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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ovatore

7/8/2009

后汉书笔记之十——第十册(卷八二至卷九〇: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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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十二上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二七〇三页:范晔称方术“斯道隐远,玄奥难原,故圣人不语怪神,罕言性命。或开末而抑其端,或曲辞以章其义,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南朝时孔子此语已作如此解矣,然而单以之论方术,失于偏颇。

二七〇五页:“光武尤信谶言,士之赴趣时宜者,皆骋驰穿凿,争谈之也。故王梁、孙咸,名应图箓,越登槐鼎之任;郑兴、贾逵,以附同称显;恒谭、尹敏,以乖忤沦败。”——光武晚年,唯此事昏聩。图谶之事,虽未必无凭,然而获一真则百伪并出,无人能辨,统而计之,终是为祸多于造福也。虽如此,较之秦皇汉武,光武信谶并无劳民伤财等大恶之事,尚属可原。

二七〇九页:郭宪“谏争不合,乃伏地称眩瞀,不复言。帝令两郎扶下殿,宪亦不拜。帝曰:‘常闻‘关东觥觥郭子横’,竟不虚也。’宪遂以病辞退,卒于家。”——郭宪伏地称眩瞀不复言者,或高血压耶?后病退卒于家,亦见其病为真,而范晔遣词奈何欲使人疑其伪病乎?

二七一八页:李郃“善《河》、《洛》风星,外质朴,人莫之识。县召署幕门候吏。和帝即位,分遣使者,皆微服单行,各至州县,观采风谣。使者二人当到益部,投郃候舍。时,夏夕露坐,郃因仰观,问曰:‘二君发京师时,宁知朝廷遣二使邪?’二人默然,惊相视曰:‘不闻也。’问何以知之。郃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既“人莫之识”,李郃想必韬光养晦,然而见二使时如何又不隐欤?

二七一九页:李郃竟是李固之父。李固亦算东汉一代名臣,忠直被害,想必未曾学得其父河洛风星之术耳。

二七二一页:折国有资财二亿,家僮八百人,若《后汉书》有《货殖列传》,折氏当在传中。又:折像“感多藏厚亡之义,乃散金帛资产,周施亲疏。”......年八十四而卒,“家无余资,诸子衰劣如其言云。”——散尽二亿家财,实不近人情。况且若欲避祸,当为家族避之,如今身死之后,留一班顽劣潦倒之子,将令子孙如何生活,家族如何复兴耶?以是观之,折像所谓避祸者,止避其一人之祸耳,实自私太甚。若惧儿孙之祸延及己身,何不只身求仙去,归隐深山中?纵使儿孙为富不仁,乃“儿孙自有儿孙祸”,又奈何强自败家于先耶?

二七二三页:顺帝强征樊英入朝,英百般推托,入殿犹不以礼屈。帝怒,谓英曰:“朕能生君,能杀君;能贵君,能贱君;能富君,能贫君。君何以慢朕命?”英曰:“臣受命于天。生尽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杀臣!臣见暴君如见仇雠,立其朝犹不肯,可得而贵乎?虽在布衣之列,环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万乘之尊,又可得而贱乎?陛下焉能贵臣,焉能贱臣!臣非礼之禄,虽万钟不受;若申其志,虽箪食不厌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贫臣!”——如此强项顶撞,既无隐士之风,又无益于朝廷天下,徒以口舌为利,樊英真乡野鄙夫耳。

二七二五页:论曰:“及征樊英、杨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无他异。英名最高,毁最甚。李固、朱穆等,以为处士纯盗虚名,无益于用,故其所以然也。然而后进希之以成名,世主礼之以得众,原其无用亦所以为用,则其有用或归于无用矣。”——此是将樊英、杨厚一干誉过其实人物比作燕昭王之郭隗也,然而毕竟强辩,若以庄生“有用无用”之说论天下人,则天下无无用之人矣。


卷八十二下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下

二七三〇页:“公沙穆字文乂,北海胶东人也。家贫贱,自为儿童不好戏弄,长习《韩诗》、《公羊春秋》,尤锐思《河》、《洛》推步之术。居建成山中,依林阻为室,独宿无侣。时,暴风震雷,有声于外,呼穆者三,穆不与语。有顷,呼者自牖而入,音状甚怪,穆诵经自若,终亦无它妖异,时人奇之。”——既是独宿无侣,此事何人传之?或是公沙穆故弄玄虚耳,一笑。

二七三三页:“初,熹平末,黄龙见谯,光禄大夫桥玄问飏:‘此何祥也?’飏曰:‘其国当有王者兴。不及五十年,龙当复见,此其应也。’魏郡人殷登密记之。至建安二十五年春,黄龙复见谯,其冬,魏受禅。”——既是桥、单二人随口而言,事过境迁,除殷登外再无对证。此事分明乃殷登为曹丕受禅一事伪造谶言,而当时纵有人心知肚明,亦不肯、不敢道破耳。

二七三五页:名医郭玉“仁爱不矜,虽贫贱厮养,必尽其心力,而医疗贵人,时或不愈。帝乃令贵人羸服变处,一针即差。”——和帝诘问郭玉,玉虽以医贵者四难对,吾疑郭玉或有“劫富济贫”之心,为贫者治病使速愈,而使富人反复调养,不令病除,以多得诊金耶?

二七三九页:华佗事迹,此传与《三国志.魏书.方技传》中所引有同有异,而此传中称华佗“为人性恶,难得意”,不知其所本为何?且为人若性恶,如何能做良医哉?

二七四一页:“徐登者,闽中人也。本女子,化为丈夫。”——嘻,今世尤多。

二七四二页:赵炳装神弄鬼,“章安令恶其惑众,收杀之。人为立祠室于永康,至今蚊蚋不能入也。”——杀得好。若其真有神术,自能逃脱,既能杀之,可见其伪。又:蚊蚋不入室者,或其廊柱所用木料有驱蚊之效耳,然而范晔故作神奇之笔,欲使读者入彀耶?

二七四三页:“费长房者,汝南人也。曾为市掾。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罢,辄跳入壶中。”——“悬壶济世”,典竟出于此。

二七四五页:费长房、蓟子训二人,皆似装神弄鬼之江湖术士,此类事迹入正史,是《后汉书》污点。又:费长房专事捉鬼,“后失其符,为众鬼所杀。”——读之笑煞,想必其死于非命,而善男信女尚为其圆谎耳。

二七四八页:左慈事迹,《三国志》正文中无,而此处有。《演义》亦采纳之。又:此处注云:魏文帝《典论》论郄俭等事曰“颍川郄俭能辟谷,饵伏苓,甘陵甘始名善行气,老有少容,庐江左慈知补导之术,并为军吏。初,俭至之所,伏苓价暴贵数倍。议郎安平李覃学其辟谷,食伏苓,饮寒水,水寒中泄利,殆至殒命。后始来,觽人无不鸱视狼顾,呼吸吐纳。军祭酒弘农董芬为之过差,气闭不通,良久乃苏。左慈到,又竞受其补导之术。至寺人严峻往从问受,奄竖真无事于斯术也。人之逐声,乃至于是”也——读之笑煞,寺人亦妄图学采补。又:“上成公者,密县人也。其初行久而不还,后归,语其家云:‘我已得仙。’因辞家而去。家人见其举步稍高,良久乃没云。”——此乃“平步青云”之出典欤?

二七五〇页:“甘始、东郭延年、封君达三人者,皆方士也......甘始、元放、延年皆为操所录,问其术而行之。君达号‘青牛师’。”——可见曹操亦是信神仙方术者,若于其有生之年能平定四海,则或又一秦皇汉武也。曹植《辩道论》称甘始“辞繁寡实,颇切怪言...若遭秦始皇、汉武帝,则复徐市、栾大之徒也。”——是不信方术士,且对其父亦颇有微词状耳。

二七五一页:“北海王和平,性好道术,自以当仙。济南孙邕少事之,从至京师。会和平病殁,邕因葬之东陶。有书百余卷,药数囊,悉以送之。后弟子夏荣言其尸解,邕乃恨不取其宝书仙药焉。”——细思之,此事亦使人莞尔,盖孙邕以为其师既难逃一死,则其仙术必不灵,故悉将书、药送葬而无所惜;至问尸解之说,则又将书、药视为“宝书、仙药”矣,中国人信仰之鬼神,必须有神通灵验,否则不能使人信,此乃一例。又:《方术列传》者,《后汉书》之糟粕也,范晔盖为求列传八十之整数,故不惜滥竽充数耶?可惜,可惜。


卷八十三 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二七六一页:“初,乡佐尝众中辱党,党久怀之。后读《春秋》,闻复仇之义,便辍讲而还,与乡佐相闻,期克斗日。既交刃,而党为乡佐所伤,困顿。乡佐服其义,舆归养之,数日方苏,既悟而去。”——读《春秋》而兴复仇之意,周党乃自学而入歧途欤?而决斗之风,西洋有之,中国少见。又:此乡佐却是义人。

二七六四页:皇甫谧《高士传》曰:“霸使西曹属侯子道奉书,光不起......子道求报。光曰:‘我手不能书。’乃口授之。使者嫌少,可更足。光曰:‘买菜乎?求益也?’”——读之乐煞。又:严子陵不肯出仕,盖有恃与光武之交情故无恐也。而“客星犯御坐”事,甚荒诞。

二七六六页:梁鸿、孟光,举案齐眉传为佳话,吾以为二人当为神仙眷属,不意孟光“状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力能举臼,则举案之事,乃用力过猛耶?一笑。

二七六八页:梁鸿“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伯通察而异之,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吾以为梁、孟二人乃相敬如宾者,今观此文,惟有孟光敬梁鸿耳。吾疑梁鸿或厌恶男女之事,故不惜娶丑妇,以便发号施令于家耶?

