸三大音乐巨匠的领域游刃有余，真真使人咋舌。这一次，佩拉西亚大师手指甫触琴键，九尺长的大斯坦威便发出与之前演奏巴赫、莫扎特迥异的雄壮音色来。一个渐强式的开篇，音符逐渐蒸腾起来，乐句间的呼吸清晰可辨，热情也如渐沸的水，一浪一浪涌将上来，再四溢下去......佩拉西亚以十根手指操纵着斯坦威这诺大的身躯，举重若轻，而斯坦威亦似被调动起了激情，不断地向自己的潜能发出挑战，释放出壮美的音声，充溢整个演奏大厅。佩拉西亚以舒缓的演绎结束了第一乐章，真是到了挥洒自如，不御于物的境界。之后的第二乐章，佩拉西亚大师自若的操控，左右逢源，然后不停顿地直接进入第三乐章，至此我真是见识到什么叫做人琴合一的境界了：钢琴声时而响遏行云，时而异峰突起，时而如瀑布直泻，时而如万马奔腾......然而虽繁不乱，虽乐不淫，每一乐句释放到演奏厅的空气中，无一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千锤百炼的结果。这时候整个演奏厅听众的心，我相信都如我一般沸腾到要爆炸了，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激奋——我仍然没能体会传说中的“喜极而泣”，听音乐感动得泪流满面的奇怪体验——我似乎正感受着生命中的大欢乐，这一刻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而热情，又怎么舍得去哭呢！终于最后一个音符敲下，全场的热情也尽情释放，爆棚的掌声，欢呼声，要将敬意无保留地献给当今世上最杰出的钢琴大师——这时候回想起那些剧场里的空座位，起那些捂在黄牛手中没能递到爱乐人手中的票子，不禁让人愤恨黄牛们做了一件多么有伤阴骛的缺德事，这人间至美的音乐，竟不能让尽量多的人听到！

      佩拉西亚大师颤颤巍巍地从钢琴边站起身鞠躬致意，刚才那首《热情》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场间休息后，下半场全是肖邦，亦是佩拉西亚年轻时的拿手曲目范畴。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肖邦！论跨度，论深度，论难度，我已想不出哪一场钢琴独奏会的曲目能胜过这场了。佩拉西亚真是已臻化境，举重若轻，当今世上可能也只有波利尼能和他一较高下了吧。

      由于上半场的《热情》让我太HIGH，下半场我竟没恢复回来，只记得佩拉西亚弹奏的肖邦同样是大师水准，弹《叙事曲》举手之间便有浓浓的沙龙味儿漾出，弹《练习曲》四平八稳，弹《夜曲》气韵生动流转，无一不是上上之演绎。但我的心去总在回忆那巅峰之作的《热情》，因此下半场便不详述了。

      听过的现场演奏会也不算少了，然而这一次，无疑是最最精彩的！这一次的现场带来的听觉享受，也是无论多么高保真的音响、CD都无法相提并论的。只是，这样级别的大师，不知以后还有缘听几回？而我宣布，从这一日起，我已成为莫瑞·佩拉西亚大师彻头彻尾的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