二七七一页:韩康被征入京,亭长不识韩康而夺其牛,“使者欲奏杀亭长。康曰:‘此自老子与之,亭长何罪!’乃止。康因中道逃遁,以寿终。”——因其逃遁,知其非伪善也。盖韩康乃真隐士,非但富贵不入眼,德与怨亦不挂怀也。

二七七七页:庞德公事迹在此。


卷八十四 列女传第七十四

二七八一页:此卷称列女传,盖有一列字在先,故不称列传耶?又:列女者,“但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非“烈女”也。

二七八三页:“姑嗜鱼鲙,又不能独食,夫妇常力作供鲙,呼邻母共之。舍侧忽有涌泉,味如江水,每旦辄出双鲤鱼,常以供二母之膳。”——此事无稽,乃二十四孝故事之一,鲁迅所鄙视者,多此类也。

二七八四页:沛郡周郁妻者,同郡赵孝之女也,字阿。少习仪训,闲于妇道,而郁骄淫轻躁,多行无礼。郁父伟谓阿曰:“新妇贤者女,当以道匡夫。郁之不改,新妇过也。”阿拜而受命,退谓左右曰:“我无樊、卫二姬之行,故君以责我。我言而不用,君必谓我不奉教令,则罪在我矣。若言而见用,是为子违父而从妇,则罪在彼矣。生如此,亦何聊哉!”乃自杀。莫不伤之——呜呼!杀人之礼教,即此类也。

二七八七页:班昭所作《女诫》七篇,卑弱第一,称女子之职分在下人,在执勤,在主继祭祀——若以今日人权理论视之,此乃性别歧视,然而若以物种演变之宏观视角思索人类社会结构之利弊,则男女分工未必非一良性配置耳。噫兮,善恶是非观念,皆出自人心,而天地本无善恶是非之说。

二七九〇页:“专心第五。《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男可再娶而女不可二适,此出于生物孕育繁殖进化之需要乎?盖因一男可配数女,而一女不可交多男,则无偶之男子多;无偶之男子多故必须竞争,优胜劣汰以推动进化也。若男女皆可杂交,则劣质基因亦可轻易繁衍,人类将不易进化欤?又:班昭虽如此倡议,然而三国时多有娶二适妇人者,可见此《女诫》不过班昭一家之言,当时并未成气候耳。

二七九二页:“昭女妹曹丰生,亦有才惠,为书以难之,辞有可观。”——班昭《七诫》不能服其小姑,可见其说并未风行。又:曹丰生难《七诫》之文,惜不传矣。

二七九三页:乐羊子妻事,小学时曾读此文,今复观之,乐羊子妻似悍妇耳。又:“后盗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呜呼,此事悲惨,小学课本未载。乐羊子妻实死于“贞义”二字之下也。

二七九五页:曹娥事在此,然而止言其父溺死之后,曹娥沿江号哭“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鲁迅《朝花夕拾》中称民间传言其数日后负父尸而出,则原文中未见。又:蔡中郎提曹娥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亦见此处注解中。又:吴许升妻吕荣故事,前半与乐羊子妻事类似,然而升成名后遂为盗所杀,吕荣乃请于州官,手断盗头,以祭升灵,细思此事实可悲也。

二七九八页:皇甫规妻抗董卓之残暴,凛然不屈,义烈过于男子,观其所言,必出于名门,惜乎姓名不传。

二七九九页:南阳阴瑜妻荀采,与前文沛刘长卿妻桓氏,为守节不再适,一自缢而死,一自割其耳。此皆是受班昭《女诫》之蛊惑也。

二八〇〇页:此处孝女叔先雄事迹,与曹娥略同,而雄投水后六日“与父相持,浮于江上。”——吾疑鲁迅所闻乡野故事将曹娥与叔先雄合而为一矣。

二八〇一页:曹操赎取蔡文姬归汉,“操因问曰:‘闻夫人家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余篇耳。’”后文姬将书一一默写出——当时因董卓、李、郭之乱,典籍失散,百不存一。文姬此举,于汉文化传继之功卓著。

二八〇三页:蔡文姬长诗两章,情真意切,然而辞色略显质朴,不及其祖上班婕妤之文采。又:范晔设列女传,本为表彰“才行尤高秀者”,然而卷中人物多有被礼教束缚而至自杀自残者,生为女子而入此传,悲夫?幸夫?


卷八十五 东夷列传第七十五

二八〇九页:秦以前东夷事迹,可看作一部上古部落战争简史,然而神话传说亦夹杂其中,且年代久远,史料不足,真伪已难考证,只可做管中窥豹,猜想其大略耳。

二八一五页:句骊王宫亦蛮夷中英雄,可与匈奴冒顿之流比肩。当其在位之时,屡犯边境,焚城掳民,破军杀将,少有败绩,大汉虽数遣军出塞而不能胜。至宫死后,句骊复归衰落。

二八一八页:“韩有三种:一曰马韩、二曰辰韩、三曰弁辰。马韩在西,有五十四国...辰韩在东,十有二国...弁辰在辰韩之南,亦十有二国...凡七十八国...大者万余户,小者数千家,各在山海间,地合方四千余里......”——小国寡民,略似古希腊诸城邦。然而韩邻大汉帝国,不似希腊无强敌虎视之忧而能发展出城邦民主制度。噫!历史演变,千头万绪,毫厘之差可至谬以千里,吾不信历史之“殊途同归”也。

二八二〇页:“弁辰与辰韩杂居...其国近倭,故颇有文身者。”——可见春秋时越人文身之俗,至汉代已绝,唯独倭国风行。唐、宋时此风又盛,盖由倭国回传至中原耶?又:“大倭王居邪马台国”——“邪马台”读音使人笑煞,以今日倭语度之,盖为“不可”之国乎?

二八二一页:此处记倭国风俗,“其男衣皆横幅,结束相连。女人被发屈紒,衣如单被,贯头而着之。”——此俗今日仍可见;“女人不淫不妒。”——此风则不然矣。

二八二二页:朱儒国、裸国、黑齿国等,飘渺无稽,似山海经矣。

二八二三页:此卷写东夷诸国,似多取自《三国志》东夷传。


卷八十六 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

二八三〇页:武陵蛮夷之发源,实乃一神话故事耳,而称武陵蛮祖先为犬,且记入正史,亦含侮辱之意。又:此故事幼时曾一读,以为传说,不料竟在《后汉书》正史中。且录之于此,以资纪念:“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槃瓠。下令之后,槃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大喜,而计槃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宜。女闻之,以为帝皇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槃瓠。槃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鉴之结,着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求,辄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其母后归,以状白帝,于是使迎致诸子。衣裳班兰,语言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先父有功,母帝之女,田作贾贩,无关梁符传,租税之赋。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姎徒。今长沙武陵蛮是也。”——其中人犬交合,所生子女互相配偶等事,皆有诋辱蛮夷之意也。

二八三二页:“蛮氏知尚粮少入远,又不晓道径,遂屯聚守险。尚食尽引还,蛮缘路徼战,尚军大败,悉为所没。”——武陵蛮夷亦晓兵法,非马援等大将不能平定之也。

二八三三页:澧中、溇中二处蛮夷每每叛乱,想必民风彪悍异常。又:顺帝永和元年武陵太守上书请增蛮夷租赋,后果激至叛乱,二年春,遣武陵太守李进讨破之——不知上书请增赋之太守亦是李进否?又:尚书令虞诩奏曰:“自古圣王,不臣异俗,非德不能及,威不能加,知其兽心贪婪,难率以礼。是故羁縻而绶抚之,附则受而不逆,叛则弃而不追......”——本朝治疆、藏民,取此法之半耶?附则宽容,叛则必讨。然而宽容太甚,蛮夷遂横行无忌,屡乱法违禁,欺凌汉人,又使汉人生不平之意。

二八三四页:“《礼记》称‘南方曰蛮,雕题交阯’。其俗男女同川而浴,故曰交阯。其西有啖人国,生首子辄解而食之,谓之宜弟。味旨,则以遗其君,君喜而赏其父。取妻美,则让其兄。今乌浒人是也。”——男女同浴、啖子、让妻等,皆中华自诩文明而蔑视蛮夷之口吻。啖子之事,尤为荒诞,耸人听闻,盖中华与蛮夷不相通,欲妖魔化之,以显中华之正统崇高耳,鸦片战争之初,皆传言洋人膝不能屈,亦此理。

二八三七页:马援平徵侧、徵贰姐妹事,于马援传中已有,此处重出——较之编年体,此乃纪传体史书之弊也。

二八三九页:日南、象林、交阯、九真蛮夷作乱,顺帝欲发荆、扬、兖、豫四万人赴之,李固力陈七不可,言皆有理。后顺帝从李固所谏,只遣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阯刺史。“乔至,开示慰诱,并皆降散。良到九真,单车入贼中,设方略,招以威信,降者数万人,皆为良筑起府寺。由是岭外复平。”——二人展攻心、安抚之策而蛮夷皆平,任人得宜,真抵得百万雄兵。又:李固辞中有云:“前中郎将尹就讨益州叛羌,益州谚曰:‘虏来尚可,尹来杀我。’”——呜呼,兵祸甚于匪祸,自古如是,可叹!

二八四〇页:巴郡南郡蛮廪君之传说云:“盐水有神女,谓廪君曰:‘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廪君不许。盐神暮辄来取宿,旦即化为虫,与诸虫群飞,掩蔽日光,天地晦冥。积十余日,廪君伺其便,因射杀之,天乃开明。廪君于是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似上古部落相争故事,神女者,或另一女性氏族首领也,而廪君似负义杀之,夺其部族。

二八四三页:板楯七姓蛮夷,彪悍异常。又:灵帝时板楯复叛,汉中上计程包奏云:“......长吏乡亭,更赋至重,仆役箠楚,过于奴虏,亦有嫁妻卖子,或乃至自刭割。虽陈冤州郡,而牧守不为通理。阙庭悠远,不能自闻。含怨呼天,叩心穷谷。愁苦赋役,困罹酷刑。故邑落相聚,以致叛戾。”——官逼民反,一也;民族矛盾,二也。

二八四七页:建武十九年,“遣武威将军刘尚等发广汉、犍为、蜀郡人及朱提夷,合万三千人击之。尚军遂度泸水,入益州界......二十年,进兵与栋蚕等连战数月,皆破之。明年正月,追至不韦,斩栋蚕帅,凡首虏七千余人,得生口五千七百人,马三千匹,牛羊三万余头,诸夷悉平。”诸葛亮五月渡泸,而刘尚等早有远征在先。

二八四八页:“哀牢夷者,其先有妇人名沙壹,居于牢山。尝捕鱼水中,触沉木若有感,因怀妊十月,产子男十人。反沉木化为龙,出水上。沙壹忽闻龙语曰:‘若为我生子,今悉何在?’九子见龙惊走,独小子不能去,背龙而坐,龙因舐之。其母鸟语,谓背为九,谓坐为隆,因名子曰九隆。及后长大,诸兄以力隆能为父所舐而黠,遂共推以为王。后牢山下有一夫一妇,复生十女子,九隆兄弟皆聚以为妻,后渐相滋长。”——氏族传说,多有其祖先为自孕所生,或莫审其出生来历者,前文有“夜郎者,初有女子浣于遯水,有三节大竹流入足间,闻其中有号声,剖竹视之,得一男儿,归而养之。及长,有才武,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为姓。”亦此类也,盖欲故作神秘,以示崇高欤?

二八五〇页:此处引郦元《水经注》等注猩猩事,多称其善与人言,且音声妙丽。观今之猩猩,似不能也。不知古人所见猩猩有异乎?传讹乎?

二八五七页:《远夷乐德歌诗》、《远夷慕德歌诗》、《远夷怀德歌》三首,言语多有中国风旨,吾疑其乃朱辅使人伪造,以示万国来朝,欲求上宠耳。且译诗者为汉人田恭,纵原诗为真,田恭于译诗中亦难免有所增添。观其诗文多歌功颂德阿谀奉承之辞,更可疑。

二八五九页:冉駹夷依山居止,累石为室,畜牧旄牛灵羊,略似今日藏族之风。

二八六〇页:篇末之论,无甚新意。然而称西南夷“凶勇狡算,薄于羌狄,故陵暴之害,不能深也。”有趣。或因其地非平川,跋涉不易,故较羌狄之游牧掳掠,更乐于守土安居乎?


卷八十七 西羌传第七十七

二八六九页:西羌人“父没则妻后母,兄亡则纳釐嫂,故国无鳏寡,种类繁炽。”——礼仪制度,本由人所定,西羌人娶后母纳寡嫂,于种族繁衍颇有益处,无可厚非。又:“性坚刚勇猛,得西方金行之气焉。”——如此言之,愈西愈猛耶?然而大地既为球状,何处方为最西最猛?抑或五行之说止适用中原,不可推诸世界欤?一笑。

二八七五页:西羌人乃出于西戎也。

二八七七页:“从爰剑种五世至研,研最豪健,自后以研为种号。十三世至烧当,复豪健,其子孙更以烧当为种号。”——吾读《史记.匈奴列传》时,曾叹蛮夷英雄难得,常数十年至百年方出一位,此又一例证也。

二八八二页:傅育战功赫赫,惜乎轻敌冒进,遂死于羌人之手,不然亦将入武将传,不至于侧身蛮夷列传中。又:迷吾杀傅育,汉人必以为奇耻,然而迷吾兵败请降,张纡伪纳之而“设兵大会,施毒酒中,羌饮醉,纡因自击,伏兵起,诛杀酋豪八百余人。斩迷吾等五人头,以祭育冢。”——此背信弃义之举,遂使迷吾子迷唐与汉人结仇不共戴天。民族仇恨,其起因多错综纠结,是非难判,一如此类,而数世之后,血债累叠,愈不可解。

二八八三页:蜀郡太守聂尚为校尉,“见前人累征不克,欲以文德服之,乃遣驿使招呼迷唐,使还居大、小榆谷。迷唐既还,遣祖母卑缺诣尚,尚自送至塞下,为设祖道,令译田汜等五人护送至庐落。迷唐因而反叛,遂与诸种共生屠裂汜等,以血盟诅,复寇金城塞。”——汉人既背信于前,杀迷唐之父,则勿怪迷唐使诈于后,屠裂汉使矣。呜呼,佛家有因果之说,然而民族相争,肇自上古,至此已难分别。

二八八五页:迷唐桀骜不驯,一生与汉为敌,招抚讨伐均不能平定之,校尉、将军因迷唐之故坐征免者数人,汉军死伤无数。迷唐纵横二十余年,强盛时三万余人,末年失众病死。“有一子来降,户不满数十。”——真可谓乱世魔王也。张纡若预知迷唐将为祸至此,不知仍欲斩迷吾否?

二八九一页:吾读《史记》、《汉书》诸蛮夷传,曾叹曰制夷若求速效,莫若暗杀,盖因其英雄难得故耳。观此处所记:元初二年秋,汉阳太守庞参募得蜀人陈省、罗横刺杀零昌党吕叔都;四年春,任尚遣当阗种羌榆鬼等五人刺杀杜季贡;秋,任尚复募效功种号封刺杀零昌;五年,邓遵募上郡全无种羌雕何等刺杀狼莫。“自零昌、狼莫死后,诸羌瓦解,三辅、益州无复寇儆。”——任尚等亦谙此理耶?

二八九五页:马贤每出战西羌,多有斩获,于羌人眼中想必乃一恶魔。顺帝永建六年春,马贤讨且冻种人,“到射姑山,贤军败,贤及二子皆战殁。”——此役必大伤汉军士气。俗语云:“将军难免阵前亡”,前之傅育,此之马贤,皆有名将之风,然而终捐躯沙场。

二八九七页:“建康元年春,护羌从事马玄遂为诸羌所诱,将羌众亡出塞。领护羌校尉卫瑶追击玄等,斩首八百余级,得牛、马、羊二十余万头。”——斩八百人而获二十万头牲畜,可见所斩者乃羌族牧民耳。马玄率众迁徙出塞,而遭汉军斩杀掳掠,孰是孰非欤?又:“自永和羌叛,至乎是岁,十余年间,费用八十余亿。诸将多断盗牢禀,私自润入,皆以珍宝货赂左右,上下放纵,不恤军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于野。”——呜呼,战争使将帅获名,官吏渔利,所苦者百姓也。

二八九九页:匈奴部落屈指可数,而羌族以种人分,“自爰剑后,子孙支分,凡百五十种。其九种在赐支河首以西,及在蜀、汉徼北,前史不载口数。唯参狼在武都,胜兵数千人。其五十二种衰少,不能自立,分散为附落,或绝灭无后,或引而远去。其八十九种,唯钟最强,胜兵十余万。其余大者万余人,小者数千人......”范晔此传难得处在于分述羌种脉络,井然有序。其中虽必然不免错乱之处,已极难得,其考据梳理功夫,使人钦佩。

二九〇一页:卷末论语,颇有矛盾,盖民族争斗,最难解释善恶正邪,范晔亦难以持公允之论欤?先云:“其内属者,或倥偬之豪右之手,或屈折于奴仆之勤。塞候时清,则愤怒而思祸;桴革暂动,则属鞬以鸟惊。”——是言羌人反叛事出有因也;又言:“诸将邓骘、任尚、马贤、皇甫规、张奂之徒...摇动数州之境,日耗千金之资...军书未奏其利害,而离叛之状已言矣。故得不酬失,功不半劳......”——是谓兴师动众,未必成功也;又因段颎深入破敌,百死不回,终平羌患,而称:“羌虽外患,实深内疾,若攻之不根,是养疾疴于心腹也。”——则范晔终是以斩草除根为上策也!然而羌狄蛮夷,皆居穷山恶水之中,路途迢远,且性情风俗与中原不同,故抚之未必长久安定,伐之则劳民伤财,大损国力,而斩草除根谈何容易,纵有名将,不得天时地利则虽孙武、吴起再世亦未必成功。况外患内忧往往相辅相依,范晔亦叹曰:“惜哉寇敌略定矣,而汉祚亦衰焉。”——细思之,其中因果或难下定论耳。呜呼,治大国何其难哉!读此一卷后,乃知老子“治大国如烹小鲜”之语不过故弄玄虚之纸上谈兵也。


卷八十八 西域传第七十八

二九一〇页:“其条支、安息诸国至于海濒四万里外,皆重译贡献。九年,班超遣掾甘英穷临西海而还。皆前世所不至,《山经》所未详,莫不备其风土,传其珍怪焉。于是远国蒙奇、兜勒皆来归服,遣使贡献。”——西海何海,地中海欤?《山经》何经,《山海经》乎?然而既已临海,何以独称《山经》?

二九一六页:拘弥、于窴二国有隙,汉为大国而居其间,稍有偏颇,则搆乱耳。

二九一八页:“条支国...出师子、犀牛、封牛、孔雀、大雀。大雀其卵如瓮。”——大雀者盖鸵鸟欤?

二九二〇页:大秦国,今人考证为古罗马,又有持波斯论者。“置三十六将,皆会议国事。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此描述近似罗马元老院,波斯当无此制度。而“至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始乃一通焉。”——有以音声转译揣度,称此安敦乃古罗马之马可.安东尼者,然而延熹九年据查乃公元一六六年,马可.安东尼于公元前三十年已死,其时罗马皇帝名马可·奥勒留,则安敦之说当为捕风捉影。

二九二二页:“世传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帝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遂于中国图画形象焉。楚王英始信其术,中国因此颇有奉其道者。后桓帝好神,数祀浮图、老子,百姓稍有奉者,后遂转盛。”——中土佛教起源在此。

二九二四页:光武本纪中记载建武二十一年鄯善王、车师王等十六国皆遣子入侍奉献,愿请都护事,读此卷方知,十六国乃迫于莎车国之逼凌,不堪赋税役使,故请大汉出军耳。光武若遣都护,则将与莎车冲突,当时天下未大定,光武遂不得不置身事外,坐视西域诸国附匈奴而避莎车也。

二九二六页:莎车横行西域,诸国多被欺凌,而中国坐视不顾。后于窴出休莫霸、广德等英雄,奋起抗暴,杀莎车王贤及不居徵,更立新王。此时班超乃“发诸国兵击莎车,大破之”——此乃破于窴所立之莎车也!中国于莎车何独厚,而于其余诸国何薄也?莎车或为中国于西域之爪牙乎?

二九二九页:观西域诸国人、户、兵数,胜兵有占口三分之一以上而与户数略等者,盖游牧民族,户有壮男子,而皆能为胜兵者也。

二九三二页:此卷记西域诸国风土事迹,而卷末独论身毒佛教之流传,盖因范晔之时,佛教已大盛于中土故耶?又:“道闭往运,数开叔叶”不知何意。又:“然好大不经,奇谲无已,虽邹衍谈天之辩,庄周蜗角之论,尚未足以概其万一。又精灵起灭,因报相寻。若晓而昧者,故通人多惑焉。”——此二者确为佛经显著弊病,范晔说得是。又:通览此论反复数遍,竟不知范晔于佛教,是毁是誉,惭愧。


卷八十九 南匈奴列传第七十九

二九四〇页:“建武初,彭宠反畔于渔阳,单于与共连兵,因复权立卢芳,使入居五原。光武初,方平诸夏,未遑外事...单于骄踞,自比冒顿,对使者辞语悖慢,帝待之如初。”——建国之初,多忙于安内而搁置外患,遂使夷狄入侵。本朝开国时待罗刹亦如此耳,呜呼。

二九四二页:后汉之呼韩邪单于乃匈奴叛徒也,夺王位不遂,故率八部众附汉。

二九四七页:南匈奴已附汉,北匈奴又遣使求和亲,班彪所撰答辞,可为外交辞令之范文。

二九四八页:单于莫立一年薨;单于汗立二年薨;单于適立四年薨,匈奴亦有如后汉皇帝短命者耶?然而匈奴不立幼子,兄死可弟及,故无中国幼主做傀儡,外戚中涓秉权之患。

二九五二页:“章和元年,鲜卑入左地击北匈奴,大破之,斩优留单于,取其匈奴皮而还。”——匈奴皮者,头皮欤?鲜卑竟强悍至此。

二九五三页:南匈奴借北虏大乱之时,请中国共发兵一举平定北虏,“破北成南,并为一国,令汉家长无北念。”——若成一国,则南匈奴当复叛,汉家北面之患或将益深矣。此处只记耿秉赞同伐虏之议,想必另有如吾所议者,书中未载耳。

二九五五页:北匈奴破灭,南匈奴无可辖制,幸而其单于安国与左贤王师子内斗,匈奴分裂,不然中国危矣。

二九五七页:“永初三年夏,汉人韩琮随南单于入朝,既还,说南单于云:‘关东水潦,人民饥饿死尽,可击也。’单于信其言,遂起兵反畔。”——汉奸可恶!

二九六二页:“永和五年夏,南匈奴左部句龙王吾斯、车纽等背叛...五原太守陈龟代为中郎将。龟以单于不能制下,逼迫之,单于及其弟左贤王皆自杀。”大将军梁商上表建议招降,右贤王等遂降,然而大汉竟不立新单于,遂使句龙吾斯等立句龙王车纽为单于,此大失策也。至汉安二年,方亡羊补牢,“天子临轩,大鸿胪持节拜授玺绶,引上殿。赐青盖驾驷、鼓车、安车、驸马骑、玉具刀剑、什物,给彩布二千匹。赐单于阏氏以下金锦错杂具,軿车马二乘。遣行中郎将持节护送单于归南庭。”——如此郑重其事,乃欲明汉所立单于为正统也。

二九六五页:“单于呼徵,光和元年立。二年,中郎将张脩与单于不相能,脩擅斩之,更立右贤王羌渠为单于...中平四年...灵帝诏发南匈奴兵...单于遣左贤王将骑诣幽州。国人恐单于发兵无已,五年,右部醯落与休著各胡白马铜等十余万人反,攻杀单于。”——张脩轻易杀一单于立一单于,国人遂不敬重之,以为中国傀儡而杀之矣。

二九六七页:卷末之论,颇为荒谬。盖范晔以为北虏崩溃,漠北空虚之后,“若因其时势,及其虚旷,还南虏于阴山,归西河干内地”,则可“上申光武权宜之略,下防戎羯乱华之变”,使后世不至有“吞噬神乡,丘墟帝宅”之祸——此言差矣!后汉百余年间,北境略安者,盖因南、北匈奴自斗,竞相示好于中国故也。匈奴狼子野心,难以教化,若南北复合为一,假以时日,复兴壮大,必将再现冒顿之祸,试问范晔将何以防范之耶?且“还南虏于阴山,归西河干内地”者,范晔一厢情愿,匈奴未必肯弃膏腴而趋苦寒也;况历史正如范晔所言:“千里之差,兴自毫端”,事发之前,无可预料。范晔以后来人身份,知有愍、怀二帝之灾,然而若当时驱使匈奴一统,焉知匈奴不提前作乱于神州耶?三国亦未必有,况魏、晋乎?以是知范晔所论之陋也。


卷九十 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二九八一页:“昭帝时,乌桓渐强,乃发匈奴单于冢墓,以报冒顿之怨。匈奴大怒,乃东击破乌桓。大将军霍光闻之,因遣度辽将军范明友将二万骑出辽东邀匈奴,而虏已引去。明友乘乌桓新败,遂进击之,斩首六千余级,获其三王首而还。”——本为击匈奴而出,反攻杀乌桓而归,汉人颇能渔利。既不以诚待蛮夷,又何怨蛮夷狡诈乎?

二九八九页:“桓帝时,鲜卑檀石槐者,其父投鹿侯,初从匈奴军三年,其妻在家生子。投鹿侯归,怪欲杀之。妻言尝昼行,闻雷震,仰天视而雹入其口,因吞之,遂妊身,十月而产,此子必有奇异,且宜长视。投鹿侯不听,遂弃之。妻私语家令收养焉,名檀石槐。”——《三国志》亦记此事,读之每每忍俊不禁。

二九九三页:“灵帝立,幽、并、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鲜卑寇抄,杀略不可胜数。”太守夏育请发兵击鲜卑,议郎蔡邕征引三代及秦、汉故事,以为出战未必能胜,不如严防死守。然而三代上古之时,一则人口稀疏,匈奴与中国人民不必犬牙交接而争夺财货;二则史迹零丁,焉知当时蛮夷之祸必不如后世之列乎?以三代之策移植当时,可谓食古不化。且按夏育所言,鲜卑寇边,半年之中已三十余次,若不能反击,终将坐以待毙耳。后夏育虽败,然而战争之事胜败难料,不可以偶然之成败而论战略之是非也。

二九九四页:“檀石槐乃自徇行,见乌集秦水广从数百里,水停不流,其中有鱼,不能得之。闻倭人善网捕,于是东击倭人国,得千余家,徙置秦水上。令捕鱼以助粮食。”——《三国志》裴注引《魏书》亦载此事,然而“倭人”作“汗人”。“汗人”不知是何种族,而“倭人”虽擅捕鱼,若檀石槐为捕鱼小事,跨海征倭,俘千余家徙中国,亦未免夸张,想来“倭”字当为误植。又:鲜卑传至步度根而止,其后轲比能事因属三国,故范晔不载。又:此卷似多以《三国志.乌丸鲜卑东夷传》为底本。


后汉书笔记之九——第九册(卷七四至卷八一: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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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四上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二三七四页:“灵帝崩,绍劝何进征董卓......及卓将兵至,骑都尉太山鲍信说绍曰:‘董卓拥制强兵,将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及其新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畏卓,不敢发。”——董卓尚未进京,恶迹未萌,此时若先袭卓,不免出师无名。且袁绍招卓,袁绍擒之,何谓也?将徒惹天下笑耳。故绍之不发,未必因畏卓也。

二三七六页:“董卓闻绍起山东,乃诛绍叔父隗,及宗族在京师者,尽灭之。”——此如马超起兵而马腾被诛事。然而父与叔父,亲疏有别,造反、讨贼,名义不同,故袁绍此举可谓大义灭亲,而超不可。

二三七九页:沮授一席言,谓先立冀州根本,再征服四州,迎驾长安,号令天下。若无曹操先挟献帝,袁绍或能成功,则此一番建策可比荀彧、诸葛耳。

二三八〇页:韩馥先欲保命,又思留让贤之名,而落得自杀厕中,可悲可笑。

二三八三页:颍川郭图、淳于琼曰:“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袁绍不急于迎献帝,原为此也。

二三八八页:“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都许,乃下诏书于绍,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绍上书自辩,以避重就轻之法解释之,更反守为攻,露自矜功绩,对上怨怼之意。书上后果得封太尉,又迁大将军,领冀、青、幽、并四州,多蒙此书之力也。吾疑此书或亦为陈琳所写。

二三九九页:袁绍伐曹操之檄文,实为佳作,吾每读之,每赞之。陈琳此文,读之可使天下人对曹操起同仇敌忾之心,《演义》云曹操读之而愈头风,吾其信之。

二四〇一页:官渡之战,袁绍败后,“余众伪降,曹操尽坑之,前后所杀八万人。”——坑降卒之事,《三国志》陈寿正文中无数目。又:李广难封,谓其杀降,曹操坑八万,报应何在?

二四〇三页:袁绍帐下,猛将如虎,谋士如云,且死心塌地追随袁绍者不少,可见绍颇有笼络人心之能。然而文武各自结怨相斗不止,袁绍竟不能禁,如郭图、审配、淳于琼一党而与沮授不和,许攸与审配斗,郭图又与张郃斗,逢纪与田丰斗,后审配又与郭图斗而交好逢纪,郭图又联合辛评......官渡之败,袁氏之灭,皆因内耗。袁绍虽能得众,而不能御人,故不能成大业为天下主也。


卷七十四下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

二四一一页:袁谭、袁尚交兵而刘表以书劝解,曰:“孤与太公,志同愿等,虽楚魏绝邈,山河迥远,戮力乃心,共奖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异类不绝吾好,此孤与太公无贰之所致也。”——袁、刘二人,之前不过共列同盟,然而互无干涉,亦无援佐。此时刘表忽循循善诱,盖畏曹操坐大,灭袁氏之后,荆州将有唇亡齿寒之忧也。

二四一五页:审配与袁谭书,非为劝解袁氏兄弟之争也。观其辞,先以一面之词,暴袁谭不孝不仁之恶,后又加以威逼,称:“如又不悛,祸将及之。”此书盖为宣示天下袁谭之不义也,谭不纳,理所当然,亦审配意料中事。

二四一七页:袁谭复反,被曹操所破,“谭被发驱驰,追者意非恒人,趋奔之。谭坠马,顾曰:‘咄,儿过我,我能富贵汝。’言未绝口,头已断地。”——呜呼!此一段细节有趣,然而《演义》竟未采录之。

二四二一页:刘表治荆州,“招诱有方,威怀兼洽,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万里肃清,大小咸悦而服之。关西、兖、豫学士归者盖有千数,表安尉赈赡,皆得资全。遂起立学校,博求儒术,綦母闿、宋忠等撰立《五经》章句,谓之《后定》。爱民养士,从容自保。”——刘表确有才干,可谓治世之能臣,然而乃乱世之庸主也。

二四二二页:“及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度,绍遣人求助,表许之,不至,亦不援曹操,且欲观天下之变。”——乱世博弈,除非身处边陲,如南越王尉佗,辽东公孙氏,委据穷山恶水之间,或可偏安数世;刘表处荆襄之地,兵家必争,而妄思坐山观虎,拾渔翁之利,此真坐以待毙也。

二四二四页:傅巽说刘琮归降曹操,云:“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则虽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诚以刘备足御曹公,则备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以袁绍夺韩馥冀州之前事鉴之,刘备取刘璋西川之后事验之,傅巽之言不差。刘琮门外有虎而室内有狼,荆襄之地文士虽多,惜无良将,纵不拱手将基业送与曹操,终亦难保之也。又:“操以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三国志》中亦无曹操杀刘琮事,《演义》所言,盖杜撰也。

二四二五页:袁绍、刘表二人皆废长立幼。《三国志》贾诩传云:“太祖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適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太祖大笑,於是太子遂定”——或因此一句,而将袁、刘二人列入一传耶?


卷七十五 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

二四三一页:“时,灵帝政化衰缺,四方兵寇,焉以为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辄增暴乱,乃建议改置牧伯,镇安方夏,清选重臣,以居其任......焉议得用。出焉为监军使者,领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刘虞为幽州牧,皆以本秩居职。州任之重,自此而始。”——呜呼!由后汉而入三国,诸侯割据纷争,始作俑者乃刘焉也。

二四三二页:“沛人张鲁,母有姿色,兼挟鬼道,往来焉家,遂任鲁以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脩将兵掩杀汉中太守苏固,断绝斜谷,杀使者。鲁既得汉中,遂复杀张脩而并其众。”——张鲁发迹,盖有刘焉相助。而此处暗指张鲁母与刘焉有私。

二四三三页:“州大吏赵韪等贪璋温仁,立为刺史......初,南阳、三辅民数万户流入益州,焉悉收以为众,名曰‘东州兵’。璋性柔宽无威略,东州入侵暴为民患,不能禁制,旧士颇有离怨。赵韩之在巴中,甚得众心,璋委之以权。韪因人情不辑,乃阴结州中大姓。建安五年,还共击璋,蜀郡、广汉、犍为皆反应。东州人畏见诛灭,乃同心并力,为璋死战,遂破反者,进攻韪于江州,斩之。”——中间数番转折反复,有趣,可抵一篇“塞翁失马”寓言。

二四三六页:张鲁以“五斗米道”治东川,“不置长吏,以祭酒为理,民夷信向。”——此政教合一也。又:《典略》云:“太平道师持九节杖,为符祝,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病或自愈者,则云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则云不信道。”——此乃邪教哄人法门。

二四三九页:袁术“又闻孙坚得传国玺,遂拘坚妻夺之。”——《三国志》裴注中亦载此事。袁术所拘者,乃《演义》中吴国太欤,一笑?

二四四五页:“卓以布为骑都尉,誓为父子,甚爱信之。稍迁至中郎将,封都亭侯。卓自知凶恣,每怀猜畏,行止常以布自卫。尝小失卓意,卓拔手戟掷之。布拳捷得免,而改容顾谢,卓意亦解。布由是阴怨于卓。卓又使布守中阁,而私与傅婢情通,益不自安。因往见司徒王允,自陈卓几见杀之状。”——正史中如此寥寥数语,使小说家生造出美人貂蝉及“连环计”、“凤仪亭”故事,脍炙人口,千载以来津津乐道不绝,妙哉!又:“布常御良马,号曰赤菟,能驰城飞堑,与其健将成廉、魏越等数十骑驰突燕阵,一日或至三四,皆斩首而出。连战十余日,遂破燕军。”——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名不虚传!

二四四八页:辕门射戟事,吕布箭术匪夷所思,真乃艺高胆大者也,不然一旦失手,吕布将如何排解乎?噫,吾此乃“替古人担忧”也,一笑。

二四四九页:“布时兵有三千,马四百匹。”——吾不信其兵众如此之少。吕布纵然勇武无双,三千人能成何气候?

二四五一页:“白门楼”之事,《演义》多照搬正史。“布见操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曰:‘何以言之?’布曰:‘明公之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令布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吕布奴颜卑膝之相可鄙,然而其骑兵当时无敌,想来亦非夸诞,观前文破张燕事可知。


卷七十六 循吏列传第六十六

二四五七页:“初,光武长于民间,颇达情伪,见稼穑艰难,百姓病害,至天下已定,务用安静,解王莽之繁密,还汉世之轻法。身衣大练,色无重采,耳不听郑、卫之音,手不持珠玉之玩,宫房无私爱,左右无偏恩......”——历代帝王,除开国之君,多生于后宫不谙世俗之事,汉代唯宣帝略知百姓之苦,狱吏之弊,盖因长于民间也。然而开国君主亦有享荣华而忘根本者,本朝即有“亩产超万斤”以致三年饥馑,人相食之事。呜呼!

二四六二页:任延以更始时拜会稽都尉,“建武初,延上书愿乞骸骨,归拜王庭。诏征为九真太守。”——乞骸骨告老还乡,反拜为九真太守,离乡愈远矣。盖因光武不信任更始旧吏,欲排挤之耶?而“令妻子留洛阳”,乃以家人为质欤?又:“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各因淫好,无適对匹,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延乃移书属县,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娉,令长吏以下各省奉禄以赈助之。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是岁风雨顺节,谷稼丰衍。其产子者,始知种姓。”——若当时有人类学家,此事却是供研究之好题目。然而此《后汉书》乃中原所记,故必然以华夏教化蛮夷形容之也。若骆越之民有史书,不知将如何叙述,或将谓其文化侵略乎?传统灭绝乎?

二四六三页:任延“拜武威太守,帝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卿言是也”,然而天下能行者有几人?行之而不被诋毁构陷者又有几人欤?

二四六五页:汉明帝以王景“尝修浚仪,功业有成,乃赐景《山海经》、《河渠书》、《禹贡图》及钱帛衣物。”——当时书籍传播有限,今日寻常之《山海经》、《史记》等书,汉时帝王藏于府中,纵官宦亦难得见。以此思之,吾等生于今世,经典垂手可得,实幸事也。

二四六七页:秦袁有诸多治理佳绩,然而“在职六年,转颍川太守,仍有凤皇、麒麟、嘉禾、甘露之瑞,集其郡境。”——观此一句,知其乃媚上之佞臣也。有媚骨如此,而能治民以理乎?吾并疑其政绩亦伪耳。

二四七一页:许荆字少张,会稽阳羡人也。祖父武,太守第五伦举为孝廉。武以二弟晏、普未显,欲令成名,乃请之曰:“礼有分异之义,家有别居之道。”于是共割财产以为三分,武自取肥田广宅奴婢强者,二弟所得并悉劣少。乡人皆称弟克让而鄙武贪婪,晏等以此并得选举,武乃会宗亲,泣曰:“吾为兄不肖,盗声窃位,二弟长年,未豫荣禄,所以求得分财,自取大讥。今理产所增,三倍于前,悉以推二弟,一无所留。”于是郡中翕然,远近称之。位至长乐少府——丧赤子之心者,许武之流。此所谓欺世盗名也。盖汉时以德行取士,故有此类人事应时而生。

二四七二页:“荆少为郡吏,兄子世尝报仇杀人,怨者操兵攻之。荆闻,乃出门逆怨者,跪而言曰:‘世前无状相犯,咎皆在荆不能训导。兄既早没,一子为嗣,如令死者伤其灭绝,愿杀身代之。’怨家扶荆起,曰:‘许掾郡中称贤,吾何敢相侵?’因遂委去。荆名誉益著。太守黄兢举孝廉。”——大伪!“尝行春到耒阳县,人有蒋均者,兄弟争财,互相言讼。荆对之叹曰:‘吾荷国重任,而教化不行,咎在太守。’乃顾使吏上书陈状,乞诣廷尉。均兄弟感悔,各求受罪。”——大伪!许荆假仁假义,更逾其祖。“乃顾使吏上书陈状”一句尤使人发笑,其惺惺作态于人前之状如见。

二四七九页:刘宠“尝出京师,欲息亭舍,亭吏止之,曰:‘整顿洒埽,以待刘公,不可得止。’宠无言而去,时人称其长者。”——无言而去,亭吏不知其非,于世道何补哉?况不止亭舍,又欲居何处,将扰民宅乎?宿店舍乎?如此不将失为官之体统耶?又:刘岱、刘繇,三国时皆有佳名,乃刘宠弟方之子也。

二四八〇页:仇览为亭长,“劝人生业,为制科令,至于果菜为限,鸡豕有数,农事既毕,乃令子弟群居,还就黉学。其剽轻游恣者,皆役以田桑,严设科罚。”——此更似酷吏。

二四八一页:仇览少时所学无成,四十岁后入太学,“时,诸生同郡符融有高名,与览比宇,宾客盈室。览常自守,不与融言。”——此分明一孤僻自卑之人,恐京师同学嘲笑耳。

二四八二页:童恢为县令时,“民尝为虎所害,乃设槛捕之,生获二虎。恢闻而出,呪虎曰:‘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虎狼当食六畜,而残暴于人。王法杀人者伤,伤人则论法。汝若是杀人者,当垂头服罪;自知非者,当号呼称冤。’一虎低头闭目,状如震惧,即时杀之。其一视恢鸣吼,踊跃自奋,遂令放释。吏人为之歌颂。”——吾以为韩愈祭鳄鱼文已十足荒唐,童恢呪虎,乃更荒唐十倍。若二虎皆不鸣,则皆杀之耶?俱吼则俱放之耶?畜牲本不通人言,孰料偶然静默,却遭杀身之祸,而众人洋洋自得,可笑可笑!又:鸣虎之性当更凶悍,今反纵之,后或将再食人矣。

二四八三页:太史公创《循吏》、《酷吏》二传,后遂成定例。然而此传中人,亦有欺世盗名良莠不齐者耳。


卷七十七 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二四九〇页:董宣不畏强党贵戚,是真酷吏也。“强项令”千古流芳,而光武帝亦有容人之量。又:董宣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非廉不足以称酷吏也。

二四九一页:樊晔治天水,凉州为之歌曰:“游子常苦贫,力子天所富。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见置。嗟我樊府君,安可再遭值!”——大笑忿怒皆可致罪,如此酷吏,人民之苦可知。

二四九七页:黄昌初为州书佐,“其妇归宁于家,遇贼被获,遂流转入蜀为人妻。妻子犯事,乃诣昌自讼。昌疑母不为蜀人,因问所由。对曰:‘妾本会稽余姚戴次公女,州书佐黄昌妻也。妾尝归家,为贼所略,遂至于此。’昌惊,呼前谓曰:‘何以识黄昌邪?’对曰:‘昌左足心有黑子,常自言当为二千石。’昌乃出足示之。因相持悲泣,还为夫妇。”——此事传奇。想必二人分离日久,容颜大异,致使夫妻对面不能相识也。

二四九九页:此一卷中,周[糸亏]、黄昌、阳球三人俱曾迁将作大匠,盖此官职专管宫室营建,想必乃肥差也,为避贪污,故专以酷吏任此职耶?

二五〇一页:阳球传牵出王吉传,“王吉者,陈留浚仪人,中常侍甫之养子也......若有生子不养,即斩其父母,合土棘埋之。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夏月腐烂,则以绳连其骨,周遍一郡乃止,见者骇惧。视事五年,凡杀万余人。其余惨毒刺刻,不可胜数。郡中惴恐,莫敢自保。”——酷烈如此,恐其非为治民,乃有心理变态之疾也。

二五〇二页:真酷吏当不畏豪强权贵,嫉恶如仇。若欺下而媚上,敛财以自肥,则非酷吏耳。


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二五〇九页:“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则在此之前,宦官亦有不阉之人耶?

二五一一页:此处一段文字,忽夹入赋体,盖范晔行文至此,忽技痒耶?

二五一三页:蔡伦“有才学,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田野。后加位尚方令。永元九年,监作秘剑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阉人暴体,不知何所欲?又:“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蔡伦造纸之事,记载在此。

二五一四页:“伦初受窦后讽旨,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及太后崩,安帝始亲万机,敕使自致廷尉。伦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国除。”——蔡伦结局竟如此。

二五一六页:孙程等立顺帝诛阎显事,错综纷乱,范晔所记止能形容大概而已。

二五一八页:“程临终,遗言上书,以国传弟美。帝许之,而分程半,封程养子寿为浮阳侯。后诏书录微功,封兴渠为高望亭侯。四年,诏宦官养子悉听得为后,袭封爵,定著乎令。”——此令一出,开中官祸乱之兆也。

二五一九页:曹腾乃曹操祖父,然而其行颇可称道,乃宦官中佼佼者也。又:“腾卒,养子嵩嗣......嵩灵帝时货赂中官及输西园钱一亿万,故位至太尉。及子操起兵,不肯相随,乃与少子疾避乱琅邪,为徐州刺史陶谦所杀。”——惜乎曹腾教养养子无方。又:此处直言陶谦杀曹嵩。

二五二〇页:梁冀骄横,皇后亦乘势忌恣,“帝逼畏久,恒怀不平,恐言泄,不敢谋之。延熹二年,皇后崩,帝因如厕,独呼衡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皆谁乎?’......”——堂堂帝王,需借如厕时与宦官商议,真可悲也。又:“于是更召璜、瑗等五人,遂定其议,帝啮超臂出血为盟。”——读此一句使人笑煞!毕竟身为至尊,歃血可由宦官代劳。又:事后论功行赏,单超所封独多,当为其有“一臂之力”耳,一笑。

二五二五页:“熹平元年,窦太后崩,有何人书朱雀阙......于是诏司隶校尉刘猛逐捕,十日一会。猛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猛坐左转谏议大夫,以御史中丞段颎代猛,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余人。节等恕猛不已,使颎以他事奏猛,抵罪输左校。”——前卷《段熲传》中称其曲意宦官,后被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并及颎。此事是其阿谀宦官之证也。呜呼段熲,虽有平羌大功,此事乃其污点。

二五三一页:此一卷之中,宦官皆奸佞之辈。读至中常侍吕强,方见一正直人物。观其所上疏陈事,真一心为汉室者也。

二五三二页:“夫立言无显过之咎,明镜无见玼之尤。如恶立言以记过,则不当学也;不欲明镜之见玼,则不当照也。愿陛下详思臣言,不以记过见玼为责。”——吕强文采亦可取,然而虽有忠言直谏,奈“书奏不省”何?

二五三三页:“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帝问强所宜施行。强欲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帝纳之,乃先赦党人......中常侍赵忠、夏惲等遂共构强,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强兄弟所在并皆贪秽’。帝不悦,使中黄门持兵召强。强闻帝召,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忠、惲复谮曰:‘强见召未知所问,而就处草自屏,有奸明审。’遂收捕宗亲,没入财产焉。”——众人皆浊,则独清者遇害,呜呼!

二五三四页:张让得势时,“有监奴典任家事,交通货赂,威形喧赫。扶风人孟佗,资产饶赡,与奴朋结,倾谒馈问,无所遗爱。奴咸德之,问佗曰:‘君何所欲?力能办也。’曰:‘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时宾客求谒让者,车恒数百千两,佗时指让,后至,不得进,监奴乃率诸仓头迎拜于路,遂共轝车入门。宾客咸惊,谓佗善于让,皆争以珍玩赂之。佗分以遗让,让大喜,遂以佗为凉州刺史。”——警世寓言!若天下人皆不趋炎附势,监奴、孟佗小人又如何能得逞耶?

二五三五页:此处列常侍有名者十二人,而郎中张钧上书所参者十人,不知所余二人为谁?查此处十二人为张让、赵忠、夏惲、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三国演义》中所记十人乃:张让、赵忠、封谞、段珪、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恽、郭胜,所同者仅五人耳。又:“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如此卖官鬻爵,百姓遭盘剥之苦可知,黄巾安得不起,汉室安得不亡?

二五三六页:“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臧。”——皇帝敛财入私囊,匪夷所思,读此方知,盖灵帝乃半路称帝,故寒怆之气未去,一也;战战兢兢恐富贵来之也速去之也骤,故敛财以求安心,二也。

二五三八页:卷末评语,平平而已,并无醒目之论。


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二五四七页:顺帝“乃更修黉宇,凡所结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试明经下第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郡国耆儒皆补郎、舍人。本初元年,梁太后诏曰:‘大将军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就学,每岁辄于乡射月一飨会之,以此为常。’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汉兴以来儒业至此大盛,太学生一如数十年前之大学生耳。

二五四八页:“初,光武迁还洛阳,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余两,自此以后,参倍于前。及董卓移都之际,吏民扰乱,自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诸藏典策文章,竞共剖散,其缣帛图书,大则连为帷盖,小乃制为縢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七十余乘,道路艰远,复弃其半矣。后长安之乱,一时焚荡,莫不泯尽焉。”——呜呼!典籍遭此劫难,于中华文化传承之害,恐不下于秦始皇之焚书也!

二五五〇页:建武二十二年,光武帝征刘昆为光禄勋。诏问昆曰:“前在江陵,反风灭火,后守弘农,虎北度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对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其质讷。帝叹曰:“此乃长者之言也。”——若违心顺上意以对,富贵何愁不唾手而得哉?刘昆真淳厚长者也,难得!

二五五四页:“时,诏公卿大会,群臣皆就席,凭独立。光武问其意。凭对曰:‘博士说经皆不如臣,而坐居臣上,是以不得就席。’帝即召上殿,令与诸儒难说,凭多所解释......正旦朝贺,百僚毕会,帝令群臣能说经者更相难诘,义有不通,辄夺其席以益通者,凭遂重坐五十余席”——此是两番“舌战群儒”也,更在诸葛武侯之前。然而武侯出于救国抗曹,不得已也;而戴凭不过欲显扬才能,逞口舌之利耳,且抑人扬己,失于厚道。

二五五六页:“歙在郡,教授数百人,视事九岁,征为大司徒。坐在汝南臧罪千余万发觉下狱。诸生守阙为歙求哀者千余人,至有自髡剔者。”——欧阳歙既有臧罪,当按国法处置。太学生为此守阙求情,以今日事言之,未免“有碍司法公正”矣。且动辄数千人诣阙上访,风气日盛,后遭党锢之祸,亦由此也。

二五五八页:“帝以敏博通经记,令校图谶,使蠲去崔发所为王莽著录次比。敏对曰:‘谶书非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颇类世俗之辞,恐疑误后生。’帝不纳。敏因其阙文增之曰:‘君无口,为汉辅。’帝见而怪之,召敏问其故。敏对曰:‘臣见前人增损图书,敢不自量,窃幸万一。’帝深非之,虽竟不罪,而亦以此沈滞。”——此事颇有趣。光武帝晚年迷信图谶,亦如秦皇汉武之信长生也,然而既信之,又令人将王莽有关图谶著录蠲除,则是深知图谶亦可作伪也。如此观之,汉武帝乃掩耳盗铃欤?尹敏正谏光武不听,乃效东方朔以滑稽谏,然而光武本知图谶之妄,不过聊以自慰,见尹敏道破之,故心中不喜,如曹操恨杨修解“鸡肋”之意耶?

二五六〇:《马援传》中有云:“画虎不成反类犬”,而此孔僖云:“画龙不成反为狗”。

二五六五页:杨伦不肯出补常山王傅,托病不之官,曰:“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刎颈不易,九裂不恨。匹夫所执,强于三军。固敢有辞。”帝乃下诏曰:“伦出幽升高,宠以藩傅,稽留王命,擅止道路,托疾自从,苟肆狷志。”遂征诣廷尉,有诏原罪——捉亦有诏,放亦有诏,想顺帝当时,实为傀儡也。


卷七十九下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二五七五页:“赵晔字长君,会稽山阴人也。少尝为县吏,奉檄迎督邮,晔耻于斯役,遂弃车马去。”——此又一“不为五斗米折腰”之陶渊明耳,而年代在陶之前。

二五七九页:周泽为太常,“清洁循行,尽敬宗庙。常卧疾斋宫,其妻哀泽老病,窥问所苦。泽大怒,以妻干犯斋禁,遂收送诏狱谢罪。当世疑其脆激。时人为之语曰:‘生世不谐,作太常妻,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汉官仪》更多一句曰:“一日不斋醉如泥。”——吾疑周泽或有隐疾,或爱男风,故有此偏激之举也,一笑。

二五八八页:著《说文解字》之许慎在此。

二五八九页:论曰:“自桓、灵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者,人诵先王言也,下畏逆顺势也。至如张温、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眄,则天业可移,犹鞠躬昏主之下,狼狈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绳约,而无悔心,暨乎剥桡自极,人神数尽,然后群英乘其运,世德终其祚。迹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历年所者,斯岂非学之效乎?故先师垂典文,褒励学者之功,笃矣切矣。不循《春秋》,至乃比于杀逆,其将有意乎!”——此言有理。儒家学说崇正统、尚仁义而非武力,既已流行天下,则乱臣暴君不得不有所忌惮,于天下安定不无小补。

二五九〇页:《史记》儒林列传述五经顺序为:诗、书、礼、易、春秋;《汉书》儒林传中为:易、书、诗、礼、春秋,然而记述错综颠倒,归置混乱;《后汉书》儒林传五经次序与《汉书》同,且无混乱之弊。


卷八十上 文苑列传第七十上

二六〇九页:杜笃以《论都赋》谏光武帝宜都长安,而其字面则写暂居洛阳之明智,此又是“劝百讽一”之技,可左右逢源也。文人骚客,每将心智功夫放于此类雕虫小技之上,难当大用。

二六一三页:“香九龄,能温席。”——黄香传在此。

二六一七页:“又有曹朔,不知何许人,作《汉颂》四篇。”——此卷中人物杂乱,取舍无据。如曹朔辈,若《汉颂》不传于世,徒留空名,于后世读者何益哉?


卷八十下 文苑列传第七十下

二六三一页:赵壹《刺世疾邪赋》乃由屈原《渔父》一篇演化而出。

二六三四页:观赵壹惺惺作态,而百官纷纷应和,颇似一出人间喜剧:当赵壹无名之时,往造河南尹羊陟不得见,则日往到门;一旦成名,过侯太守皇甫规,门者不即通,遂即遁去,太守苦求亦不返——赵壹能拿捏世人心态,玩弄显贵于股掌间,而其后“州郡争致礼命,十辟公府,并不就,终于家”,则并非热衷富贵之徒,或乃游戏人间者耶?

二六三八页:观刘梁著《辩和同之论》,论君子小人之交,可以佐证东汉之时结党风潮之盛,正人君子亦难容忍。故知党锢之祸,并非空穴来风者也。

二六四五页:边让所作《章华赋》,劝七讽三,且所劝有限而所讽深刻,以立意论,胜于司马相如一昧堆砌辞藻至于泯灭善恶之赋。

二六四七页:此传中云:“初平中,王室大乱,让去官还家。恃才气,不屈曹操,多轻侮之言。建安中,其乡人有构让于操,操告郡就杀之。”而前文《袁绍传》中陈琳讨曹操檄文中有云:“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灭之咎。”——盖边让之死,世人皆以曹操为非耳。

二六五三页:祢衡“始达颍川,乃阴怀一剌,既而无所之适,至于刺字漫灭。”——此事有趣,盖祢衡亦有求取功名之心也。又:“或问衡曰:‘盍从陈长文、司马伯达乎?’对曰:‘吾焉能从屠沽儿耶!’又问:‘荀文若、赵稚长云何?’衡曰:‘文若可借面吊丧,稚长可使监厨请客。’唯善鲁国孔融及弘农杨脩。常称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此一段文字,至《三国演义》演化多出数人,其文曰:“操曰:‘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机深智远,虽萧何、陈平不及也。张辽、许褚、李典、乐进,勇不可当,虽岑彭、马武不及也。吕虔、满宠为从事,于禁、徐晃为先锋;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间福将——安得无人?’衡笑曰:‘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尽识之:荀彧可使吊丧问疾,荀攸可使看坟守墓,程昱可使关门闭户,郭嘉可使白词念赋,张辽可使击鼓鸣金,许褚可使牧牛放马,乐进可使取状读诏,李典可使传书送檄,吕虔可使磨刀铸剑,满宠可使饮酒食糟,于禁可使负版筑墙,徐晃可使屠猪杀狗;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其余皆是衣架、饭囊、酒桶、肉袋耳!’”——罗贯中为逞笔力,却使诸多文武无辜受祢衡飞来之辱矣,一笑。又:祢衡原文中,赵稚长身份不明,诸书中亦不见记载。遂于网上查得《全隋文》中有《金紫光禄大夫赵芬碑》,其文有:“公讳芬,字士茂。(上阙)英灵不绝。十一世祖融,字稚长,所谓荀令君(上阙)床。”——则有赵融字稚长也,而查前文中与袁绍、曹操同列灵帝“西园八校尉”者,助军左校尉赵融赫然在列。噫!此惑解矣,赵稚长即赵融也。

二六五六页:祢衡裸衣击鼓,后又先称谢操,却“着布单衣、疏巾,手持三尺棁杖,坐大营门,以杖捶地大骂。”——此或欲效赵壹之特立独行,反其道而求名誉也,然而祢衡竟不能节制分寸,抑或有心疾乎?

二六五八页:祢衡或有失心疯耶?不然何至于如此喜怒无常不可理喻。又:此《文苑列传》抄载文章却不多,虽列叙多人,多有空留虚名者,后世不知其文,则亦不能知其人也。范晔于此一卷,奈何偷懒不愿做文抄公哉?


卷八十一 独行列传第七十一

二六六五页:此传亦有趣,独辟蹊径。开篇引孔子曰:“与其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又云:“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细品之,大有滋味。

二六六八页:谯玄宁死不肯出仕公孙述,有所不为,是狷者也。

二六七〇页:谯玄曾为绣衣使者,所至专行诛赏,后虽受公孙述毒药,而其子以家钱千万赎之;李业居官不过为郎,同遭公孙述逼迫,饮药而死,盖因不曾为高官,故无钱也,呜呼!又:“犍为任永及业同郡冯信,并好爱博古。公孙述连征命,待以高位,皆托青盲,以避世难。永妻淫于前,匿情无言;见子入井,忍而不救。信侍婢亦对信奸通。及闻述诛,皆盥洗更视曰:‘世适平,目即清。’淫者自杀。”——此二人事迹本应使人感悲,不知为何,读来偏偏忍俊不禁。

二六七二页:严授一干人等捐躯阵前,此乃交兵之常事,不知为何选入独行传中。又:小吏所辅代县令刘雄而死,此死乃轻于鸿毛耳。

二六七五页:周燕为太守顶罪,亦属荒谬,太守本妄杀人,论罪应当,而周燕愚忠上司,不惜惑乱纲纪,使无辜者蒙冤,实自作孽也。

二六七七页:范式与张邵二年之约,是千金一诺之典范,然而张邵死后范式千里吊丧事则为传奇小说家言,不该入正史。

二六七九页:李善,义仆也,然而“亲自哺养,乳为生湩”——男子出乳,实属无稽。又:“续虽在孩抱,奉之不异长君,有事辄长跪请白,然后行之。”——襁褓婴孩,如何指示回应?孝子尚不听临终乱命,而义仆独取呀呀童语乎?此事若非造作,既是诈伪也。又:“光武诏拜善及续并为太子舍人。”——李善有义行,然而李续有何德行,亦拜太子舍人?盖因二人情深不能须臾分离耶?

二六八一页:王忳葬书生而获马与绣被事,及为女鬼申冤事,分明《聊斋》故事,乡野传说耳,亦混入正史,大不该。

二六八三页:戴封遇贼,财物悉被略夺,唯余缣七匹,贼不知处,封乃追以与之,曰:“知诸君乏,故送相遗。”贼惊曰:“此贤人也。”尽还其器物——戴封此举有违常情,诈也。

二六八四页:戴封为西华令而蝗不入界,以及“其年大旱,封祷请无获,乃积薪坐其上以自焚。火起而大雨暴至,于是远近叹服。”——此二事皆似传奇,以物理推之似无可能,或戴封使人伪造政绩而求闻达显扬,众说纷纭后,真伪难辨欤?以戴封遇贼而送财物事度之,吾信其有也。又:“迁中山相。时诸县囚四百余人,辞状已定,当行刑。封哀之,皆遣归家,与克期日,皆无违者。诏书策美焉。”——唐太宗有释囚之举,竟是仿此也。观戴封一贯举止,此事必又有诈,或乃与囚徒议定,欲以此“义行”感动和帝,为囚徒减死,使戴封升官乎?此处只记“诏书策美”,未闻释囚,或和帝识破戴封奸计,不愿与其唱双簧耶?而后世唐太宗一人兼饰二角,终于谱成纵囚之“佳话”矣,一笑。

二六九一页:戴就遭薛安拷掠,五毒参至一事,描写残酷,使人不忍卒读,写一独行戴就何必津津于酷刑之细节耶?盖范晔于《酷吏列传》中遗漏一薛安,欲于此传中补回乎?

二六九三页:赵苞母及妻子为贼所劫质,为破贼不能两顾,其母妻皆遇害,苞葬母讫,谓乡人曰:“食禄而避难,非忠也;杀母以全义,非孝也。如是,有何面目立于天下!”遂欧血而死——呜呼,此真“忠孝不能两全”之困境也,呕血而死,亦可见其痛发自心,非仁义满口虚伪满腹之伪君子也。

二六九四:读向栩传,使人捧腹,此人真冷面滑稽,专为讽刺世事而生之“行为艺术家”也:行止诡异莫测,而被郡礼请辟;居官不理事,遇朝廷大事,则又偏偏侃然正色;会张角作乱,竟上便宜称但遣将于河上北向读《孝经》,贼自当消灭,因而被杀——竟不知向栩是精明是疯癫耳。

二六九七页:《后汉书》无《游侠列传》、《刺客列传》,却发明《独行列传》,开篇虽以“狂狷”二字概括,然而所取人物鱼龙混杂,良莠参差,且有荒诞不经之传奇,皆不加拣选,悉入传中,实为《后汉书》一大败笔。


6/30/2009

图书月旦:小坡的生日/小木头人

星星星星星星星星沉睡的弯月
      我一直以为中国最好的儿童文学作家是郑渊洁。
      我一直以为郑渊洁那充满童趣的奇思妙想无人能及。
      直到看了这本书,我才知道我错了。原来老舍早就在郑渊洁之前展示了他那犀利无比的幻想能力以及可爱的童心。看这本书,甚至会有“郑渊洁模仿老舍”这样的错觉。
      最最伟大的小说家们似乎大多保留着那一份赤子之心的,纵如对敌人毫不留情痛打落水狗的鲁迅,也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一面。而那些历尽磨难的小说家若是把童心也给磨灭掉而只剩下坚硬如铁的仇恨或世故之心,似乎便很难达到“最最伟大”的程度,写出的作品也像报告文学了,比如索尔仁尼琴。
      我能想到的反例大概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书里我似乎不记得有展示赤子之心的段落,然而我也似乎一直没能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读进去——所以前述定义或许应该更正为:只有葆有赤子之心的小说家,它的作品才有可能被我认为是最最伟大的——纯属个人偏好的一个定义。
      说回老舍,《小坡的生日》真是部出类拔萃的儿童文学,我敢肯定如果给小孩子们念小坡的梦的章节,他们将会多么的喜爱呀!甚至老舍在《我怎样写小说》里,都说《小坡的故事》是他非常满意的作品呢——要知道连《骆驼祥子》老舍都自认为才“勉强及格”的。这真是一个好极了的故事,适合所有青春期以前的小朋友们。
      书中另有《小木头人》一个中篇,以及《小铃儿》、《抓药》、《新爱弥耳》三个短篇。《小木头人》是标准的童话,很有舒克和贝塔鼻祖的气息,故事也很精彩,而主题是宣传抗日——感觉有些怪怪的,大人们是不是应该向孩子宣传国仇家恨呢?这是一个标准的所谓将仇恨的种子播撒在幼小心灵中的例子,然而在当时的中国,如果不这样做,等孩子长大后会不会就成了亡国奴呢?......唉,战争这东西最能混淆善恶,真是让人伤透脑筋。《小铃儿》很奇怪,不知道故事的受众应该是大人还是孩子;《抓药》和《新爱弥耳》则完全不适合孩子看,前者讽刺太露骨,后者甚至很残忍,和前两个故事完全不搭调大概是编辑为凑篇幅才一起放在这本书里的吧。
      还是《小坡的生日》好,因为它简直就像小孩子们自己编的故事一样,完全没有目的,信马由缰,充满了想象力。而老舍虽然在书中潜藏了对当时南洋种族状况,儿童教育状况的一些态度,但并不喧宾夺主,使这本书没有成为大人们对孩子“口蜜腹剑”的说教工具,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给孩子的礼物。

 
6/22/2009

图书月旦:许三观卖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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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三观卖血记》据很多人说是余华最好的一本小说,也曾有好几个人一谈及这本书便努力向我推荐,使我也深信这一定是本好小说。最近终于拿起这本已买了却搁置两、三年的书,用了四个小时看完,却很是失望——这样的书,不至于代表着中国当代文学吧?
      我实在不理解对这本书小说致以至高赞赏的人是欣赏它哪些独特或是伟大的方面,可别是因为许三观那“催人泪下”的卖血救子(还是做乌龟替别人养的儿子)的事迹吧?这样的故事简直活生生像是从《故事会》上跳出来的,就因为余华的名气,这个俗气的催泪故事就成了名著啦?若论文笔,余华那种刻意乡土化、市井化,主要以对话堆砌的平铺直叙,几乎洗净了文学的铅华,往好了说是追求“返璞归真”,直白了说其实根本就是《故事会》风格。如果拿同样追求简洁明快的海明威作品与之相比,《许三观卖血记》又失之浅薄,海明威好歹还有“冰山理论”,看似简单却又恰到好处的对话背后隐藏着丰富的故事背景和人物思想供读者挖掘;而《许三观》里所有的东西全在纸上堆着了,读者不必思考,只要跟着情节“感动”就行。
      对于余华写这本书的主题,我也想不太明白:是为了通过塑造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中国乡镇小工人的形象,以彰显(中国)人性的善良、仁慈和伟大?因此余华故意在某些章节描写了许三观不做家务、搞女人、对大儿子歧视等行为,以证明许三观也有常人的种种心态和缺点,因此并非完人,故而人物形象更为立体、丰满、可信?但是余华是想让读者相信中国各个小镇里都生存着无数的“许三观”呢,还是在编造一个文学上的特例呢?我猜他的意图大概是前者——不然这部书就成了一个猎奇市井故事,然而很不幸,他最终南辕北辙地把许三观写成了一个特例。余华很善于细节的捕捉,因此还原小城镇的生活氛围也颇到位,但就在这感觉非常真实的小城生活中,许三观在每次做出人格上很“伟大”的抉择时,都要踌躇再三,并刻意通过一些行为“去崇高化”,这不正是因为他的行为不符合世俗价值体系,因而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和心理压力吗?而这些压力之所以生成,不正说明了在世俗价值体系中,许三观的做法是一个“异类”吗?那么这世界上有一个异类,又如何证明全体人性之伟大?
      最后几章里,许三观一路卖血的“悲壮”举动使催泪效果达到了高潮,读者们十有八九都会被许三观那光芒万丈的形象所感动流涕,但这个许三观既然是特例,感动一番之后,怕也就重归于虚无了。若是如余华在韩文版序言中所说的,将这个故事引申到了对“平等”的思索上,那实在有些猪鼻子插葱——装像了。为什么有些人需要卖血才能得到必要的医疗救助,才能生存下去,有些人却锦衣玉食......我不相信余华构筑这个故事时曾一心想着关于“平等”的主题,况且就算奔着这个主题而去,看完整部小说也不见任何与之对应的真知灼见或思想裨益。余华给自己的书套上这样一个“假大空”的帽子去糊弄韩国读者,实在有些不厚道。
      余华在中文版自序中说:“这本书表达了作者对长度的迷恋......”此言倒是不虚,非常诚实地点出了小说的一个缺陷:结构散乱。余华迷恋于将中国几十年的大事一股脑儿塞入这本只比普通中篇小说略长的作品中,于是只好切片处理,将每个有历史意义的年代摘一片典型事例夹入故事中,搞得整部小说像个加菲猫做的三明治。
      然而说句公道话,这本书写于一九九五年,若是在十年前看它,可能我也会为之感动不已。更不幸的是,我又刚看过《定西孤儿院纪事》不久,于是许三观的那些催泪弹便于我失去效力,让我能够冷静从容地挑剔起余华来。
      另,在网上发现一篇王安忆对《许三观卖血记》的评论,很短,全文如下:“余华的小说是塑造英雄的,他的英雄不是神,而是世人。但却不是通常的世人,而是违反那么一点人之常情的世人。就是那么一点不循常情,成了英雄。比如许三观,倒不是说他卖血怎么样,卖血养儿育女是常情,可他卖血喂养的,是一个别人的儿子,还不是普通的别人的儿子,而是他老婆和别人的儿子,这就有些出格了。像他这样一个俗世中人,纲常伦理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本,他却最终背离了这个常理。他又不是为利己,而是问善。这才算是英雄,否则也不算。许三观的英雄事迹且是一些碎事,吃面啦,喊魂什么的,上不了神圣殿堂,这就是当代英雄了。他不是悲剧人物,而是喜剧式的。这就是我喜欢《许三观卖血记》的理由。”——如果一个作家夸赞另一个作家的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令她很喜欢,我想这几乎是属于无话找话式的赞扬了,就如同一位特级厨师夸另一位特级厨师做的菜“材料新鲜量又足”。
 

图书月旦:逝去的武林/武艺丛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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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信手在书店里翻看一本小说,名字已不记得了,大概是王安忆的,有一段情节挺有趣,大意是说一个江湖医生有个理论:小孩子第一次吃药最重要,此后一辈子就不得不一直吃药,为了调整之前吃的药累积带来的副作用。有点像小时候听的童话“小熊分饼”,狐狸左一口,右一口,直到把饼吃成了渣,才让两只傻小熊满意。
      读书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所有的书都有其目的、意图、偏向,即便是一本词典。无论一个作者有多么牛,也不可能在一本书里不偏不倚地阐述出宇宙间的“绝对真理”,因此必然存在偏颇或不实。那么为免读书中毒,最好的解决方法便是如中医药方的“君臣佐使”,以书治书,以毒攻毒了。比如这两本书:李仲轩口述,徐浩峰笔录的《逝去的武林》以及龚鹏程的《武艺丛谈》,便恰是一副互相阴阳相合,互为促益的良药。
     《逝去的武林》由一位武林边缘人士李仲轩口述,据他本人说乃是民国年间三位形意拳大师唐维禄、尚云祥、薛颠的徒弟,然而又不在正式徒弟之列,并不许其收徒传艺。其间原委想来或有隐情,虽然书中李老人自有解释,我是存疑的。但李仲轩确实得到形意门的真传想来无疑,况且或者正因其没有徒弟,因此也不顾忌江湖隐秘,将他习得的形意门心法要术和盘托出,娓娓道来。反正若不是形意门内的人,看了李老人的描述也如云山雾罩,止不过当是听说书;若是形意门弟子,则或许能因此“一窍通百窍通”,武功修为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呢。
      李仲轩老人出身官宦之家,有些文学底子,不像一般江湖武人粗鲁无文,其口述故事颇具平易朴实之风,又有师承来历,所说故事皆是亲历亲闻,让人觉着比金庸古龙,乃至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之流笔下的武林故事靠谱多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无数传承千年的旧习俗旧传统轰然瓦解,再想寻回,早已人物两非。今日人们对于过去的“武林”是怎么回事,脑子里的印象恐怕多是金庸那一套了,看《逝去的武林》,却颇可以弥补这一横贯在“文学”与“现实”之间的阙隙。书中关于江湖武人的描述,也很契合老舍短篇小说《断魂枪》中的描写。老舍对于人物的塑造是绝不乱来的,以此也可旁证《逝去的武林》的颇具真实性。
      从书中有些地方仍可看出江湖文化的虚构不实之处,例如说诸葛亮和姜维比大枪那一段,又如夸其师唐维禄的武功修为,称其经常施展腿功,京津两地一夜之间便到——且不说两地相隔一百公里开外,单论人之常情,当时已有火车,又非急事,唐维禄何必每每如此自讨苦吃,和鞋底过不去呢?然而既在江湖中,有时虚构和神化也是传教的必须法门,况且人云亦云、三人成虎,李仲轩虽未必有意夸大,却也可能是无心传讹了。总而言之,《逝去的武林》大致可算是七分事实,三分虚构的,但此类文章毕竟难得,如今世上讲述武林的书,恐怕连具备三分事实的也是凤毛麟角呢。
      单看《逝去的武林》,很容易热血沸腾,再看《武艺丛谈》,恰是一副清醒剂。龚鹏程的书我还是第一次看,本想买他的一本《书艺丛谈》,脱销了,于是阴差阳错先看了这本,挺不错。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湾,祖籍江西,对中国传统文化颇有研究,属于“知行合一”型的教授。此书以一个武术爱好者兼学者的身份,将数十篇论考、随笔合辑一书出版,虽有些散漫,然而言之有物,可以一读。
      最值得敬佩的是龚鹏程实事求是的态度,例如对几位掌门人叙述其门派来历的文章,龚鹏程援引之后,往往不留情面地指出其中荒诞,比如峨嵋派称起于彭祖、武当派推至张三丰(据其考证太极拳是清朝才出现的拳种)、少林派上溯至达摩(达摩面壁的年头少林还未建寺)......而其中有几位掌门人和龚鹏程还有些交情。
      另外,龚鹏程以专业治学考据的态度研究武学源流,厘清了好些武侠小说中流行的谬误,有些结论使人看了伤心叹气,却也无可奈何,例如说中华的剑术自明朝起已渐渐失传,包括铸剑之术。后来的武术家为弥补这一缺憾,将日本武士那里学来的刀法再整理成今日的中华剑法。又如说武术的宗旨便是技击,是以击倒对手为最终目的,如今将武术宣扬成健身、卫生的手段,又大力推广演套路、打招数的竞赛方式而弱化实战,不免使武术向歧路越走越远。比如明朝俞大猷的棍法,是“单人打不得,对不知音人打不得者,正是无虚花法”,正说明其专为实战而设。
      另有一个有趣之处是:《逝去的武林》中还让我们惋惜的传统的断绝,在《武艺丛谈》中却又呈现出另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古龙发明的四川唐门,如今竟真的有其“传人”开馆授徒,甚至“华山紫霞神功”、“独孤九剑”和“逍遥派”等等也再现江湖了。这些个“新兴传统门派”若能存活个五六十年,传承数代弟子之后,想必将来追源溯流,找个宋、明祖师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了,一如今日的太极拳。不过就连少林派都上市、巡演、卖药、卖秘籍了,又所谓“天下武功出少林”,那么这民间新兴门派想来也是大势所趋吧。
      两本书也有交集,主要在《武艺丛谈》中《中庸之道》一章,开篇讲:“国人论学,好持高论,每多浑囵之语。法且未得,辄云活法;要破法去执,存乎一心。于是学者茫然,不知津筏何在,只学会了一大堆‘极高明’的口头禅,人人讲得天花乱坠,而不晓得真正的本领,应该在‘道中庸’上。”——此一段正是《逝去的武林》中李老人叙述形意拳理时常犯的毛病。另外龚鹏程解说形意拳劈、崩、钻、炮、横五拳的来历,说因是由枪法化出,所以崩就是中平枪,钻是上刺枪,劈是下击枪,横拳是枪之横格,炮拳为枪之格刺——解说简单明了,而李仲轩不及。
      总之两书可互为参照,相得益彰。《逝去的武林》偏颇之处虽似更多些,但在如今武术已渐入歧途陌路之时,以之唤起大众对中华武学的热爱,又不至于流入武侠小说的荒诞不经,还是很有补益的,若嫌其“江湖气”太重,加一剂《武艺丛谈》,便可以理气去燥、舒心润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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